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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隨著驚呼聲擡頭，祁連隨即提氣上前，狀似慌亂地撞上往前沖的禁軍副統，另一頭的淩月往上登踏一層方臺，高聲道：“小心！”
千軍一發之際，一塊石頭從空中疾速劃過，準確擊中下落中的匾額，發出一陣轟然震響。
匾額頓時往一旁偏去，猛然砸落在空空道人腳邊，石塊則滾落在方臺之上。
道人身形明顯地顫動一下，因為被靜王緊緊抓著手臂，才不至於往旁邊躲閃。
淩月目光一凜，立即轉頭查看石頭飛來的方向，翠綠茂密的樹葉隨風搖晃，根本分辨不出人的蹤影。
臺下百姓面面相覷，一時間詫聲四起，禁軍副統被祁連撞上，又遭他急看一眼，失了發作的先機，只能迅速壓下面上的不悅登上高臺，朝二人請罪道：“末將失職，仙人和殿下沒傷到吧？”
淩月很確定這二人在看到匾額砸下的那一刻都露出了驚異之色，只是經過了片刻調整，那兩張臉上已然又戴好了面具，空空道人再度端起姿態，氣定神閑地撫著白須搖了搖頭，靜王則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折服地朝道人施了一個謝禮：“天降飛石，實乃人力所不能為也，多虧仙人在此，棲真方可逢兇化吉。”
淩月此時也已斂容登上高臺，隨祁連一同查看掉落的匾額，疑惑地接話道：“可匾額落下之時，仙人情態亦是驚詫，似乎並未預料到這一突發情況，莫非，此匾額也是上天降下的兆示，所以仙人才未能提前預知？”
祁連聞言，面上顯露一抹肅色，高聲道：“若真是兆示，祈天殿的匾額突然落地，必是不詳之兆！”
“不詳之兆——？！”
兩句猜測一出，祭臺下的百姓們皆被一片驚惶籠罩，議論之聲更加沸騰。
觀內住持緊步趕上前來，視線掠過地上的匾額，又定身朝仙人和靜王賠禮：“自貧道擔任住持以來，匾額一直都好好地掛在殿上，從未有過異常，此時突然掉落，或許，確有可能是一種警示……”
他不好否定淩月她們的猜測，否則若是有人將匾額掉落歸咎於人為原因，他作為道觀主事便難辭其咎，但若讓現於長生觀的仙人面上無光，對他亦有害無利，便只好選擇一種更加保守的說辭。
靜王眼珠略轉，邊思忖邊看了仙人一眼，似是自語般輕聲說道：“若是警示，想來是事關冬祭大典的禍事……”
空空道人對上靜王的視線，面上浮現微微的忖度之色，將拂塵在半空中甩了幾下，又閉眼沈吟片刻，才方緩緩睜眼，話音神秘地道：“善士們不必驚慌，貧道方才已經問明天意，得到天啟。”
“祈天殿的匾額突然落地，確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預示著冬祭大典將有災禍發生，但貧道尋至長生觀，本就是為了化解災兇，待冬祭大典問天之時，貧道自會揭示天言，為善士們指引一條明路。”
百姓惶恐的情緒因為這段話而得到安撫，隨即俯首發出陣陣恩謝之音。
而淩月輕哂一聲，未再置一詞。
畢竟這次試探已經完成，眼下又如預料般不被指認，反讓空空道人說出一切皆是天意的斷言，她的目的已然達成。
她料到靜王即便猜出是她們所為，也不會在此刻貿然指認，畢竟事發突然，一來他們的驚愕做不得假，無言可駁，倘若不推給突然降下的天意，便很可能會失了仙人預知的神通；二來他不確定她們有沒有準備什麽後手，也沒法和空空道人提前串詞，若是貿然讓空空道人指認她們，說不定還會出現其他難以應對的突發情況，所以與其冒著在大庭廣眾下失去聲望的風險，還不如選擇暫時隱忍，保住百姓對仙人的崇信。
而對於她來說，今日雖未能打破仙人建立的威望，但等到她和殿下揭發仙人的真面目時，空空道人今日將匾額掉落歸於天意的斷言，反而能作為她們駁擊仙人神通的一條證據——畢竟這根本不是天意，而是她的刻意試探。
