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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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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待賢坊住的皆是平民,而殿下的馬車華貴,淩月不願太過引人註目,到了坊門口便執意騎馬回家,騎奔片刻,遠遠便見養母秦燕攜著門仆夫婦等在門口。

淩月面上綻開笑容:“阿娘!林嬸,吳叔!”

秦燕早已迎了出來,伸出堅實的手臂托著下馬的淩月,滿面心疼地望著她:“我的阿月又瘦了,是不是在牢裏吃得不好?”

淩月撲進秦燕懷裏,親昵地蹭了蹭,安撫道:“沒有的事,阿月好著呢,阿娘莫要擔心。”

門仆夫婦欣喜地說道:“玨王殿下昨日就派人知會夫人,說今日娘子肯定會回來,殿下果真是料事如神,娘子果然回來了!”

淩月笑著頷首,牽著秦燕的手與眾人步入門內,關上大門,應道:“我與殿下早就計劃好了,自然不會有事。”

林嬸不由感嘆:“我們娘子好厲害!夫人和我今日去西市買菜,好多商戶都在誇讚娘子是個英勇無畏,正義凜然的好巡使,爭著要給夫人送菜呢!”

淩月忙問道:“西市眼下情況如何?我正想洗漱後去西市看看呢。”

“娘早知道你會擔心,特地跟林嬸去西市買菜,替你看過了。”秦燕撫著淩月的手上的紗布,臉上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西市目前是兵部的差吏在巡守,沒什麽異常,物價也降了許多,商戶們一個個都喜笑顏開,也不枉我的女兒夙興夜寐,還負傷入獄……”

秦燕嘆了口氣,不由分說道:“你忙碌了好幾天,今日又是你的生辰,就歇一天吧,陪阿娘好好吃頓飯。娘已經洗好了菜,馬上去廚房生火做飯,你先去洗漱歇息,待做好了飯菜,娘去喊你。”

淩月聽著秦燕關切的話語,心中感動,幼時從未有人在意過她的生辰,也並無慶賀,直到被殿下救下送給秦燕收養,她才知道過生辰是什麽滋味。

她吸了吸鼻子,許是因在牢中待了一夜,此刻屋內暖絨,關切目色灼灼,她不免生出些許孩童般的依賴,想和阿娘多待一會,便道:“阿娘真好,我都聽阿娘的。”

*

玨王府後院,身著黑色勁裝的數個身影穿梭於雪梅園內,步履紛忙,不同於往日的清寂孤寒。

忽而一個黑影躍入墻內,園中忙碌的其他黑影驟然停下動作,與其面面相覷,看清他們忙碌之事,那道黑影訝異片刻,輕飄飄來到江風之與崔翊身前跪下。

江風之長身玉立,擡手掛好一盞新月形的花燈,聽見黑影躬身稟報:“殿下,屬下奉命跟在裴寺卿身邊,寺卿讓屬下告知殿下,沒有找到記錄禮部分利的賬本,下一步該怎麽做?”

他動作忽頓,問道:“禮部官署,齊府,千羽衛廨署,裘府,以及威王府,皆搜查過了?”

“回殿下,禁軍及大理寺差吏皆搜查過了,並未查獲暗賬。”

“怎麽會沒有?”崔翊驚異道,“是他們藏到了什麽隱蔽的地方,還是……沒有分利?”

眼下禮部公子齊睿與捉錢令史聯合西市武衛欺壓百姓之事已經板上釘釘,裘權讓沈夜與趙衛長監視構陷淩月,亦難辭其咎,但若找不到分利的賬本,就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威王與齊尚書及裘權結黨,若只有毒害巡使的嫌疑,威王依然有辯解的餘地。

江風之默然不語,靜靜思忖片刻,吩咐道:“讓裴寺卿看好那三位夥同捉錢令史偽造借契的商戶,明日再以體恤他們苦衷的緣由放出來。”

“是!”

身著黑色勁裝的暗探離開之後,他又吩咐崔翊:“讓暗探去西市那三家商鋪盯著,密切留意狀況。”

“是,”頓了頓,崔翊不解問道,“既然殿下懷疑與那三個商戶有關,為何不立即將他們放出來,免夜長夢多?”

