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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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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深吸一口長氣之後,淩月利落地蹲下身子,沒有多麽浮誇的舉動,只是伸長了纖長堅實的手臂,環抱住青銅鳳鼎,再緩緩高舉。

鳳鼎被她穩穩舉過腰側,舉上肩頭,她輕喝一聲,挺直了雙腿,脊背,脖頸,如一柄長劍貫穿於天地之間。

千斤重的青銅鳳鼎就這樣被她穩穩扛在肩頭,舉過頭頂,穩穩地繞場一圈,金光傾灑,好似鳳凰展翅,翺翔於九天之上。

長長的靜默之後,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陣又一陣難以遏制的轟鳴,恰似此起彼伏的陣陣雷動,伴隨著鳳凰高飛。

淩月高舉鳳鼎環視過每一張武生的臉,那些猙獰的,鄙夷的,嘲笑的,所有的目光,喧沸的冷語,皆被不可遏制的驚詫取代。

江風之與眾人一道久久凝望著似有神力的明媚少女,而她的目光也似有感應一般,越過重重人海向他尋來。

那般直白熱烈,純摯無瑕。

他眸中劃過一絲訝然,對視片刻,似乎明白她眼中情緒為何,唇線微揚,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

淩月得了回應,笑意更加盈盈,歡欣得將千斤鼎舉得更高了些。

江風之的目光沿著千斤鼎望向紅霞披錦的長空,心緒翻湧。

這巍巍天罡,竟真讓這個女子倒反了過來。

*

殿試翌日,皇帝於太極殿早朝之後將二位皇子及幾位近臣留了下來,緩緩靠坐在龍椅之上,手指敲了敲身旁玉案。

“對於此次武狀元的人選,諸位愛卿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立在殿內之人皆是朝中肱骨,天子至親,聞言,竟一時陷入沈默。

此次殿試單以成績來論根本毋庸置疑,淩月各項考核皆為上第中的頂尖,是當之無愧的武狀元。

然而皇帝遲遲沒有擬定武狀元的人選,竟是心中還有踟躕——畢竟,淩月終究是個女子。

江雲霆悄悄打量著龍椅之上的皇帝,其沈郁的神色,正與聽見玨王提議恩科準允女子應考之時一般無二。

他當時便覺察皇帝面色不霽,然而,不知他這三弟暗中使出了何種手段,皇帝在召見江風之密談之後,竟一轉前態,破天荒地應允了女子應考。

江雲霆猜測,此轉變定與江風之手中所掌軍權有關——這是如今已成廢人的江風之手中最大的籌碼,也是他這父皇最為忌憚之物。

為應對變局,他暗中拉攏了武舉鄉試中最為強悍的韓天嘯,可偏偏,淩月這個母夜叉如此剽悍,竟在殿試力壓韓天嘯一頭。

所幸皇帝尚還心存顧慮,眼下,他絕不能放過這個可乘之機。

江雲霆先發制人上前一步,故作痛心地道:“關於武狀元的人選,兒臣以為,實在不應當將武狀元的名頭賜予一個女子。”

“請父皇想想,女子第一次參加武舉,便破天荒地擠下男子奪得狀元,傳出去必定會寒了天下男子的拳拳報國之心吶。”

“哦?那依你之見,當定誰為武狀元為宜?”

“自然是河東的韓天嘯,韓生。一來,韓生各項成績皆為上第,是武生中的佼佼者;”

“再者,韓生是河東節度使之侄,封他為武狀元,亦有利於安定邊關,安撫將心,實乃一舉多得啊。”

聞言,龍椅之上的皇帝沈吟片刻,不置可否,只將目光轉向殿內的其他大臣:“諸卿以為呢?”

江雲霆不動聲色地往後掠了一眼,禮部齊尚書隨即高高一揖,出言勸諫。

“臣以為威王殿下此言有理,女子入仕為官本就有違綱常,若再讓女子力壓男子一舉奪魁,或將致大璟禮崩樂壞,實為不妥。”

千羽衛大將軍裘權是個粗人,便只抱拳作揖,附言應和:“臣附議,請陛下三思。”

見皇帝面色有所松動,江雲霆正欲乘勝追擊,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哂。

“諸位言語堂皇,卻又用心不軌,將科舉的公平正義置於何地?又將陛下的臉面置於何地?”

如覆霜雪的聲音將丹殿的氛圍倏然凝結,江風之緩步上前與威王齊平,對皇帝作了一揖。

皇帝面色當即一變,語氣也冷下幾分:“風之,你此話何意?”

江雲霆亦理直氣壯地反駁:“父皇,兒臣明明是在保全大璟科舉的威嚴,怎麽三弟自從病倒以後,便總愛曲解他人好意?”

江風之眸色冰冷,無法自抑地輕咳了幾聲,他調息片刻,才緩緩道:“父皇既已允許女子與男子同臺競技,又嚴厲懲治了徇私舞弊的一應官員,便是在極力倡導科舉考試的公平正義。”

“可現下皇兄卻提議讓父皇漠視殿試成績,以出身和男女之別來定殿試名次,豈不是想讓父皇自踐規則,自損天威?”

“兒臣,兒臣沒有這個意思!”

江風之又望向禮部尚書:“齊尚書口口聲聲有違綱常,禮崩樂壞,莫不是忘了,是陛下心懷恩慈,特加恩於天下女子,應允女子參加恩科?”

