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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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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秋風拂過枝葉,嘩啦啦輕響。

江風之掩唇輕咳,靜靜移目望向淩月。

“不是。”聲音混入瑟瑟秋風,飄渺不清。

淩月湊近了些,茫然眨了眨烏眸:“殿下說什麽?”

江風之垂眸望進她的眼底,停了一息:“換下來吧,隨我去校場。”

校場辟於雪梅園後方的花園之中,高墻圍聳,北築一座閱兵高臺,又在五丈開外的臺下斜插一排排木樁,莊嚴古樸,於秋日顯出一股肅殺。

“殿下這是帶我來演武?”淩月收回落於木樁的視線,疑惑詢問。

“不是尋常的練武,”江風之微微一笑,“是練夜行術。”

“夜行術?”淩月大為驚異,“那個被南楚國禁傳的飛檐走壁之術?”

江風之微頷首,喚道:“崔翊。”

“是。”

淩月循聲望向崔翊,一轉眼間卻見他已淩空而起,輕盈落在高逾三丈的木樁之上。

未及眨眼,他便去如流星,飛踏過參差交錯的排排木樁,展臂一躍,身似飛燕一般直上六七丈高的閱兵臺頂端而立。

整個過程不過幾息之間,行雲流水,雁過無痕。

“好身法!”淩月不住讚嘆,又驚又喜,“夜行術竟真如此神奇!”

“想學麽?”江風之彎唇望她。

淩月點頭如搗蒜:“想學!”

此前她便曾聽說書人講過這種失傳秘術,當時便大為驚奇,甚至曾自己私下琢磨著練過,但無奈未得要領,左右不過學了些越墻爬樹的功夫,離飛檐走壁還差得很遠。

如今殿下居然開口說要教她,實在是意外之喜。

“方才我便訝異為何不能覺察殿下臨近,原來是因殿下習過此術麽?”

“不錯。”雖然他的身體已無法很好施展此術。

望著淩月雙瞳放光的雀躍神色,江風之並未吐露心中所思,視線移向前方木樁:“此術出於南楚民間,又謂之輕功,身法輕快隱秘,曾致南楚盜行不止。”

“兩年前南楚王下令嚴禁,重金懸賞緝捕盜賊,又將記載夜行術的書卷付之一炬,才讓此術漸漸失傳。”

淩月靜靜聽著,不由回想起大璟近年來的戰事:“殿下獲知其中秘法,是因一年前與南楚的交戰嗎?”

江風之輕輕頷首。

憶起往昔,他的眼中浮現一絲悵惘:“南楚將領被擒之後,為了投誠,暗中向我獻了此術,我才知曉,夜行術並未全然絕跡。”

“那……殿下是如何處置他的?”

江風之回望淩月,白雪無塵的面上透出一抹厲色:“既為禁術,便不該再公之於眾。”

“你明白嗎?”

淩月心下一凜,當即明白他言外之意,抱拳頷首:“淩月自當守口如瓶。”

“很好。”

江風之輕咳一聲,緩聲道:“我將夜行術的修行之法告知與你,你現在便開始練習。”

淩月不動聲色地移步,擋在風的來處,雀躍之下,卻有些踟躇。

她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殿下此前承諾,今日要告知淩月關於您生病的事。”

“嬤嬤方才說您身中奇毒,究竟是怎麽回事?”

江風之垂眸片刻,緩緩踱至校場一側的避風亭內,崔翊立即飛身上前掏出錦帕,將原本光潔的亭座再擦一遍,讓其落座。

“是府上太醫所為。”

“歲初與那阿木一戰後,我受了些刀傷,太醫在滋補湯藥中混了幽冥花。”

“三日後我醒來時便已失了武力,太醫也留下誤診的謝罪書自盡而亡。”

他語調淡漠,如在談述今日碧空,聽在淩月心裏,卻是一陣陣晴天霹靂。

傳聞幽冥花是生長在古越的至寒之花,毒性猛烈,食之便致寒邪入體,五臟虧虛六腑紊亂,最可怕的,是天下無藥可解。

若不慎進食,便如墜冰窟,只能聽天由命——體弱者於高熱中燃盡神志,不出幾日便體虛而死;原本身體極為強健者,便從此纏綿病榻,日日以散寒藥草吊著,饒是這般,亦煎熬不過一年。

這些皆是醫書上載寫此奇毒時所述。

歲初直至今日,已九個月了。

“怎麽會這樣……”淩月眼眶又開始發紅,她知道殿下不喜她這般,便垂下頭去。

回憶起昨日阿娘的喟嘆,她的心中漫開酸楚,她第一次這般希冀,希冀醫書所述不盡為真,希冀一切還有轉機。

她聲音哽咽:“禦醫……宮中禦醫也沒有辦法麽?”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淩月小心翼翼地擡眸看去,卻見江風之正默然凝望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別哭。”

他的聲音似一片羽毛,輕柔得讓她心中酸軟一片,她的眼淚霎時如斷線玉珠,潸然滑落。

這讓江風之更覺無措。

在他的印象之中,她雖心思純摯,高興便笑,難過便垂下眉眼,可卻算不得愛哭之人,明明她一路坎坷,可除了初遇時的那次,其餘兩次,竟皆不是為她自己。

而是為他。

他指尖微動,長凝著她。

平素力能扛鼎的女子此刻宛如一只泣淚的雪兔,眼眶與鼻頭皆變得通紅,唇色更因淚水而鮮妍欲滴,他點漆似的墨眸中搖曳微光,自懷中取出一方素帕,柔了聲色:“擦一擦罷。”

“世事無常,你亦不必傷懷。”

淩月望著江風之關切的神色,又滑下一滴淚珠,明明此事最痛苦的人是殿下自己,可她卻在這種讓殿下顧及自己的情緒,也太不應該了。

她心下自責,飛快抹了一把眼淚,倔強地搖了搖頭:“我沒事,殿下。”

她還能為殿下做些什麽?

