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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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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淩月面上的失落一晃而逝,被警肅的正色強自蓋過,側頭朝向了江風之,微微垂首,已然在等待著他下達命令。

身不由己的時刻多得讓人如塊塊巨石壓在心頭,江風之緩緩吸了口氣,又很輕地吐出,道:“走吧。”

崔翊打開房門,淩月跟在江風之身後走出廨署,只見落槐紛揚的長街之上車馬如龍,鑼鼓喧天,綿延不絕的人流自發地綴在隊末,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人墻,簇擁護送著隊伍中間那兩頂八人合擡的華蓋轎攆,軟轎四面的彩綢長長飄揚,讓蕭疏的長街顯出一派紅火絢爛,皇恩之盛不言自明。

目睹盛況的同時,祁連隨即躬身稟告道:“殿下,駐於長生觀的軍士回報,今早內侍總管李忠喬裝去長生殿拜見仙人,得蒙指點,在百姓面前被好生奉承了一番,說是李公公和靜王最關切之事皆是陛下的康寧,說得李忠因此淚灑長生殿,趕忙回宮,不出一個時辰,仙人便被陛下宣旨接見了。”

江風之聽罷秀眉微壓,仔細對祁連囑咐一番在廨署與淩月所論之事,隨後才將眸光投在淩月身上,停了一停。

“小心行事。”他低聲道。

淩月點點頭,猶豫一下,還是忍不住問:“殿下是要進宮麽?”

“嗯,”江風之應了一聲,忽而想到什麽,又道,“若是有所發現,你便以公事之由來宮內尋我,若是時間來不及,我去長生觀接你。”

淩月直覺後半句話有些越界的意味,擡眸瞧了他一眼,他雖暫時抑制住了毒性的擴散,但到底面似玉偶蒼白,身似長柳清虛,受不得風寒疲累,便又很快恭順地低下頭道:“不必辛苦殿下再跑一趟,屬下會動作麻利一些,盡快完事。”

“況且宮內的情況亦是不容松懈,殿下……”她聲音轉低,關切的話語在心中千回百轉,最後也只是克制地道,“也千萬小心。”

江風之視線撫過她低垂的眉眼,遲緩地回應一聲,便見她的身影往後卻步,沒再擡首看他便消失在了眼前。

他低嘆一聲,邁步踏上已停在路邊的馬車,馬夫一揚馬鞭,往宮城而去。

到宮城轉乘軟轎到了殿門之外,江風之望著停在一眾羅轎中的那兩頂異常矚目的彩綢轎攆,眸色微凝,讓黃門官通傳一聲,沒等多久便被宣入殿中。

江風之款步而入,清冽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殿內被賜座的眾人,除了正撚訣而立,似剛回完話的白衣道人,另一側還坐著原本神色不霽,見著他便露出笑意的長公主,面容恬淡的靜王,以及平日不常見到的皇弟皇妹。這個陣仗並不常見,卻也不算意料之外,他以目光向長公主致意,神色未變,撩袍朝殿首的皇帝和皇後行禮:“兒臣拜見父皇,皇後娘娘。”

“不必多禮。”皇帝面色欣悅地擺擺手,沒多寒暄便開門見山問,“玨王突然求見,所為何事啊?是不是也同他們一樣,是來一睹仙人風采的?”

江風之執禮頷首,清雅的面上顯露出幾分興味:“父皇聖明,兒臣聽聞仙人有長生之術,很是奇異,便也想來見識一番。”

皇帝哈哈一笑,將手搭在龍椅上,點頭道:“你來得正好,朕見仙人鶴發星目,風骨瀟灑,確實正在請教仙人的長生之法,仙人正要解囊相授,你便也一起坐下聽聽罷。”

李公公聞言,連忙為江風之布上坐椅,正好坐在長公主左側,落座時兩人視線微一交匯,很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只一眼他便知曉,長公主並不信這位神仙,是為砸場子而來。

“福生無量天尊,陛下言重了,”被換仙人的空空道人安然笑笑,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長生術是多麽值得誇耀的事,緩緩捋了捋長長的白須,態度謙和地道:“長生之法本是蘊含於自然之中的法則,只要為父母者慈愛,為子女者盡孝,為君上者洞明,為臣民者忠義,萬事萬物順其自然,各行其道,自然心寬長樂,可得長生矣。老道可得長生,至於此地,皆因陛下福澤萬民,恩若甘霖,才得上蒼垂青,善也,緣也。”

空空道人揮灑拂塵,姿態從容安謐,以至於最後這番溢美奉承之詞竟也說得情真意切,叫皇帝龍顏大悅。

“仙人之言發乎自然玄理,簡樸淡泊,卻又深明大義,真乃醍醐灌頂,朕受教了。”皇帝拊掌感嘆,竟起身朝空空道人行了一個尊師禮。

白衣道人望見君主行禮,並不慌忙,淡然笑著回了一禮,依然以手握訣,老神在在。

江風之原本正靜靜審視著眼前一幕,若有所思,可他耳力極好,聽見身旁幾不可聞的輕哂,不由轉眸看向了聲音的來源。長公主對上他的視線,此刻的眼神竟更露出些許鄙夷,略湊近了他,微擡下巴對他示意右側的靜王,以極低的聲音問:“像不像?”

