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繭自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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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繭自縛（上）
淩月緩慢地點點頭，低聲道：“我查看過，道觀中很少用松煙墨抄寫經書，所以靜王也不大可能特意將以松煙墨抄寫的經書送給其他道士，最巧的是，這些書信所用的墨水正好能對得上。”
聽到此處，始終沈默的江風之忽而輕聲開口，話音縹緲卻一錘定音：“長公主曾經提過，靜王請求皇後收養時，曾寫過一封陳情書，行筆刻意模仿過她的字跡，以表二人性情契合。”
“怎麽會……怎麽會是這樣……”步煙羅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呆滯地怔在原地，眼淚不斷地從那雙愈發猩紅的眼睛噴湧而出，“他，他一直在騙我……”
想到那個最壞的可能，步煙羅喉間迸出一道絕望的嗚咽，泣不成聲。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派人來殺我……原來，他真的沒有打算讓我和小妹團聚……”
淩月心中升起悲戚，無聲地走到女郎榻前，攬上那道不住顫抖的纖細肩膀，牢牢地承托著，默默伴坐在她身旁。
那雙臂膀結實有力，如同春日生發的木枝，步煙羅倚靠著那股溫暖蓬勃的力量，宣洩了良久，不由緩緩地擡起模糊淚眼，看向了那張堅毅的面龐。
淩月關切的目光候在那裏，聲音溫和而有力地道：“我們還有反擊的機會，只要步娘子願意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和我們一同揭穿靜王的真面目。”
步煙羅咬著下唇，淚水仍隨著顫動的羽睫無聲滾落，她無比沈痛地閉上眼睛，輕輕頷首。
淩月取出帕子掖了掖她的眼淚，緊聲問道：“步娘子可有證據證明那名花娘是靜王派來的人？”
女郎含著淚沈吟片刻，目中浮現出憤恨和不甘：“那名花娘名喚秋霜，會武功，常跟在鴇母紅娘身邊保護，而紅娘就是靜王的眼線……歲初玨王殿下因毒昏迷的時候，我因為在事發前夜見過玨王府太醫，受到崔統領的盤問和監察，便暗中讓紅娘替我給靜王送過一封信，詢問該如何應對玨王府的盤問，紅娘派去出的人，就是秋霜……可去信和回信都已被銷毀了，眼下我也沒有其他的證據了……”
崔翊聞言，急問道：“所以是靜王在回信中讓你誤導殿下懷疑威王，你才在殿下面前改口說聽到了裘權的聲音？”
步煙羅面上浮現深深的悔恨，哽咽著道：“抱歉……”
淩月回想起先前和步煙羅的對話，心頭一緊，連忙問：“那一夜娘子說不知道是不是靜王下的毒，是因為你不是親自去見的靜王，真正的知情人是秋霜？”
步煙羅搖了搖頭：“歲初我在閣內被玨王府太醫迷暈之後，昏睡了一個時辰，紅娘發現我久不出閣，便來尋我，那時閣門緊閉，唯有窗戶洞開，紅娘與我一樣很是詫異，不似知曉內情的樣子，我便在第二日，也正是玨王殿下負傷凱旋的那一日，去長生觀將前夜發生之事稟報了靜王……可靜王素來是一副戴著面具的模樣，神情莫測，只讓我繼續留意玨王府的消息，所以我也不能確定，他聽到消息的那份驚訝究竟是真的，還是裝出來迷惑我的……秋霜送信回來後，我也試探問過，她只道靜王讓我們依令行事，沒有其他。”
淩月聽罷，蹙眉朝崔翊問道：“崔統領，那名花娘身手如何？”
崔翊想了一想，應聲道：“是有些拳腳功夫，但算不得很厲害的高手，武力遠在你我之下。”
淩月眉頭更加深鎖，思忖片刻，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轉向江風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如常：“祁將軍說過，今日蘭香樓已經在飛鳳軍監視之中，在廨署門口時，他喚了殿下……莫非是發現了什麽異常？”
想起在馬車裏的對話，江風之眸光黯如岑夜，強壓著胸口起伏的情緒，緩聲道：“沒有，他只是奇怪馬車停了很久沒有動靜，才上前詢問。”
淩月無言地點點頭，勉力將心思放到眼前的正事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分析起來：“飛鳳軍沒有發現蘭香樓的異常，有兩種可能，一是靜王今日派來指使花娘秋霜動手的人行蹤隱秘，避過了飛鳳軍的眼線，二是花娘秋霜在飛鳳軍監視蘭香樓前便已得到了在今日刺殺步娘子的命令。”