江風之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問道:“終日忙碌,你不覺得累?”

崔翊想說不累,但望著園子內來回穿梭的身影,話音一噎,識趣地沒有說出來。

江風之目光落在花燈之上,語氣不覺變得柔和些許:“無妨,先讓威王生一會兒氣罷。”

*

日光西斜,威王府內,瓷具碎地的尖銳聲音劈裏啪啦地響起,周遭仆人戰戰兢兢地瑟縮著,無人敢出聲勸說一句。

“天殺的裴殊,竟敢臨陣倒戈,背叛本王!”

江雲霆罵完還不解氣,又一腳狠踹在門口左側的香爐之上,恰巧砸在前來通報的門仆腳面,門仆慘叫一聲,下意識捂著被燙傷的腳退了幾步,又強壓著痛楚跪了下去,瑟瑟發抖稟道:“殿,殿下,梁國公到……”

話未說完,又被身後來人的烏皮靴踹在胸口:“沒用的東西,滾開!”

江雲霆望向狐裘大氅、大腹便便的老者,瞬間有些蔫了:“外祖父,您怎麽來了?”

梁國公用眼尾下垂的狹眼掃了一圈屋內狼藉,朝外揮了揮手,仆人們連忙退下,他負手而立,慢悠悠跨過一地瓷片,走到主位坐下,錦袍下肥碩的肚腩層層疊疊摞了起來。

“孫兒何必這麽沈不住氣?你母妃好不容易求了陛下,讓陛下看在老五幼時被蕭妃騎馬踩傷的份上,饒你一回,否則你現下還關在大理寺牢獄之中,等待審查,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江雲霆憤憤地嘆了口氣,咬牙道:“可眼下裴殊背叛本王,投向玨王陣營,齊尚書和裘權眼看都保不住了,孫兒現在吃了這麽大一個虧,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

“眼下玨王缺少關鍵性的證據來將你定罪,只要你安然無恙,何愁不能東山再起?”梁國公將肥大的手掌撫在肚腩上,“玨王那個身子骨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怕什麽?”

“只要他一死,誰還能和你爭那個寶座?你啊,需要多些耐心。”

想到江風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江雲霆緩緩攥緊自己堅實的拳頭,心中痛快不少:“外祖父說的對,他中了幽冥花之毒,茍延殘喘了這麽久,很快就要死了。”

梁國公呵呵一笑,白胖的面龐卻毫無慈祥之感,反而滲出絲絲陰寒:“我派人打聽過了,那幾個商戶已將偽造借契之罪盡數推到了捉錢令史身上,所以裴殊並未打算處死他們,你讓他們伺機把鋪子裏的東西處理幹凈,別留下把柄。”

“是,孫兒遵命。”

“莫管他洪水滔天,你只需沈下心來,慢慢跟玨王耗著。”梁國公站起身來,踱步至江雲霆身側,忽而漫聲淫.笑道,“若實在沈不下心來,等官船來了,隨外祖父去廣運港玩玩,如何?”

江雲霆明白他的意思,也沒皮沒臉地笑道:“是,外祖父。”

鳳臨城另一側的淩宅之內,淩月與養母和門仆夫婦吃完一頓豐盛午飯後,積攢數日的疲倦襲來,她臥榻而眠,迷迷糊糊地回到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破屋內。

屋內沒有一絲燭光,石板床又硬又亮,她餓得饑腸轆轆,只好循著門口傾灑的月光走出屋外,躡手躡腳向廚房摸去。

廚房飄來一絲蒸饅頭的香味,讓她的肚子絞成一團,五臟六腑都疼得難受,她再也忍受不了,朝裏頭撲去,脖頸卻驟然被人狠狠掐住。

那只手臂很是有力,將她瘦小的身軀一把提了起來,她頓時如溺水中,腦中只剩白茫茫一片。

幽微燭光映照在女人臉上,好似地獄深處的鬼魅:“好啊,你敢偷家裏東西,看我不打死你個賠錢貨!”

她被掐得快要喘不過氣,生理性的淚水汨汨流下,拼命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眼:“我……今日……生辰……”

“阿……娘……”

就在快要斷氣的剎那,淩月猛地掙紮,驟然驚醒過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坐起身來,手掌下的枕巾已被冷汗浸濕。

窗外天已濃黑,屋內並未點燈,漆黑一片,淩月久久望著窗外的月色,在黑暗中緩緩平覆自己的呼吸。

那樣如墮深海般的恐懼和絕望,已經過去了,不是麽?