江風之心思通明,瞬時領悟了長公主的意思,視線看著殿中的空空道人,腦海中卻浮現靜王的臉容姿態,好似可以重合成同個模子一般,微微一笑,回應便在不言之中。

然而皇帝見仙人態度這般,更以為奇。原本這位天子想詢問長生之術,自然是為了求得一些實實在在的法術丹藥之類,可以讓他服之見效,重回年輕,但若仙人一上來便獻上來路不明的仙丹妙藥,皇帝卻還會格外警惕幾分,然而方才這番清靜無為的話說出來,質樸無華,並不邀功,加之剛才仙人面對他行禮時的自持態度,不似凡俗之輩,他一時也不免有些心服。

而至於丹藥膳飲之類的內服之物,他相信仙人必然也有心得,但他也不欲在眾人面前追問出來,便轉而提起另一件好奇的事:“聽聞仙人可為凡人指點迷津,甚是靈驗,不知朕在場的諸位兒女,可有誰能有緣得聽天啟?”

空空道人聞言,將視線轉向後方坐著的一眾皇子公主。他們神色各異,並不像百姓那般爭搶著要蒙受指點,畢竟人心中所關切的事不一定都是可以冠冕堂皇擺上臺面的事,而他們又生在皇家,處境覆雜之極,當著自己父皇母後的面,被人點破心底最深處的願望還是存在著未可知的風險。

可有一個紅影並未遲疑,當即颯爽地站起身來,興味盎然道:“仙人這般神通廣大,不知可否為本公主指點一二?”

皇帝原本望向江風之的目光轉移到江舒雅身上,也笑呵呵對白衣道人問道:“仙人看看朕這嫡長女可有慧根?”

看著長公主別有深意的笑顏,空空道人一撫胡須,淡定開口道:“請公主殿下移步前來。”

長公主紅裙翻飛,身姿優美地行至大殿中央,端莊之中還頗攜了些英氣無懼的意味。

空空道人照例如施法一般輕揚拂塵,再夾入臂彎,伸出另一只手並攏二指,輕點在長公主的額心。

所有人的視線皆匯聚於殿中二人身上,屏息等待,護衛於皇帝身側的宋巖更是目光緊凝,就連江風之的心裏也不由勾起一絲好奇。

坐在皇帝右側的皇後娘娘眉心顰蹙,是這殿內最覺得為難的人,她自然了解自己的女兒,知曉長公主心中對靜王頗有成見,估計不是真心求仙人指點,而是想要伺機攪局,可她卻有些矛盾,一方面靜王是她收養的皇子,是她為唯一的女兒所尋的依靠,若是靜王能爭氣得了聖寵,也能讓長公主日後得到持續有力的照拂;可另一方面,她打心裏認為玨王成為東宮之主是實至名歸,況且玨王與長公主的姐弟之情也算深厚,她不希望看到靜王在玨王病重之時憑借著仙人搶了他的風頭,甚至是太子之位。

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之時,空空道人已睜開雙目,悠悠開口:“福生無量天尊,長公主心切之事竟毫不遜於天下間滿懷宏圖的巍巍丈夫,實在令老道敬佩不已。”

江舒雅原本已經決定好無論仙人說什麽都立即高聲反駁,在眾人面前宣布仙言錯妄,可聽聞此話,卻不由得一楞。

也正是這微微的靜默,讓她瞬間失了先機,聽得仙人繼續道:“正因公主殿下心懷男兒之志,抱負不凡,故難與尋常男子結成良緣,易陷於姻緣不合與違逆父母之苦,若欲破局,還需斷然做出取舍,孰輕孰重,作何取舍,長公主如此慧敏,想必自有定奪。然,天有啟言,退便是進,以退為進,更見天地之大。”

長公主冷冷一笑,原來真正的規訓在最後面等著她呢,她正要駁斥,皇帝拍案之音卻倏然響起,語帶讚同地道:“仙人真有神通也!朕這女兒確實太過要強,太有主意,讓朕和皇後很是頭疼她的婚事,依仙人之見,長公主該尋個什麽樣的駙馬才好?”

江舒雅怕仙人又說出什麽給她挖坑的話,當即嗔怒不滿地道:“仙人何出此言,莫非是要本公主做一個畏畏縮縮,忍氣吞聲之人?況且本公主心中最關切的自然是父皇母後的安康,凡事以父皇母後為第一位,不必做什麽取舍,便是如此。”

皇帝伸手指了指長公主,笑著搖了搖頭,一副壓根不信的模樣:“你啊,就是嘴硬,你平日那不輸男子的執拗勁兒,父皇可都看在眼裏。”

“父皇——”長公主還欲說些什麽,可眼尾掃到皇後對她微微搖著頭,情緒一時稍稍冷卻,思忖之下也明白過來,既然皇帝對她的看法與仙人不謀而合,她駁斥得越多,恐怕只會越加深皇帝對方才“違逆父母”這一斷言的信任。

於是她便只嘆了一口氣,動之以情道:“父皇明鑒,父皇母後一直是女兒心中的第一位。”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孝順。”皇帝隨和地笑了笑,心中既有主意,也沒打算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移目看向了面色如雪的江風之,眼神關切,“玨王呢,要不要也請仙人替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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