“在這兩種可能之中，若是靜王麾下真有行蹤隱蔽的高手，他直接讓那人對步娘子出手似乎更為穩妥，只要那人身手足夠利落，就像在蘭香樓私見陸太醫那樣，我們即便懷疑，也很難找到切實指向靜王的證據。可他卻選擇了讓花娘秋霜動手，雖有近水樓臺的便利，卻也有更大的暴露的風險。再加上我們方才推斷出步娘子所收到的書信是靜王自己寫的，也就不存在什麽取信人，所以很有可能，靜王身邊根本沒有什麽行蹤隱蔽的高手……只是在渾水摸魚，借勢而動……”
濃重的迷霧被那道凜如劍刃的話音漸漸撥開，可隨著那蜿蜒浮現的暗道徐徐深入，盤踞於眾人心頭的重壓不但絲毫沒有減輕，反而增添了千鈞般的重量。
“如果不是靜王……”崔翊喃喃出口，脊背隨即攀上一股寒意，驚疑不定地看向坐於主位的青年，猶自忖度道，“事情真的是那樣非此即彼嗎，這個陰謀如此盤根錯節，會不會是我們想錯了什麽？”
江風之神態凝涸，身體如一根繃緊的弦，只有垂斂著的眼睫在一下一下地顫動著，在那深深壓抑的暗湧之中，他的元氣好像在快速地消散著，在一瞬間疲累悲涼了許多。
“殿下？”淩月看出那份異樣的沈重，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了幾步。
江風之聽著她關切的呼喚，嘴角卻更加自嘲，冷冽的神色仿佛築起了一道不可攀越的高墻，只沈聲朝步煙羅問道：“步娘子可知曉，蘭香樓有多少花娘是靜王的眼線，為靜王傳遞過消息？”
淩月感受到他的忽視，腳步一頓，沒有再繼續靠近。
步煙羅的思緒陷於方才的話中，反應了一會兒，才目色蒼涼地道：“據我所知，那些花娘只是紅娘收來的薄命女子，她以賞賜銀錢的方式，鼓動花娘自發收集恩客的情報和城中的大小消息，匯總到我手上……除了歲初讓秋霜傳信的那一次，其餘時候都是我親自去的。”
江風之眸色幽深，繼續問：“你是如何傳信的？”
“我……將那些情報整理成文書，裝在探親的包裹之中，以看望妹妹的名義去長生觀拜訪女冠雲珠，再經由她衣櫃裏的密道進入長生殿旁的靜室，呈交給靜王。”
“恩客的情報如何選擇？”
“靜王讓我側重記錄那些身份遭遇特殊或是面容身形有特色的人。”
“其中是否有關於落榜書生賀陽的？”
“有，賀陽是蘭香樓的常客之一，左眼角有一顆黑痣，醉飲之後常對花娘吐露他科考不第的苦悶，我便將他的樣貌畫下，附上平生際遇，向靜王呈報。”
“情報文書已銷毀了？”
步煙羅有些遲疑：“應當是的……”
淩月聽到此處，微微欠身接話道：“屬下今日搜查了靜王居室，並未發現任何可疑的文書。”
江風之頓了一頓，輕點了頭，卻未轉瞳看她，仍是問道：“那麽步娘子是否知曉，近日在長生觀揚名的仙人的底細？”
步煙羅神色戚戚，哀楚地道：“我近日都在紫煙閣閉門歇息，並不知曉仙人之事。”
江風之朝崔翊拂去一個眼神，後者會意頷首，對步煙羅簡要描述了一遍有關空空道人的奇聞。
隨後，崔翊自懷中取出一張麻紙，上前遞於步煙羅面前：“我派人查到，那些在長生殿得到仙人指點的人，除去本就身份特殊的李公公，其餘的百姓不是常去蘭香樓的恩客，便是常去長生觀上香的香客，請步娘子確認一下上面的人名與你提交的情報是否對得上。”
阿離雖未說話，卻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聞言後立即為步煙羅取下封穴銀針。
步煙羅稍稍伸展了一下十指的關節，感受到氣力漸漸在身體內凝聚恢覆，不免目色覆雜地看了女孩一眼，這才接過那張麻紙。
一目十行地看罷，她斂眉道：“上面確有半數是我曾上報的蘭香樓常客，其中也有部分會去長生觀上香，至於那些純粹的香客，我便不清楚了。”
崔翊繼續道：“仙人要準確記得那些百姓的樣子，除了通過畫像，應當也得入長生觀和蘭香樓具體確認那些人的樣子，有人在太乙山見過白衣道人顯靈，加之回春草生長在深山窪地，所以空空道人應當至少在太乙山居住過一段時間，而空空道人特征如此顯目，想要進入鳳臨城認人也必定要易容偽裝，不知步娘子可曾發現靜王居處有什麽易容之物？或者是在蘭香樓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步煙羅仔細地回憶了半晌，忽而凝目道：“若說可疑的人，我確實在紅娘的身邊見過一個神色戒備的中年男子幾次，他身長約莫六尺，黑發黑須，目光總在到處張望，我問紅娘那人的身份，她諱莫如深，說這不是我該管的事情，我稟報靜王，他也不以為意，或許，那人便是你們口中的仙人？”
