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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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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動

此道大膽之言霎時激起一陣驚浪,淩月立即在沸議聲中朝他看去,只見青年緩緩摩挲著手中玉盞,眸光亦似有若無地朝著她的方向游移些許,可那道清冷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垂斂眼眸,沈思了半晌,才淡聲應道:“此事,容後再議。”

那名紅光滿面的官員稍稍一楞,見天子雖然暫拒,但態度卻並未多麽冷硬震怒,心中多了幾分暗喜,倒也不咄咄直逼,依言坐了下去。

此後四下議論仍舊紛紛,可江風之卻恍若不聞,沒再坐多久,便以疲倦為由起駕回宮,讓殿中官員自便。

淩月看著那道清影從她案前走過,漸行漸遠離開了大殿,當下亦未多加停留,離席出殿。

可她並未前往與他宴前談及的帝王寢殿,而是徑直打道回府。

她覺得心中不甚歡愉,可又覺得似乎不應有氣,畢竟她不願放棄此生夙願委身入宮,也便不能與他白發結首,舉案齊眉,那麽,她又如何能夠要求他一輩子不納後妃,不延子嗣?

何況天子歷來佳麗三千,他如今身份使然,又要如何沖破這道鐵一般的枷鎖?

既然都是早晚的事,他想要考慮一下,她又有什麽生氣的理由呢?

她這樣想著,卻仍是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與他這樣的關系,究竟如何才是正解?

她武藝拔群,頭腦亦算得上聰靈,她可以殲滅最兇殘可怕的敵人,理清虬曲盤繞的陰謀詭計,卻想不出一個完全之策,可以完美解決這個已經算得上溫柔安謐的困惑。

回府洗了個熱水澡後,已經月上柳梢,淩月換上了吳嬤嬤在她生辰那日所贈的襖裙,半束了墨發,與養母秦燕坐在窗臺邊閑話賞月。

久違地聊了一會兒家常之後,淩月無意識地用勺子攪動著瓷碗裏的滋補甜湯,視線短暫虛焦,秦燕看出她眉宇之間的郁色,為她攏了攏肩上半滑的外襖:“我的寶貝女兒,在為什麽事情煩惱呢?”

“阿娘看出來了啊。”淩月擱下瓷勺,對阿娘擡起可憐兮兮的眼神,秦燕很快捏了捏她的臉頰,又笑著問了一遍。

“是誰惹我的阿月不開心了,嗯?”

她們娘倆素來無話不談,淩月招架不住這樣的溫柔一擊,很快便將縈繞心頭的困惑吐出:“不是,是關於我和陛下的事……”

秦燕細細聽罷,忽而輕輕地笑了笑,再度摸了摸淩月柔軟的臉蛋,慈愛地看著她:“我的女兒總是這麽為別人著想,可是,阿月有沒有想過,陛下是怎麽想的?”

淩月眨了眨眼:“阿娘的意思是……”

秦燕仍是笑意不改,好像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覆雜:“阿娘的意思是,說不定,陛下心甘情願呢。”

她不覺得身為女子便一定要嫁夫生子,畢竟她雖然成了寡婦,可收養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女兒,也過得很是滿足;她也不覺得自己的女兒與如今貴為天子的男子相愛,就必須為愛為權犧牲自我,收斂羽翼,做一只僅僅供君王獨賞的金絲美雀。

畢竟淩月為了心中宏願所經受的百般痛苦,付出的千斑血淚,作為阿娘,她再清楚,也再心疼不過。

她不是淩月自己,不需站在謙遜無私的立場,她覺得自己的女兒頂頂地好,所行之道亦讓她驕傲神往,所以若是那個青年願意為她抵抗世俗,沖破傳統,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況且,她相信自己的女兒,也相信與她相愛的青年,他們已經攜手達成了往日世人未曾想見的殊景,那麽今日這般看似離經叛道的願想,為何不能再期許一番?

秦燕擡頭地望著如勾的銀月,聲音如風一樣輕盈,仿佛生出自由的雙翼,直飄天際而去:“世事難得兩全之法,就像頭頂的月兒不會一直那麽圓滿,可縱使世人皆言有所殘缺,只要自己認定不悔,有棱有角的彎月也會覺得豐美,滿足,不是麽?”

淩月楞了楞,其實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只是她下意識地覺得,她既不願犧牲,便也不該讓別人為她犧牲,可阿娘的話在她心底悠悠響起——若是,他便願意如此,不覺得苦呢?她確實還未問過他的意思。

她靜默少時,亦擡頭去看月亮。

月光清澄透徹,雖然亙古無言,卻好似已經給了無限的答案。

穿透時間,隨心所願。

淩月心有所動,不禁站起身來,恰在此刻,院中長風拂來一道驟近的氣息,她凝眸看去,但見一道黑影落在了窗前。

那人隔著一丈之距出聲喚道:“淩將軍,是我!”

“崔翊?”

淩月翻身躍出窗臺,迎上前去,將本在院中玩雪的婢女屏退,忙問道:“怎麽了?”