現在她有疼愛她的養母秦燕,還有扶持著她的玨王殿下。

淩月喉間發澀,灌了一口冷茶,忽而想起早上離別前殿下對她的邀約。

她掀開被子,換好夜行衣,因為已經事先知會過養母秦燕,她便直接施展夜行術飛身上了屋脊,朝玨王府而去。

想起殿下在將她送到坊門時叮囑她在雪梅園正門等候,淩月於是輕手輕腳落在玨王府後院,再穿過樹影趕至雪梅園門口。

周圍黑漆漆的,有一個人提著燈籠站在雪梅園門外,像是等了她很久。

“吳嬤嬤?”

淩月趕了過去,那溫熱的掌心隨即握上她的手臂,一道慈愛的笑聲隨之響起:“淩娘子,隨嬤嬤來。”

吳嬤嬤不由分說將淩月拉到雪梅園旁的暖房內,屋內燈火明黃很是溫馨,那是吳嬤嬤平日的居住。

她寶貝地將一套襖裙從紫檀雕花櫃中取了出來,遞到淩月懷中,溫煦地拍了拍淩月的手背:“好孩子,上次嬤嬤做得不妥,心裏很過意不去,那日你說生辰快到了,嬤嬤便估摸著你的身段,特地做了一身冬日穿的新衣裳,你一定要收下,這是嬤嬤的一點心意。”

“嬤嬤……”淩月凝視著眼前婦人慈愛誠摯的目光,心頭一熱,說不出那個“不”字,只定定地將襖裙捧在懷裏。

“好孩子,現在就換上讓嬤嬤看看合不合身。”嬤嬤笑呵呵的,很是欣喜地走了出去,拉著門對屋內的淩月說道,“嬤嬤在外面等你。”

這樣的氛圍之下,淩月也不願拂了吳嬤嬤的好意,便不多扭捏,很快脫了夜行衣將新衣裳換上。

換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這套衣裙整整由四件組成,有花錦織就的鵝黃窄袖上襦,荷粉色的齊胸長裙,幹練保暖的裏褲,外衣是一件月白色的寬袖織金披襖,領緣和袖口皆有一圈雪白溫暖的毛圈,精致可愛,如此層層疊疊,針腳細密,花費的心思自不必想。

淩月絲毫不覺得繁瑣,一件件小心穿上之後,散開高束的長發,只用原本的青色發帶松散地系在頸後,她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夜裏寒風侵襲,可她的心口好像被溫煦的春日層層包裹,暖得讓人幾欲落淚。

吳嬤嬤提著燈籠,見淩月出來,眼中閃過驚艷之色,不住打量了幾遍,嘆道:“好孩子,真好看。”

淩月握緊嬤嬤的手,喉間一哽:“謝謝嬤嬤。”

吳嬤嬤反握她的手,將她牽到雪梅園前,輕聲道:“去吧,殿下在等你。”

崔翊將雪梅園的門打開,有光投在她的腳下,照亮黢黑的地面,好似帶著溫熱一般,淩月踏著光邁了進去。

夜風吹拂,滿園的玉碟梅枝上錯落掛著一盞盞形色各異的花燈,隨風搖曳,如浮於夜空之中,有金色的錦鯉,桃色的荷花,碧色的翠竹,橙紅的雲霞……五光十色,如夢似幻,將雪梅園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不,比白晝還要絢麗,還要璀璨得多。

漫步其間,淩月仿佛飛舞遨游於星河之中,目不暇接,心中亦被照徹得沒有一絲陰霾,她眸光顫動,久久說不出話來。

在萬籟俱寂的時刻,一道月白色的清影緩緩行至雪堂廊下,雪白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頭,猶如誤入凡塵的謫仙。

江風之停駐於淩月身前的一株玉碟梅下,身側墜著一盞新月形的明黃花燈,橘色燈火將他清逸俊雅的面容襯得極是溫柔,他的聲音輕輕飄到她的耳畔,如同一朵落花撫過。

“淩月,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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