淩月心中暗忖之時，敏銳覺察到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擡眸之際，只見靜王笑意溫和地對她輕點點頭，又對一旁的住持說道：“勞煩住持派人將匾額的纏繩加固一下，再掛回祈天殿上。”
“那是自然。”住持出聲應罷，一揚拂塵，身後兩名道士立即上前接過淩月手中的匾額，恭敬地擡了下去。
祁連見狀，亦動身步下高臺，淩月偏頭看了眼方臺上掉落的那個石塊，與壓在常青樹樹根的石頭很是相似，看來只是隨意撿起的一塊，並未特殊，便隨著祁連一同退了下去。
方臺再次空曠下來，空空道人款步走到石塊邊上，捋了捋白須：“既然天降飛石，化兇為吉，依貧道看，鼎位的中心就設在這石塊所落的位置，臺位設於鼎位正後方三尺九寸之處，方是最宜。”
道人發話後，住持很快恭聲應諾，又吩咐道士們上前擡鼎擺鼎，布置祭臺。
因為今日的試探結果，淩月不敢放松警惕，又久久不見玨王府的人前來告知她殿下是否轉醒，心中焦灼，便趁著等待祭臺布置之際，派遣下屬前去玨王府查看情況。小半個時辰後，那人回報江風之已經轉醒的喜訊，她與祁連欣喜對視一眼，這才放下了心，繼續在祭臺監看情況。
臺上折騰了接近一個時辰，才將祭壇的各處擺放好，重新掛上了匾額，待到靜王和空空道人的轎攆離開長生觀進入皇城時，冬日的天幕已經擦黑。
淩月與祁連結束一天的警戒，先是召來之前隱在樹後的探子，詢問道：“你藏在暗處，可有發現是何人出手？”
探子垂首道：“屬下無能，並未看清出手之人，循著石塊飛出的方向追過去後，也沒有發現那片樹叢裏有半個人影。”
祁連聞言，揮手將其屏退，蹙眉對淩月道：“能夠出手如此精確，行動又如此隱蔽，樹影後的人必定身手了得。”
淩月點點頭，只覺得事情重又撲朔迷離起來，思忖之時，心頭卻忽而浮現起江風之的面容，不由嘆道：“我先回去看看殿下的情況。”
“我也去。”祁連運氣跟了上去。
行在途中，他還是壓抑不住好奇，朝淩月問道：“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讓匾額正好在他們頭頂落下的？簡直比那仙人還神機妙算。”
淩月搖了搖頭：“我如何算得了那麽精準，不過是大概估算了下他們整個流程的時間，原本想著匾額若是直接砸到他們，那便最好，這個高度和重量不至於將他們砸死，卻很有可能負傷，只要他們受了傷，仙人掐算的神通便可不攻自破；而稍差一點的情況，匾額落在二人近旁，聲勢駭人，也能通過他們當下的反應判斷仙人的武力高低。就剛才的情況來看，上天還是眷顧我們的，匾額掉下的時機恰到好處，可惜靜王二人身邊，的的確確有高手在暗處保護。”
“原來如此，”祁連摸了摸下巴，“這麽看來，那昨天的那番推論是不是就要推翻了？”
淩月眉宇凝蹙：“我們先回去稟報殿下，一起探討一下。”
說罷，二人加緊腳步朝雪梅園而去。
今夜滿園花燈並未燃起，顯得雪梅園比平日幽暗落寞許多，淩月遠遠望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扶疏梅枝之後，慌忙疾步上前。
“殿下，”她緊張喚道，“您怎麽站在這裏，身體感覺好些了麽？”
江風之容色清冷，墨色的長發融在靜夜之中，顯得膚白勝雪，寒影寂寥，他的目光從雪白花瓣移至她的面龐，打量了她一眼，嗓音淡淡道：“無礙。”
祁連見狀大氣也不敢出，只小心翼翼瞟了淩月一眼，她往前一步，憂心勸道：“園中風大，您才剛剛轉醒，不好在此處吹風的。”
“不是剛剛，”江風之緩緩垂眸道，“已經兩個多時辰了。”
淩月不由一楞，盡管他的聲音很是冷靜，可她卻莫名聽出了一絲賭氣的意味，柔了聲音解釋道：“抱歉，我今日是去長生觀——”
“我已經知道了。”他輕聲打斷。