“確有可能。”
淩月脫口而出後，不期然與另一道清幽的聲音驟然重合。
不出意外的，他依然連眼皮都沒有朝她掀動。
淩月幾次三番感受到他的刻意疏離，說不難受是假的，他的這份抗拒，甚至比重逢那日面對她的僭越之舉時還要濃重深沈得多，可馬車之上明明是他一直在盤問她，懷疑她，她只是於情於理地反駁一下，為什麽他就這般慍怒？”
她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很奇怪，有什麽在錯位著，導致了他們這份不同尋常的別扭，可是，究竟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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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月緩慢地點點頭，低聲道：“我查看過，道觀中很少用松煙墨抄寫經書，所以靜王也不大可能特意將以松煙墨抄寫的經書送給其他道士，最巧的是，這些書信所用的墨水正好能對得上。”
聽到此處，始終沈默的江風之忽而輕聲開口，話音縹緲卻一錘定音：“長公主曾經提過，靜王請求皇後收養時，曾寫過一封陳情書，行筆刻意模仿過她的字跡，以表二人性情契合。”
“怎麽會……怎麽會是這樣……”步煙羅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呆滯地怔在原地，眼淚不斷地從那雙愈發猩紅的眼睛噴湧而出，“他，他一直在騙我……”
想到那個最壞的可能，步煙羅喉間迸出一道絕望的嗚咽，泣不成聲。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派人來殺我……原來，他真的沒有打算讓我和小妹團聚……”
淩月心中升起悲戚，無聲地走到女郎榻前，攬上那道不住顫抖的纖細肩膀，牢牢地承托著，默默伴坐在她身旁。
那雙臂膀結實有力，如同春日生發的木枝，步煙羅倚靠著那股溫暖蓬勃的力量，宣洩了良久，不由緩緩地擡起模糊淚眼，看向了那張堅毅的面龐。
淩月關切的目光候在那裏，聲音溫和而有力地道：“我們還有反擊的機會，只要步娘子願意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和我們一同揭穿靜王的真面目。”
步煙羅咬著下唇，淚水仍隨著顫動的羽睫無聲滾落，她無比沈痛地閉上眼睛，輕輕頷首。
淩月取出帕子掖了掖她的眼淚，緊聲問道：“步娘子可有證據證明那名花娘是靜王派來的人？”
女郎含著淚沈吟片刻，目中浮現出憤恨和不甘：“那名花娘名喚秋霜，會武功，常跟在鴇母紅娘身邊保護，而紅娘就是靜王的眼線……歲初玨王殿下因毒昏迷的時候，我因為在事發前夜見過玨王府太醫，受到崔統領的盤問和監察，便暗中讓紅娘替我給靜王送過一封信，詢問該如何應對玨王府的盤問，紅娘派去出的人，就是秋霜……可去信和回信都已被銷毀了，眼下我也沒有其他的證據了……”
崔翊聞言，急問道：“所以是靜王在回信中讓你誤導殿下懷疑威王，你才在殿下面前改口說聽到了裘權的聲音？”
步煙羅面上浮現深深的悔恨，哽咽著道：“抱歉……”
淩月回想起先前和步煙羅的對話，心頭一緊，連忙問：“那一夜娘子說不知道是不是靜王下的毒，是因為你不是親自去見的靜王，真正的知情人是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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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翊想了一想，應聲道：“是有些拳腳功夫，但算不得很厲害的高手，武力遠在你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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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兩種可能之中，若是靜王麾下真有行蹤隱蔽的高手，他直接讓那人對步娘子出手似乎更為穩妥，只要那人身手足夠利落，就像在蘭香樓私見陸太醫那樣，我們即便懷疑，也很難找到切實指向靜王的證據。可他卻選擇了讓花娘秋霜動手，雖有近水樓臺的便利，卻也有更大的暴露的風險。