崔翊嘆了口氣:“陛下一個人喝了很久的悶酒,你去看看他吧。”

淩月心間一緊,回頭朝秦燕做了個離府的手勢,婦人面帶笑意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淩月的身影消失在院落之中。

女子襖裙並未限制她的行動能力,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淩月便隨著崔翊來到了清思殿的後方。

朦朧的月光映照著殿外曲折的長廊,四下靜謐,本該值守的禁軍和宮人不見蹤影,唯有冬風掠過清池送來微微潮濕的幽冷梅香,花瓣如雪紛飛,無端令人生出寂寥之感。

崔翊止步於曲廊之前,朝淩月拱手道:“陛下就在後殿之內,淩將軍自己去尋陛下吧,崔某在殿外望風,不會讓人打擾。”說罷,他便卻步離去。

淩月獨自走到宮殿的後門之前,心中忽而砰砰如鼓。

她將手掌按在朱門之上,停了片刻,才推開了門扉,邁步而入。

寢殿內燭火搖黃,一座雕花鎏金的屏風佇立於前,淩月擡眸掃過屏上所繪的青鳥銜枝春景圖,側過身,輕輕將門帶上。

繞過遮擋的屏風,內殿的光景才現於眼前。

紅燭如樹,紗簾翻飛,一襲雪衣的江風之正斜倚在窗臺邊的紫檀榻上,鴉青色的墨發恣意披散,襯著那張面容,恰是清貴溫雅的如玉公子。

他漫目遠望著天邊的一彎朧月,簌簌飛花,舉杯就飲。

裊裊香霧在殿內飄浮繚繞,比他為她挽發時籠下的香氣更加醉人,淩月從未見過他這般寂坐獨飲的模樣,一時竟似身處漫漫雲宮,不由恍神。

那盞金樽緩緩離開他的唇瓣,被修長的指節斜托於掌,江風之星目游轉,朝她望了過來。

幽深的眼眸倒映燭火,在觸及她的那一刻閃爍晦明,微微濕潤的薄唇緊抿。

她穿得如同她生辰那日一般,月白披襖皎澈無暇,荷粉長裙裊娜飄逸,烏發半挽半垂,不施粉黛卻姝麗動人,猶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默然無聲地看了她一會兒,江風之擱下手中酒樽,從榻上立起身來,邁步走向了她。

迫近的步音讓淩月如夢初醒,她收斂神情,立即交握雙掌,垂首欲跪:“微臣參見陛下。”

可她端正的國禮還沒落下,便被傾身而來的青年扣住了手腕,他施力一帶,淩月便被那股力量牽引,撲入他的懷中。

“不要對我行禮……也不要這樣看我……”江風之垂眸凝視著她的眼睛,低低地道。

微微的酒氣撲灑在淩月頰側,她睫羽輕顫,有些無措地收了收手腕:“陛下……”

可他收緊了掌心的力道,不讓她往後卻步分毫:“倘若我不主動派人尋你,你今夜便不會來了麽?”

聽出他話裏暗自壓抑的情緒,淩月不再試圖動作,緩了語氣道:“怎麽會,臣本來便打算要來尋陛下的。”

青年秀眉緊鎖,打量著她,似在分辨著她此言的真假:“……那你為何現在才來?”他眼眸深深,嗓音微沈,“白日我在宮宴中那般態度,你不生氣麽?”

淩月不用多加思索便明白他是在說納妃之事,不禁詫異:“陛下是為了讓我生氣,才那樣說的嗎?”

他眼睫低垂,神色黯然地松卸了掌間力道,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讓你來尋我。未曾想,你竟一點兒也不在乎。”

“我當然在乎——”淩月連忙擡手去握他垂落的手臂,觸碰之時,卻發覺外袍一片冰涼,她的語氣驟轉擔憂,“夜風太涼了,陛下寒毒初愈,不應當這樣飲酒吹風。”

她錯身繞向他的身後,正要上前去將窗戶掩上,卻又被他從後方伸出的雙臂攏住腰身,不由分說地拉進懷裏。

他從背後環抱著她,骨節分明的手掌按在她的腰間,悶聲道:“既然在乎,為何這麽晚才來,為何不讓我不要納妃,為何在紫宸殿內,什麽也沒有說,沒有問?”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低啞幾分,連同馥郁的檀香一起,強勢而又溫柔地叩問著她,包裹著她。

淩月感受著他發熱的體溫和聲息,心潮湧動,也再顧不上旁的了。

她轉過身去,牽起了他的手掌,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背,回視著他道:“在紫宸殿內,是因為時間太緊,想說的話卻太多太多。”

“我想問陛下,身體是否已經大好,有沒有哪裏覺得不適,還有,分別的這半個月來,陛下有沒有好好用膳,好好歇息,有沒有遇到什麽煩心的事,有沒有在夜深之時,輾轉難眠,獨自苦惱著什麽?”

江風之喉間一滾,眸中翻湧起難以掩藏的情愫,讓他的眼睛如同星辰那般迷亂人心:“有。”

“嗯?”

“自分別以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他捧起她清靈昳麗的臉容,俯身湊近了她,“你,可有想我?”

淩月眼波流轉,難以自持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怎麽會不想?一想到回來可以見到陛下,阿月就覺得無比幸福,幹勁十足呢。”

“真的?”他心中酥軟,清雅如玉的面容愈加貼近,微亂的呼吸與她的漸漸交纏。

離得這麽近,她可以清晰瞧見他雪白面容浮上的淡淡緋紅,卻不知是因為發熱的酒意,還是難耐的情意。

美色當前,淩月定了定心,擡指輕點他的唇瓣,眨了眨眼:“陛下,我還有話沒說呢。”

江風之呼吸微滯,耳廓隨即染上一絲薄紅,他克制地調整著繚亂的吐息,低聲道:“是我不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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