淩月又是一怔，偏頭看向陪在一旁滿臉擔憂的崔翊，後者立即對她說明情況：“殿下醒來後已經派人去長生觀打探過了消息，知曉了今日在長生觀發生的事。”
淩月反應了一下，重又看向江風之：“那殿下怎麽不派人告知我一聲？我很擔心殿下……”
青年抿著唇沈默片刻，仍是不為所動地道：“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想一想。”
淩月話音鯁住，心中湧起深深的憂慮，昨夜他已經因為心思郁結而陷入昏迷，才剛救醒，怎麽能繼續放任他一個人深想，可看他眼下抗拒的樣子，她意識到，如果不把誤會徹底說開，他是不會敞開心扉地和她溝通了。
她咬著下唇思考了半晌，又擡眸望了一眼那張神色寞寞的清峻面容，心中仿佛下了某種決心，忽而朝崔翊問道：“殿下用膳了嗎？”
“已經用了膳粥。”
淩月點點頭，又問：“阿離呢？”
崔翊指了指雪堂的方向，淩月道了謝，快步向雪堂走去。
她跨步而入，朝著伏在案前專心致志搗藥的少女喚道：“阿離——”
女孩聞聲擡起頭來：“淩姐姐，你回來了。”
話音才落，她又瞧見淩月擔憂的神色，很快明白原由為何，無奈嘆息道，“我勸過他了，但他看著模樣清和，性子卻倔得很，我勸不動，只好接著調制我的藥丸，這個也很要緊，反正現在還是救心丹藥效強盛的時候，他不會有事的。”
“讓你費心了。”淩月心下稍安，摸了摸阿離的頭，順勢坐到女孩身側的榻上，略帶局促地低聲開口，“阿離，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阿離見她眼神裏竟攜著難得一見的羞怯，連忙道：“什麽問題？”
淩月眼波流轉，抿了抿唇，傾聲湊到女孩耳邊，小聲地問：“就是……以殿下現在的身體，如果我對他做一些激烈一點的事情，會不會不好？”
阿離睜大眼睛，極是震驚地看了淩月一眼：“什麽激烈的事？”
“就是……”淩月面上飛紅，目光不好意思地朝一側偏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好了好了，姐姐不用說了！”阿離眨巴著眼，臉上浮現一抹興奮的恍然，感慨於榆木腦袋終於開竅，壓下嘴角，輕輕咳了一聲，正經地道，“他倒也不會一碰就壞……而且如果能讓他把郁結的情緒發洩出來，解開誤會，那對他的身體肯定大有好處，所以——”
“可以適當激烈一點。”她鼓勵地朝淩月點著頭。
淩月顧慮消除，於是再次回到園中，停在江風之身前，朝崔翊拜托道：“崔統領，可否勞煩你去取點酒來？”
阿離緊隨其後走了過來，朝崔翊使了個眼色，崔翊面色一頓，想起上次淩月讓他取酒的情景，似有所悟地點頭，應道：“好！”
就在崔翊動身欲走的時候，江風之忽而不悅出聲：“站住，別忘了誰是你的主君。”
崔翊腳步一停，躬身道：“崔翊自不敢忘，但……”他瞟了淩月一眼，膽子在頃刻間又肥了一些，理直氣壯道，“殿下真的舍得讓淩將軍傷心嗎？”
江風之神色怔楞，胸口陡然升起一股心事被人揭開的無所適從，甚至不敢轉頭面對淩月此刻朝他投來的眼神，就在這個間隙，崔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梅枝之下。
沒過一會兒，崔翊便捧著一壺酒回到原位，遞交給淩月。
“等等，”淩月正擡手接過，江風之卻開口制止道，“莫要空腹飲酒，先用晚飯。”
淩月看著他仍舊發冷的面容，心中卻慢慢湧起一陣暖意。她就知道，他不會真的對她毫不關心。
眼見崔翊又要應諾離開，她立即補充道：“勞煩取些簡單的糕點就好。”
崔翊應了一聲，很快便取來一碟熱乎乎的梅花糕，淩月三下五除二地吃完，解下隨身的水囊喝了一口，又舉起酒壺仰頭便飲。
江風之原本見她進食倉促，已然蹙起眉頭，只是因著心底的那絲隔閡而沒有開口制止，可看到她急切給自己灌酒時，終於是壓抑不住，擡手捏在她的腕間，低聲問：“你因何事這般心急？”
