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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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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亂

她心下一亂,下意識將手抽回,訕訕道:“好像只是扭了一下,現在沒什麽事了。”

沈夜微微一楞,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左側的青年,上挑的鳳眼沈下:“真的?”

風中忽而傳來幾道壓抑的咳聲,江風之掩著唇轉過身去,鬥篷翻飛,垂下的指節漸漸發白,崔翊連忙上前捧上手爐。

淩月見狀飛快點了點頭,擺擺手以示無礙,便朝著江風之的背影追去:“殿下!”

“殿下還好嗎?”她如往常一般站到風口,手無措地舉起,很想拍一拍他因急咳而顫動的脊背。

青年雪白的眼角因咳嗽而染上潮紅,移目望了過來,卻只掃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掌,便越過她繼續往前行去:“行刑快結束了,你們先去疏散百姓,待人群散去後再到北門武侯鋪來。”

公事公辦的語氣在此刻顯得無比疏離,淩月腳步一滯,應道:“是,殿下先去武侯鋪避避風吧?”

風聲獵獵,清逸的身影徑直孤行,淩月沒有聽清他的回應,又或許,根本沒有回應。

她望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朝著人群聚集的方向趕去。

圍觀人潮一直到未時才漸漸散去,西市歸於一片暢快的祥和,淩月與沈夜幾人又分頭巡視了一遍西市,到流芳酒肆時,見門窗仍是禁閉著的,看來無人強行闖入。

她邁步往北門武侯鋪而去,行至北面的十字街口時,沈夜恰巧穿街而過與她匯合,舒朗朝她一笑:“淩校尉,沈某也正好巡視完了。”

淩月不知該喜該憂,心緒覆雜,略顯尷尬地朝他點了點頭,加快步子率先邁入武侯鋪。於是她沒有留意到,錯身而過後男人漸深的眸色。

北門的飛鳳軍已經全部派去巡市,崔翊見淩月與沈夜先後進入,不由垂目望了一眼端坐於主位的江風之,他唇線抿直,神色雖已古井無波,但跟在他身邊多年,崔翊自然能從微末變化覺察出那份壓抑的別扭。

衛長英則緊閉了武侯鋪的門窗,派方平於門口駐守,天窗投下傾斜的日光,室內顯出一片沈寂。

“你們有何發現,”江風之泠然目光投向立於最右側的男人,“從最先回來的沈巡輔開始說吧。”

淩月詫異地偏頭望去,暗自吃驚,她便罷了,衛左將跟在殿下身邊久經沙場,能力必定卓越,沈夜竟還先於他完成了任務?

沈夜留意到她的視線,側頭笑笑,才躬身道:“沈某自天窗潛入酒肆時,那名酒商已打碎了酒壇,正要偽造失火燒毀店內貯藏的私鹽,審問之下得知,他本是與禮部捉錢令史為伍的混混,他們成了捉錢令史後,介紹他成了酒商。他們讓他每月十七借著兜售酒水茶包之由,進入廣運港望歸樓觀賞為鹽鐵使送行的歌舞。舞曲開始之後,一樓左廂房內有專人另外派發裝著私鹽的酒壇和茶包,待歌舞結束後,混雜在他們原本的貨物中運回。”

“因此,沈某猜測,那些私鹽應當是混在揚州開往鳳臨的運鹽官船中,由鹽鐵使監運而來。”他頓了一頓,目色肅然道,“殿下,大理寺未找到禮部分利賬本,或許是因分利方並非只有威王、千羽衛與禮部三方,還有另外一方——監守自盜的鹽鐵使。若是這樣,分利賬本便很可能藏在望春樓或是鹽鐵使手中。”

衛長英一楞,當即讚同地附和道:“末將所見與審問結果沈巡輔一致,亦有此猜測。”

江風之目色微凝,沈沈地審視著沈夜,淩月亦是驚訝於他敏捷的動作和銳利的頭腦,思忖道:“看來他們三人的說辭一致。”

他先是憑借抓捕那日,三名酒商在面對裴寺卿嚴刑震懾時鎮定自若的反應覺察出異常,於午時前稟報給他們,提議行刑時暗中監視三個商鋪;又最先制服商戶審問出販賣私鹽之事,並推斷出分利賬本的下落——此事她與殿下昨夜慶賀完生辰後也推想了一遍,與他所述別無二致。

淩月思索片刻,又望了一眼江風之的神色,直白朝沈夜發問:“沈巡輔能力如此過人,為何之前在齊睿帶捉錢令史鬧事那日毫不顯山露水?”

