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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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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昏黃的油燈畢剝輕響,襯得牢房內更加幽寂。

沈夜呼吸驟轉粗重,側目回視著身後垂首默立的黑衣人,眼中灼燒起無邊怒火:“你沒給她服用解藥?”

那人立時答道:“回大人,這女子是服用解藥後毒發吐血,定是那女童給的解藥有問題——”

“你說謊!”阿離淒厲地抓緊鐵門,“所有藥草都是你們給的,我絕對不會用它傷害淩姐姐!是你……你明明聽見淩姐姐毒發呻吟,卻沒有立刻把解藥給她,害她吐血——”

“閉嘴,小畜生!”黑衣人猛喝一聲,朝女孩的牢房踏了幾步,威脅道,“再胡說一句,信不信我立刻殺了你!”

“你們說過不會傷害淩姐姐,你們答應我的——”女孩毫不在乎那道威嚇,慌亂的哭音更加尖厲哀決,已然抵達崩潰的邊緣,“求求你們……讓我看看淩姐姐的情況……”她將頭搶撞在鐵門之上,聲嘶力竭地哀求著,“我不會讓她出事,不會讓她出事的……”

四周的哭嚷那般炙烈,可掌間的麗容卻逐漸冷凝,沈夜太陽穴突突跳動,腦中鼓噪不已,他閉了閉通紅的雙眼,壓抑著戾氣道:“把她帶過來。”

“大人——”

“把她帶過來!”

鎖鐐當啷落地,不消片刻,纖瘦的身影便被黑衣人押了進來,往前推了一把,女孩身體歪斜,跌倒在地。

擡眼看去,同樣解下鐐銬的淩月正被沈夜箍在懷中,雪偶般的面容鎖在盤曲的臂彎,阿離未及拍打膝蓋沾染的灰塵,便撲向她的身前,伸手翻開她血痕凝涸的掌心看了一眼,又檢查了一遍她的眼珠和口舌,面色變了變,立即回頭對著黑衣人道:“把我的針囊拿來!”

黑衣人遲疑地看了沈夜一眼,隨即快步走向刑具架取過所要之物,陰著臉丟到女孩手邊。

阿離連忙翻開布囊,取出幾枚銀針,迅速紮在淩月的右頸,肘窩,以及小腿處,又俯身貼上她的心口,靜聽片刻,滿是淚痕的臉上重又湧出淚珠。

她吸了吸鼻子,又拾起一枚銀針刺入淩月手背的穴位,小小的手掌撫上那道慘白的面容,卻沒有發現哪怕一絲因落針而起的波動,阿離咬緊了下唇,難以置信地覆上垂落在地的手臂,按向雪色腕間。

一探之下,女孩雙肩不由抽動起來,口中溢出一道哀慟的嗚咽。

看著那張有如死灰的淚臉,沈夜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猛然扯住她的衣襟往前一帶,厲聲發問:“你救不了她?”

女孩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哽咽難言,她艱難地將視線轉向守在門邊的影衛,淚與火交織的目中仇恨決堤:“是你……你延誤了淩姐姐服用解藥的時間,你這個劊子手,我要殺了你!”

阿離掙紮著抓起布囊裏的銀針,不管不顧地朝那人投射而去。

黑衣人側身錯步,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飛針,手扶腰間利刃,聲現殺機:“小畜生,你活膩了!”

阿離仍在摸尋針囊,雙目濕紅,失去理智般哭泣大喊:“你早就打算害死淩姐姐……你這個殺人兇手!”

周身流竄的怒火的無處宣洩,沈夜將吵鬧的女孩一把扔開,又將淩月放在石壁之前,身形暴起,轉瞬之間便已掠至黑衣人眼前,擰住他的脖子抵在鐵門之上,陰鶩的目光幾乎將那人生吞活剝:“你敢違逆我的命令。”

黑衣人喉間發出短促的唔鳴,來不及辯解什麽,哢嚓一聲脆響,原本直挺的脖頸截然錯位,精壯的身軀如一塊抹布被丟棄在地。

再度步入牢房內時,阿離已經匍匐在淩月身前,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慘然啜泣:“淩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啊……”

盡管已經殺了一人,沈夜心頭的狂躁仍然不減,反而在那道淒楚的哭聲中愈演愈烈。

他緩緩走上前去,俯下身來,鉗住女孩纖瘦的後頸強行將她身體板轉過來,睥睨著她殷紅驚恐的雙目,掌間略一游轉,力道漸漸加劇。

阿離嗆咳之際,靠在石壁的女郎猝然睜眼,迅如雷霆地從肋下翻出一掌,全力擊在男人胸膛之上——

沈夜驟然往後仰倒,霎時手扶胸口,吐出一口朱紅鮮血。

散發翻飛的女郎立即環臂接過阿離,重燃溫熱的指尖輕觸女孩漲紅的面頰:“……沒事吧?”