淩月抹了抹唇邊淌下的酒漬，眼角和雙頰已經染上淡淡的緋色，眼神直勾勾道：“自然是急著和殿下解開誤會。”
江風之呼吸一頓，很快松開了手掌：“你喝醉了。”
“我沒有醉。”淩月很快反握住他倏然垂下的冰冷掌心，收攏指尖緊緊扣住。
有些事，她在格外清醒的時候或許會囿於身份和經驗的匱乏不敢去做，而微微的醉意，便能讓她借著發熱的思緒不再瞻前顧後，卻又不至於失去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江風之身體輕顫，不敢置信的目光從相扣的掌心上移到她的雙眼，又被那雙眼睛裏湧動著的情緒震住。
“殿下，你跟我來。”淩月不由分說地牽著他的手往雪堂走去，不給他半分逃避的機會。
阿離早已收拾好搗藥的器具，饒有興致的視線緊隨著二人的身影移動，崔翊立刻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拽離了現場。
跨入月色朦朧的寢房，淩月帶上房門，依然步履不停，徑直將江風之往床榻的方向拉去。
越迫近床沿，紗幔之後的暖黃光焰就越發灼灼。
江風之偏頭看向身後灑滿澄黃暖光的床榻，眸中閃過一絲慌亂，緊張道：“你要做什麽？”
淩月沒有回應，兀自松開緊握的手掌，撫上他的肩膀，輕輕往後一推，江風之隨即躺倒在溫溫軟軟的暖榻之上，將床帳後的月燈震得搖搖晃晃。
江風之未料到她如此大膽，神色錯愕地凝望著她，雪白的五指不由捏緊：“你……放肆。”
淩月置若罔聞，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另一只手輕輕滑過搖蕩的月燈，旖旎光影落在她的眸中，很是蠱惑：“殿下，你真的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解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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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額頓時往一旁偏去，猛然砸落在空空道人腳邊，石塊則滾落在方臺之上。
道人身形明顯地顫動一下，因為被靜王緊緊抓著手臂，才不至於往旁邊躲閃。
淩月目光一凜，立即轉頭查看石頭飛來的方向，翠綠茂密的樹葉隨風搖晃，根本分辨不出人的蹤影。
臺下百姓面面相覷，一時間詫聲四起，禁軍副統被祁連撞上，又遭他急看一眼，失了發作的先機，只能迅速壓下面上的不悅登上高臺，朝二人請罪道：“末將失職，仙人和殿下沒傷到吧？”
淩月很確定這二人在看到匾額砸下的那一刻都露出了驚異之色，只是經過了片刻調整，那兩張臉上已然又戴好了面具，空空道人再度端起姿態，氣定神閑地撫著白須搖了搖頭，靜王則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折服地朝道人施了一個謝禮：“天降飛石，實乃人力所不能為也，多虧仙人在此，棲真方可逢兇化吉。”
淩月此時也已斂容登上高臺，隨祁連一同查看掉落的匾額，疑惑地接話道：“可匾額落下之時，仙人情態亦是驚詫，似乎並未預料到這一突發情況，莫非，此匾額也是上天降下的兆示，所以仙人才未能提前預知？”
祁連聞言，面上顯露一抹肅色，高聲道：“若真是兆示，祈天殿的匾額突然落地，必是不詳之兆！”
“不詳之兆——？！”
兩句猜測一出，祭臺下的百姓們皆被一片驚惶籠罩，議論之聲更加沸騰。
觀內住持緊步趕上前來，視線掠過地上的匾額，又定身朝仙人和靜王賠禮：“自貧道擔任住持以來，匾額一直都好好地掛在殿上，從未有過異常，此時突然掉落，或許，確有可能是一種警示……”