再加上我們方才推斷出步娘子所收到的書信是靜王自己寫的，也就不存在什麽取信人，所以很有可能，靜王身邊根本沒有什麽行蹤隱蔽的高手……只是在渾水摸魚，借勢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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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淩月看出那份異樣的沈重，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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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月感受到他的忽視，腳步一頓，沒有再繼續靠近。
步煙羅的思緒陷於方才的話中，反應了一會兒，才目色蒼涼地道：“據我所知，那些花娘只是紅娘收來的薄命女子，她以賞賜銀錢的方式，鼓動花娘自發收集恩客的情報和城中的大小消息，匯總到我手上……除了歲初讓秋霜傳信的那一次，其餘時候都是我親自去的。”
江風之眸色幽深，繼續問：“你是如何傳信的？”
“我……將那些情報整理成文書，裝在探親的包裹之中，以看望妹妹的名義去長生觀拜訪女冠雲珠，再經由她衣櫃裏的密道進入長生殿旁的靜室，呈交給靜王。”
“恩客的情報如何選擇？”
“靜王讓我側重記錄那些身份遭遇特殊或是面容身形有特色的人。”
“其中是否有關於落榜書生賀陽的？”
“有，賀陽是蘭香樓的常客之一，左眼角有一顆黑痣，醉飲之後常對花娘吐露他科考不第的苦悶，我便將他的樣貌畫下，附上平生際遇，向靜王呈報。”
“情報文書已銷毀了？”
步煙羅有些遲疑：“應當是的……”
淩月聽到此處，微微欠身接話道：“屬下今日搜查了靜王居室，並未發現任何可疑的文書。”
江風之頓了一頓，輕點了頭，卻未轉瞳看她，仍是問道：“那麽步娘子是否知曉，近日在長生觀揚名的仙人的底細？”
步煙羅神色戚戚，哀楚地道：“我近日都在紫煙閣閉門歇息，並不知曉仙人之事。”
江風之朝崔翊拂去一個眼神，後者會意頷首，對步煙羅簡要描述了一遍有關空空道人的奇聞。
隨後，崔翊自懷中取出一張麻紙，上前遞於步煙羅面前：“我派人查到，那些在長生殿得到仙人指點的人，除去本就身份特殊的李公公，其餘的百姓不是常去蘭香樓的恩客，便是常去長生觀上香的香客，請步娘子確認一下上面的人名與你提交的情報是否對得上。”
阿離雖未說話，卻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聞言後立即為步煙羅取下封穴銀針。
步煙羅稍稍伸展了一下十指的關節，感受到氣力漸漸在身體內凝聚恢覆，不免目色覆雜地看了女孩一眼，這才接過那張麻紙。
一目十行地看罷，她斂眉道：“上面確有半數是我曾上報的蘭香樓常客，其中也有部分會去長生觀上香，至於那些純粹的香客，我便不清楚了。”
崔翊繼續道：“仙人要準確記得那些百姓的樣子，除了通過畫像，應當也得入長生觀和蘭香樓具體確認那些人的樣子，有人在太乙山見過白衣道人顯靈，加之回春草生長在深山窪地，所以空空道人應當至少在太乙山居住過一段時間，而空空道人特征如此顯目，想要進入鳳臨城認人也必定要易容偽裝，不知步娘子可曾發現靜王居處有什麽易容之物？或者是在蘭香樓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步煙羅仔細地回憶了半晌，忽而凝目道：“若說可疑的人，我確實在紅娘的身邊見過一個神色戒備的中年男子幾次，他身長約莫六尺，黑發黑須，目光總在到處張望，我問紅娘那人的身份，她諱莫如深，說這不是我該管的事情，我稟報靜王，他也不以為意，或許，那人便是你們口中的仙人？”
“確有可能。”
淩月脫口而出後，不期然與另一道清幽的聲音驟然重合。
不出意外的，他依然連眼皮都沒有朝她掀動。
淩月幾次三番感受到他的刻意疏離，說不難受是假的，他的這份抗拒，甚至比重逢那日面對她的僭越之舉時還要濃重深沈得多，可馬車之上明明是他一直在盤問她，懷疑她，她只是於情於理地反駁一下，為什麽他就這般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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