阿離猛烈地咳嗽幾聲,噙著眼淚搖了搖頭,小手緊緊抓著淩月的手臂。

“你……你沒死……”沈夜雙目劇烈顫動,眸中席卷翻滾的既是失而覆得的灼灼驚喜,又是狂雨暴風般的烈烈恨意。

淩月起身將女孩護在身後,俯視向他的視線亦攜著幾許覆雜,但很快便凝成一股如霜冷厲。

她在去往沈宅的途中便已將阿離以龍牙草為主料所制的假死丹嵌在口中,束手就擒時將其吞服,為了加快丹藥發作,向招魂引毒發的時間趨近,她硬生生將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引得毒氣沖心,痛苦不堪,隨後才被餵下阿離制出的解藥,化去招魂引的毒性,最後被阿離暗中施在心口的一針喚醒。

可這些並不需要對他解釋,她也沒有心思再多逗留,淩月牽著阿離跨步沖出牢房,忽見前方一道黑影提劍趕至,她足尖挑起門邊屍體的佩劍,握在手中,迎上飛襲而來的劍光。

因為心中焦急不定,淩月絲毫沒有多餘的耐心,只顧將最狠厲的殺招在劍尖肆意傾瀉,劍鋒所指銳意逼人,步步緊咬,直將那名黑衣人壓得節節敗退,阿離伺機向敵人射出一枚飛針,那人偏頭閃避的微小空隙,淩月一劍封喉,迅速結束了這場戰鬥。

她正欲離去,卻聽身後牢房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輕笑。

“呵呵,咳……”捂著心口的沈夜笑得慘然,絲毫不顧及唇邊又淌出的一縷鮮血,死死地盯著她的側影,“淩月……你居然利用我……”

“是你先利用了我的感情,殘害無辜——”淩月怒目回望向他,似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無法再將一切輕輕揭過,她浸血的衣袍劇烈起伏,如同一團熊熊燃燒的業火,如瀑垂落的烏墨青絲之下,紅艷的唇頰好似浴火重綻的紅蓮,冶麗得攝人心魄,最後,她移開明耀的目光,聲音如同一柄冷劍,“沈夜,我不會原諒你。”

他聲息一滯,猩紅的目中光影搖晃:“那你……為何不殺了我……”

“如果還有交手的機會,我會堂堂正正地殺了你。”

淩月丟開手中鋒刃,不再停留,攜著阿離掠向暗獄出口的刑具架旁,親手取回了那柄閃爍輝光的銀劍。

“等你趕到的時候,江風之或許已經死了。”男人森冷陰戾的聲音再度傳來,如果她回頭再看一眼,便能見他口齒沾滿鮮血,如同飲血食肉的惡鬼羅剎,“淩月,一切都來不及了……”

可淩月只凝眸一瞬,便更快地圈住阿離,飛身沖出了牢獄。

揮劍劈開甬道盡頭的鐵鎖,破出鏤空的鐵門,前方是一條天梯般的高聳石階,淩月攬著阿離躍上頂端,按下墻邊微微凸起的石塊,頂上磚石霍然往兩側洞開,微光挾著細碎的雪花從頭頂樹影傾斜而下,穿過密如厚墻的枝葉,眼前正是那座靜謐寥落的園林。

淩月來不及為漫天的飛雪震嘆,足間一頓,翻越過冷硬的私宅院墻,終於重新回到了長風凜冽的西面槐街。

她搶步攔下街上一個舉著火把的巡軍,高聲問:“玨王殿下在哪裏?”

那人被淩月披發浸血的模樣的嚇了一跳,就著火光辨了辨,當即驚愕喊道:“淩將軍?”

“殿下呢!”

“殿下,殿下今日出征河東了……”

“什麽?”淩月與阿離皆是一怔,來不及詢問更多,淩月提氣縱起,朝著距離此地最近的西街廨署飛掠而去——此刻,那裏有她最為需要的強健快馬。

不過片刻,淩月便落到了廨署的馬廄之前,紛紛的白雪中,拴在最外側的高頭大馬最先覺察到她的到來,踏蹄長嘶一聲,竟是踏雲。

隨著這聲響動,周圍火光照舞,階上很快步下一道人影,渾厚的聲音裏溢出狂喜:“淩月,阿離,你們都還活著!”

淩月已經解下韁繩,回望來人,急切道:“衛將軍,我現在去找殿下!”

“等等!”衛長英擡手示意一下,當即有人將一件厚實的鬥篷遞了過來,他緊聲道,“殿下現在應該在梅陵宿夜。”

淩月頷首,未及詳問事情的經過,便飛速系上鬥篷,跨上馬背,阿離神色堅毅地伸手,便被鬥篷裹在其中。

馬腹一夾,踏雲四蹄翻騰,沖了出去。

衛長英雖然立即派遣軍隊騎快馬隨護,卻被淩月遠遠甩在身後。

“快些,再快些!”

梅陵離京城近三十裏路,淩月不斷揚鞭催馬,恨不能背生雙翼,頃刻之間飛到梅陵,踏雲似乎明白新主人的萬重焦心,風馳電掣如貫長虹,馬蹄聲和著狂嘯朔風震響天地,白色的身影幾乎化為一片疾馳的飛雪。

一刻不歇地策馬狂奔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望見矗立在山麓之下的巍峨陵宮,淩月調轉馬頭沿著陵道而去,可才方行到一半,便見一隊飛鳳軍舉著火把急匆匆沖了出來,當先那人正是崔翊。

淩月心間一緊,急忙勒停雪色白馬,抱著阿離飛身下馬,沖上前問:“崔統領,殿下呢!”

崔翊目色震顫地望著眼前瀑發紛舞的女子,恍惚了一瞬才確認來人,可他根本顧不上感受驚喜,便又面色如土地道:“殿下將我迷暈,獨自出了陵宮,眼下不知所蹤!”

淩月耳畔回響起沈夜陰冷的話語,怔忡片刻,忽而扯下鬥篷籠在阿離身上,拔腿沖了出去。

崔翊正要跟上,阿離突然身體歪斜,猛地栽倒下來。

朔風狂嘯,雪墮如簁。

淩月飛奔在漫天大雪之中,散亂的衣袍被勁風鼓起,烏發猶如墨河飛瀉流舞,她的腦海中竟似走馬燈般回轉起六年前的種種景象。

她飛掠過曾經奪命而逃的那片雪地,沖向被他緊攬入懷的那塹深淵斷崖——終於,她望見了一道仿佛要羽化登仙般乘風欲飛的雪色清影。

“殿下,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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