他不好否定淩月她們的猜測，否則若是有人將匾額掉落歸咎於人為原因，他作為道觀主事便難辭其咎，但若讓現於長生觀的仙人面上無光，對他亦有害無利，便只好選擇一種更加保守的說辭。
靜王眼珠略轉，邊思忖邊看了仙人一眼，似是自語般輕聲說道：“若是警示，想來是事關冬祭大典的禍事……”
空空道人對上靜王的視線，面上浮現微微的忖度之色，將拂塵在半空中甩了幾下，又閉眼沈吟片刻，才方緩緩睜眼，話音神秘地道：“善士們不必驚慌，貧道方才已經問明天意，得到天啟。”
“祈天殿的匾額突然落地，確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預示著冬祭大典將有災禍發生，但貧道尋至長生觀，本就是為了化解災兇，待冬祭大典問天之時，貧道自會揭示天言，為善士們指引一條明路。”
百姓惶恐的情緒因為這段話而得到安撫，隨即俯首發出陣陣恩謝之音。
而淩月輕哂一聲，未再置一詞。
畢竟這次試探已經完成，眼下又如預料般不被指認，反讓空空道人說出一切皆是天意的斷言，她的目的已然達成。
她料到靜王即便猜出是她們所為，也不會在此刻貿然指認，畢竟事發突然，一來他們的驚愕做不得假，無言可駁，倘若不推給突然降下的天意，便很可能會失了仙人預知的神通；二來他不確定她們有沒有準備什麽後手，也沒法和空空道人提前串詞，若是貿然讓空空道人指認她們，說不定還會出現其他難以應對的突發情況，所以與其冒著在大庭廣眾下失去聲望的風險，還不如選擇暫時隱忍，保住百姓對仙人的崇信。
而對於她來說，今日雖未能打破仙人建立的威望，但等到她和殿下揭發仙人的真面目時，空空道人今日將匾額掉落歸於天意的斷言，反而能作為她們駁擊仙人神通的一條證據——畢竟這根本不是天意，而是她的刻意試探。
淩月心中暗忖之時，敏銳覺察到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擡眸之際，只見靜王笑意溫和地對她輕點點頭，又對一旁的住持說道：“勞煩住持派人將匾額的纏繩加固一下，再掛回祈天殿上。”
“那是自然。”住持出聲應罷，一揚拂塵，身後兩名道士立即上前接過淩月手中的匾額，恭敬地擡了下去。
祁連見狀，亦動身步下高臺，淩月偏頭看了眼方臺上掉落的那個石塊，與壓在常青樹樹根的石頭很是相似，看來只是隨意撿起的一塊，並未特殊，便隨著祁連一同退了下去。
方臺再次空曠下來，空空道人款步走到石塊邊上，捋了捋白須：“既然天降飛石，化兇為吉，依貧道看，鼎位的中心就設在這石塊所落的位置，臺位設於鼎位正後方三尺九寸之處，方是最宜。”
道人發話後，住持很快恭聲應諾，又吩咐道士們上前擡鼎擺鼎，布置祭臺。
因為今日的試探結果，淩月不敢放松警惕，又久久不見玨王府的人前來告知她殿下是否轉醒，心中焦灼，便趁著等待祭臺布置之際，派遣下屬前去玨王府查看情況。小半個時辰後，那人回報江風之已經轉醒的喜訊，她與祁連欣喜對視一眼，這才放下了心，繼續在祭臺監看情況。
臺上折騰了接近一個時辰，才將祭壇的各處擺放好，重新掛上了匾額，待到靜王和空空道人的轎攆離開長生觀進入皇城時，冬日的天幕已經擦黑。
淩月與祁連結束一天的警戒，先是召來之前隱在樹後的探子，詢問道：“你藏在暗處，可有發現是何人出手？”
探子垂首道：“屬下無能，並未看清出手之人，循著石塊飛出的方向追過去後，也沒有發現那片樹叢裏有半個人影。”
祁連聞言，揮手將其屏退，蹙眉對淩月道：“能夠出手如此精確，行動又如此隱蔽，樹影後的人必定身手了得。”
淩月點點頭，只覺得事情重又撲朔迷離起來，思忖之時，心頭卻忽而浮現起江風之的面容，不由嘆道：“我先回去看看殿下的情況。”
“我也去。”祁連運氣跟了上去。
行在途中，他還是壓抑不住好奇，朝淩月問道：“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讓匾額正好在他們頭頂落下的？簡直比那仙人還神機妙算。”