淩月強迫自己冷靜去想,終於好似抓住了一根稻草,顫著聲道:“醫術如此高明的太醫,怎麽會將毒藥當成補藥來用,他的背後……一定有人唆使……”

旁側侍立的崔翊亦難以壓抑心中的震動,憤恨開口:“太醫死後,我派府中暗探去查了他先前行蹤,發現他在殿下回府前曾去過一次平康坊,約見了蘭香樓的花魁步煙羅。”

“她怎麽說的?”

“我去蘭香樓尋步煙羅的時候,軟硬兼施,但她堅持說當日未有異常,一無所知,直到殿下醒來,將其請到府上,她才透露當夜在閣內被太醫袖中香迷暈,倒下時模糊聽見了裘權的聲音……但她說她醒來之後,太醫已回去了,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裘權?”淩月回憶夜禁核查時那雙陰毒的眼睛,“千羽衛大將軍裘權……”

崔翊恨恨地道:“裘權常與威王去蘭香樓尋歡作樂,他們本是一丘之貉,若是裘權唆使太醫,背後之人一定是威王!”

皇後無子,只長公主一個女兒,並收養了已故柔妃的兒子靜王,可靜王長居道觀之中不理塵事,如今大璟皇子中唯有玨王殿下與威王最為得勢。

若是玨王殿下有恙,威王便會順理成章入主東宮。

思及此,淩月心下一凜:“沒有其他線索了嗎?太醫的家人呢?”

崔翊長嘆一氣,搖了搖頭:“殿下中毒之後,我便立刻派人前往太醫居處,只見太醫屍首,他的妻兒皆已失蹤,連是否活著都不得而知。”

“太醫從蘭香閣回來之後,亦讓府上探子幫他寄過一封家書,說是寄給流落在外的女兒,可我們後來再去當時收信之地查找,卻一無所獲。”

淩月心頭籠上層層迷霧,唯一隱約可辨的那條線索,竟只剩蘭香樓步煙羅的證詞。

“我去找步姑娘談談——”她邁步欲走,卻被靜默良久的江風之揚手制止。

“她不會指認裘權的。”

他嗓音淡淡,既無責怪,也無憤怒:“她沒有證據,無法證明那個聲音就是裘權,亦無法證明裘權真的做了什麽,自然不願卷入危險。”

“可是……”

江風之望向漸漸暗下的天幕,不容置疑道:“你先去練習夜行術罷。”

“殿下,淩月尚有一事不明,”淩月急言接話,“殿下中毒這麽嚴重的事情,為何淩月從未聽人提及?”

江風之回望著她,未有解惑的意思:“你先去練習夜行術。”

淩月有些詫異:“殿下不是說過,想知道什麽都會一一告訴我嗎?”

他勾起嘴角:“我亦說過,讓你過來領罰。”

淩月微微張口,竟無法反駁。

“若練得好,我便為你解惑;若練得不好……”

他好整以暇地擡眸看她,淩月當即肅然:“不會練得不好。”

她大步流星跨下避風亭青色石階,烏墨長發隨風飄舞。

忽而聽見風中捎來一聲輕嘆。

“若練好了,龍門宴那樣的困局便不會再有。”

*

崇仁坊,威王府內。

齊尚書跪伏在地,以頭搶地哭訴道:“殿下啊!老臣這禮部可怎麽活啊!”

“陛下為了龍門宴之事,竟讓禮部罰俸一月,原本冬祭大典便要禮部捉錢令使自行籌錢,如今還再罰俸,老臣真的沒辦法了!”

江雲霆冷笑一聲,知道齊尚書是在借著哭窮想向他撈點油水,可他也不傻,禮部遠遠沒到要他援手的地步。

他不耐地揮了揮手:“好了!你有什麽可哭的。此次多虧本王早有安排,才沒在龍門宴留下把柄,你的兒子又因本王母妃說媒,與長公主有婚約在身,父皇不會真的對禮部開刀。”

“你若沒錢便讓捉錢令史多籌一些便是,”他擡眼望向殿內直立的身影,“裘權。”

裘權將輕蔑的目光從地上移開,上前應道:“臣在。”

“千羽衛那邊,便由你來打點。”

“自然,請殿下放心。”

“多謝殿下!”齊尚書連忙叩首起身,又朝裘權拱手,“有勞裘將軍了。”

他自然知曉無法從老虎身上拔毛,但此番得了庇護,便可放開手腳去霍霍底下豬羊。

解決了齊尚書的煩惱,江雲霆卻依舊眉宇不展,他擡手斷續敲擊著身旁玉案,又起身踱步至裘權身側。

語帶煩躁問:“關於那個母夜叉的銓選之職,你們有何想法?”

裘權瞇起狹長的眉目,輕笑一聲:“回威王殿下,只要將那個女娘安排入千羽衛中,末將自有千百種法子來折磨她。”

江雲霆目光落在裘權攢緊的拳頭,卻將眉心擰出一道溝壑,擺了擺手:“不行不行,那個母夜叉已被玨王收入麾下,若入千羽衛中,只怕還會妨礙咱們的好事。”

他又踱了幾步,回首看向身後默立的齊尚書,後者還在思索如何籌更多的錢,自然不願有人阻撓,忙應和道:“殿下所言極是!”

“對!”江雲霆定下心來。

“絕對不能讓淩月進入千羽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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