若真像他所說並未事先知曉內情,那他不僅心思縝密,能力亦是不俗,可在武舉殿試中沈夜的表現並未突出到讓她註目,但或許他是個實戰比應試更靈活,更具爆發力的人,然而,此前在面對齊睿等人時,她亦未發覺他有這般實力。

回憶起來,唯一能窺見不尋常的,便是那日海東青飛撲向她的剎那,他沖到她身前的速度很是驚人。

他為何偽裝,居心為何,她選擇在殿下面前,明明白白地將疑慮問出來。

江風之聞言神色微動,探尋的視線於二人之間無聲逡巡,淩月感應到那道似攜涼意的目光,眼神直直追了過去,熾熱與清冷相纏,一觸即分,他的目光停棲在她身側的沈夜身上。

沈夜自然明白她話中之意,深深吸了口氣,低聲回道:“沈某先前受裘將軍脅迫監視淩校尉,內心倍感煎熬,是故捉錢令史鬧事之時,沈某未敢全力應敵,此前雖已在大理寺獄中對淩校尉賠罪致歉,但至今仍覺慚愧不已。”

他面色肅穆地半跪於地,向淩月賠了一禮,又轉向端坐於主位的江風之,聲音轉而變得堅定:“沈某景仰玨王殿下,曾在與淩校尉交換香囊時提過想入飛鳳軍中,為玨王殿下效勞,此乃沈某心之所向,肺腑之言。如今幸得殿下開恩,沈某得償所願,作為飛鳳軍的一員為殿下與百姓效勞,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沈某都會竭盡全力,絕不會再隱瞞與猶疑。”

說罷,他仰起頭,目色懇切地望向江風之。

江風之亦用明鏡般的目光審視著他,灰塵於光束中緩緩浮動,投於跪俯的男人眼中,不動聲色地對視良久,沈夜恭敬地斂下目光,垂首靜待他的回應。

“起來吧。”江風之若有所思,聲音疏淡,“廣運港位於鳳臨城東北,是千羽衛駐守之地,今日原守東郊的飛鳳軍與西街千羽衛換了防,東郊亦成千羽衛的地盤,若要越過千羽衛的層層把守潛入望歸樓查探,絕非易事,不可貿然行動。”

淩月點點頭,接道:“但若稟明聖上,必然要調動外員查驗,威王的外祖父是前任鹽鐵使,與此事脫不了幹系,他們必然密切關註著此事的消息,眼下想必已經得知三家商鋪未按照計劃失火,若再見我們將此事上報,必然會打草驚蛇,若我是他,便會立即傳信到揚州處理私鹽,如此一來,抓不到鹽鐵使監守自盜的實際罪證,單憑三個私鹽商的證詞,只消再推出幾個替罪羊便可了事。”

“來武侯鋪之前我已檢查過酒肆門窗,都是反鎖好的狀態,若我們按兵不動,他們無法窺見酒肆的內情,又不聞風聲,或許還會有所猶疑。”

江風之不動聲色看她一眼:“不錯,若想徹查此事,需得讓運鹽官船照常出發。梁國公為人奸猾,但威王爭強好勝,若激他一激,很有可能會兵行險招。”

他思量片刻,吩咐道:“這幾日你們多加留心,派人將那三名商戶看好,等待本王吩咐。”

“遵命。”

“散了吧。”吩咐罷,江風之站起身來,攏著鬥篷朝外走去,崔翊連忙上前將門打開,衛長英與淩月跟了上去。

走出武侯鋪後,他對崔翊低聲耳語了幾句,後者聞言面露焦色,朝四方看了看,正好瞧見跟在他們後面邁步而出的兩人。

衛長英見狀迎上前去,崔翊卻略過了他,朝他身後的淩月拜托道:“淩校尉,崔某有事需離開一陣,煩請淩校尉代崔某照看一下殿下。”

衛長英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地望著淩月,淩月很快頷首,對崔翊回道:“放心吧,有我在。”

“不必。”江風之淡淡出聲,不容分說對崔翊道,“去吧,動作要快。”

崔翊躬身稱是,擡眼時卻飛快朝淩月使了一個眼色,見她面色堅定,才足尖一點,飛快消失在眾人眼前。

衛長英似有所悟,亦抱拳道:“殿下若無其他吩咐,屬下便去巡視各街了。”

“嗯。”

衛長英大步離去後,江風之亦默然朝停在北門左側的馬車走去,淩月快步跟上,問道:“殿下是要去巡查還是回府?”

侍從將車門打開,青年淡淡應了一句:“回府。”

淩月長腿一跨躍上馬車:“那我送殿下回府。”

江風之眸色微沈:“你該去巡視西街。”

淩月不由分說將車門關上,屏擋寒風,乖巧坐於青年對側:“淩月答應了崔統領,要照看殿下。”

馬車緩緩搖曳,獨屬於女郎身上的花木甜香繾綣繚繞於鼻尖,江風之呼吸一滯,聲音低了幾分:“你聽他的,還是聽本王的?”

話音方落,不光是淩月,連他亦是微微一楞,他素來不喜自恃身份,從未在與她獨處時自稱“本王”,他心下暗嘆,今日的自己,實在是有些沈不住氣。

淩月直聳的肩垂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覷著他,有些可憐巴巴的意味:“殿下在生淩月的氣嗎?”

“……沒有。”江風之微垂眼眸。

淩月忽而湊近一步,貓著身子半蹲在地,直直仰望著江風之的雙眼:“那殿下為何不看我的眼睛?”

江風之身形一頓,顫動的視線避無可避,只好落在她的臉上,馬車內門窗皆閉,光線清微,熏爐中的火光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中,如星子灼灼躍動。他的視線如被吸入星泉之中,深深凝望,恍惚忘了言語。

他亦不知該如何向她描述,這樣混亂的自己。

淩月卻不想再這樣別扭下去,直勾勾道:“殿下是因為沈夜而生我的氣,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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