淩月搖了搖頭：“我如何算得了那麽精準，不過是大概估算了下他們整個流程的時間，原本想著匾額若是直接砸到他們，那便最好，這個高度和重量不至於將他們砸死，卻很有可能負傷，只要他們受了傷，仙人掐算的神通便可不攻自破；而稍差一點的情況，匾額落在二人近旁，聲勢駭人，也能通過他們當下的反應判斷仙人的武力高低。就剛才的情況來看，上天還是眷顧我們的，匾額掉下的時機恰到好處，可惜靜王二人身邊，的的確確有高手在暗處保護。”
“原來如此，”祁連摸了摸下巴，“這麽看來，那昨天的那番推論是不是就要推翻了？”
淩月眉宇凝蹙：“我們先回去稟報殿下，一起探討一下。”
說罷，二人加緊腳步朝雪梅園而去。
今夜滿園花燈並未燃起，顯得雪梅園比平日幽暗落寞許多，淩月遠遠望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扶疏梅枝之後，慌忙疾步上前。
“殿下，”她緊張喚道，“您怎麽站在這裏，身體感覺好些了麽？”
江風之容色清冷，墨色的長發融在靜夜之中，顯得膚白勝雪，寒影寂寥，他的目光從雪白花瓣移至她的面龐，打量了她一眼，嗓音淡淡道：“無礙。”
祁連見狀大氣也不敢出，只小心翼翼瞟了淩月一眼，她往前一步，憂心勸道：“園中風大，您才剛剛轉醒，不好在此處吹風的。”
“不是剛剛，”江風之緩緩垂眸道，“已經兩個多時辰了。”
淩月不由一楞，盡管他的聲音很是冷靜，可她卻莫名聽出了一絲賭氣的意味，柔了聲音解釋道：“抱歉，我今日是去長生觀——”
“我已經知道了。”他輕聲打斷。
淩月又是一怔，偏頭看向陪在一旁滿臉擔憂的崔翊，後者立即對她說明情況：“殿下醒來後已經派人去長生觀打探過了消息，知曉了今日在長生觀發生的事。”
淩月反應了一下，重又看向江風之：“那殿下怎麽不派人告知我一聲？我很擔心殿下……”
青年抿著唇沈默片刻，仍是不為所動地道：“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想一想。”
淩月話音鯁住，心中湧起深深的憂慮，昨夜他已經因為心思郁結而陷入昏迷，才剛救醒，怎麽能繼續放任他一個人深想，可看他眼下抗拒的樣子，她意識到，如果不把誤會徹底說開，他是不會敞開心扉地和她溝通了。
她咬著下唇思考了半晌，又擡眸望了一眼那張神色寞寞的清峻面容，心中仿佛下了某種決心，忽而朝崔翊問道：“殿下用膳了嗎？”
“已經用了膳粥。”
淩月點點頭，又問：“阿離呢？”
崔翊指了指雪堂的方向，淩月道了謝，快步向雪堂走去。
她跨步而入，朝著伏在案前專心致志搗藥的少女喚道：“阿離——”
女孩聞聲擡起頭來：“淩姐姐，你回來了。”
話音才落，她又瞧見淩月擔憂的神色，很快明白原由為何，無奈嘆息道，“我勸過他了，但他看著模樣清和，性子卻倔得很，我勸不動，只好接著調制我的藥丸，這個也很要緊，反正現在還是救心丹藥效強盛的時候，他不會有事的。”
“讓你費心了。”淩月心下稍安，摸了摸阿離的頭，順勢坐到女孩身側的榻上，略帶局促地低聲開口，“阿離，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阿離見她眼神裏竟攜著難得一見的羞怯，連忙道：“什麽問題？”
淩月眼波流轉，抿了抿唇，傾聲湊到女孩耳邊，小聲地問：“就是……以殿下現在的身體，如果我對他做一些激烈一點的事情，會不會不好？”
阿離睜大眼睛，極是震驚地看了淩月一眼：“什麽激烈的事？”
“就是……”淩月面上飛紅，目光不好意思地朝一側偏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好了好了，姐姐不用說了！”阿離眨巴著眼，臉上浮現一抹興奮的恍然，感慨於榆木腦袋終於開竅，壓下嘴角，輕輕咳了一聲，正經地道，“他倒也不會一碰就壞……而且如果能讓他把郁結的情緒發洩出來，解開誤會，那對他的身體肯定大有好處，所以——”
“可以適當激烈一點。”她鼓勵地朝淩月點著頭。
淩月顧慮消除，於是再次回到園中，停在江風之身前，朝崔翊拜托道：“崔統領，可否勞煩你去取點酒來？”
阿離緊隨其後走了過來，朝崔翊使了個眼色，崔翊面色一頓，想起上次淩月讓他取酒的情景，似有所悟地點頭，應道：“好！”
就在崔翊動身欲走的時候，江風之忽而不悅出聲：“站住，別忘了誰是你的主君。”
崔翊腳步一停，躬身道：“崔翊自不敢忘，但……”他瞟了淩月一眼，膽子在頃刻間又肥了一些，理直氣壯道，“殿下真的舍得讓淩將軍傷心嗎？”
江風之神色怔楞，胸口陡然升起一股心事被人揭開的無所適從，甚至不敢轉頭面對淩月此刻朝他投來的眼神，就在這個間隙，崔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梅枝之下。
沒過一會兒，崔翊便捧著一壺酒回到原位，遞交給淩月。
“等等，”淩月正擡手接過，江風之卻開口制止道，“莫要空腹飲酒，先用晚飯。”
淩月看著他仍舊發冷的面容，心中卻慢慢湧起一陣暖意。她就知道，他不會真的對她毫不關心。
眼見崔翊又要應諾離開，她立即補充道：“勞煩取些簡單的糕點就好。”
崔翊應了一聲，很快便取來一碟熱乎乎的梅花糕，淩月三下五除二地吃完，解下隨身的水囊喝了一口，又舉起酒壺仰頭便飲。
江風之原本見她進食倉促，已然蹙起眉頭，只是因著心底的那絲隔閡而沒有開口制止，可看到她急切給自己灌酒時，終於是壓抑不住，擡手捏在她的腕間，低聲問：“你因何事這般心急？”
淩月抹了抹唇邊淌下的酒漬，眼角和雙頰已經染上淡淡的緋色，眼神直勾勾道：“自然是急著和殿下解開誤會。”
江風之呼吸一頓，很快松開了手掌：“你喝醉了。”
“我沒有醉。”淩月很快反握住他倏然垂下的冰冷掌心，收攏指尖緊緊扣住。
有些事，她在格外清醒的時候或許會囿於身份和經驗的匱乏不敢去做，而微微的醉意，便能讓她借著發熱的思緒不再瞻前顧後，卻又不至於失去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江風之身體輕顫，不敢置信的目光從相扣的掌心上移到她的雙眼，又被那雙眼睛裏湧動著的情緒震住。
“殿下，你跟我來。”淩月不由分說地牽著他的手往雪堂走去，不給他半分逃避的機會。
阿離早已收拾好搗藥的器具，饒有興致的視線緊隨著二人的身影移動，崔翊立刻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拽離了現場。
跨入月色朦朧的寢房，淩月帶上房門，依然步履不停，徑直將江風之往床榻的方向拉去。
越迫近床沿，紗幔之後的暖黃光焰就越發灼灼。
江風之偏頭看向身後灑滿澄黃暖光的床榻，眸中閃過一絲慌亂，緊張道：“你要做什麽？”
淩月沒有回應，兀自松開緊握的手掌，撫上他的肩膀，輕輕往後一推，江風之隨即躺倒在溫溫軟軟的暖榻之上，將床帳後的月燈震得搖搖晃晃。
江風之未料到她如此大膽，神色錯愕地凝望著她，雪白的五指不由捏緊：“你……放肆。”
淩月置若罔聞，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另一只手輕輕滑過搖蕩的月燈，旖旎光影落在她的眸中，很是蠱惑：“殿下，你真的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解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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