“女子報國,奪魁入仕,在齊尚書口中,莫非成了陛下的不是?”

皇帝聞言,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這……”齊尚書臉色驚變,跪下長拜,“老臣失言,可絕無指責陛下之意啊!”

“陛下,”中書令歐陽望對皇帝緩緩一揖,他頭發半白,目光深邃,聲音莊嚴而又懇切,“我朝科舉素來以公平正義,任人唯才為最高準則。”

“而依據殿試成績來評判諸生名次,便是科舉公平取士最為直觀之體現。”

“老臣以為,若此次恩科開了不以殿試成績判名次的先例,損害了取士公平之制,那麽今後所有文武科考的名次,都將變得難以服眾,其害深遠啊。”

歐陽望在朝堂上素來中立,聞其推心之言,皇帝長嘆一聲,陷入沈默之中。

兵部尚書顏宣於此間隙上前進言:“陛下,此次恩科中淩生表現如此突出,想必早已在宮內宮外傳為奇談,若是此時武狀元忽然旁落他人,恐會引起臣民非議,兵部取士的威嚴也將蕩然無存。”

隨後幾方勢力齊聲請願:“請陛下三思。”

下了太極殿丹墀之後,江雲霆無視儀禮,先一步截住江風之的去路,氣急敗壞問道:“淩月是不是你安排的人?為了讓女子奪魁,以顯擺自己讓女子應舉的提議高明?”

江風之微微挑眉,敏銳抓住了江雲霆話中的邏輯:“威王怎麽會這樣想?莫非,韓生是你安排的人?”

“若是如此,倒能向父皇解釋為何偏偏只有淩月那把弓具有異了。”

江雲霆被噎了一噎,心下發虛,但思及自己早已打點好弩坊官吏,他們也攀扯不到自己這裏,便又挺直腰桿:“你少誣陷本王!證據呢?”

他打量著眼前人消瘦的病體,心中漸漸自得起來:“三弟啊三弟,本王勸你莫要得意太早,就算這女子真得了武狀元,往後的路,可還長著呢!”

“本王不介意‘伴’她走這漫漫長路,可你嘛……哼哼。”

江風之聽出他話外之音,目色卻仍清冷空寂,俊美無儔的面容毫無疑懼。

“她的路,自然還長。”

兩日之後的九月廿六,金鳳門外張榜,太極殿內唱名。

四十一位殿試武生,有三十五人殿試合格,其中一甲三人:武狀元為淩月,武榜眼為韓天嘯,武探花為沈夜,均賜進士及第;第四名至第二十名為二甲,賜進士出身;餘下則為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淩月傲立於眾武進士之首,身著青色圓領袍,榮受天子親賜瑞獸紫囊、鍍金革帶以及烏靴木笏。

身後跪俯著的一道道或嫉恨或艷羨的灼灼目光,雖目眥欲裂,卻仍未能望其項背。

繁瑣禮畢之後,淩月由禮部官員引導大步流星邁出太極殿門檻,此刻金光大盛,秋高氣爽,卻仍不及她心中滿溢的歡欣。

以女子之身奪魁武舉,她真的做到了!

她疾步躍下丹墀,卻又不急著走,而是回頭找尋著跟在武進士後緩步邁出太極殿的絳色清影。

搶在玨王前方跨出大殿的江雲霆見淩月傲然回首,霎時目露鄙夷,他甩著衣袖經過面色鐵青的韓天嘯,狀似無意地丟給後者一個眼神。

韓天嘯捏緊拳頭,隱在陰影之中面目頓時變得猙獰可怖。

淩月並未留意身後的陰暗,沐浴著日光疾步出了太極門。

她從太極門一路快步出了承天門,卻未穿過天街往西回家,而是由承天門往東,一路歡欣雀躍地直奔延喜門而去。

約莫欣賞了一刻延喜門外的秋景,前來參加唱名賜第的官員也已散去,淩月才見那個清瘦頎長的身影緩緩走出延喜門外。

候在延喜門外的護衛統領見江風之出來,連忙抱著暖爐迎上前去。

江風之接過暖爐,卻並未立即隨著護衛上車,而是隔著紛紛落金,朝著淩月候立的方向望來。

四目相望的剎那,時光恍如隔世般緩緩拉長。

淩月眸光躍動,自銀杏樹後探出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淩月見過玨王殿下!”

片片金黃在她身側紛揚飄舞,映襯著她毫不設防的明媚笑意。

與淩月的雀躍明快截然不同,江風之眸色清寒,如畫的面容比寒冬的嚴霜還要蒼白。

他輕聲道:“不必多禮。”

可淩月並未立即起身,而是雙手將武狀元所受禦賜高高捧上,鄭重地拜了一拜,目光灼灼地凝望著他的眼眸。

“殿下,淩月做到了。”

六年前淩月被江風之救下,送到淩宅收養之時,他將自己於雪夜中破敵的銀劍贈與了淩月。

彼時養母秦燕撫著她的頭說,一軍之中唯有將軍才能佩劍,這柄銀劍,便是玨王殿下對她的期許。

淩月手足無措地接下了那柄華美無匹的寶劍,隨後追出門去,在江風之回京的馬車前怯生生喊住了他。

風雪塞途,映照著她眼中的茫茫。

“殿下,女子……真的能入朝為將嗎?”

片刻靜默之後,她見江風之回望著她的眼睛,星眸耀光,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

“會的。”

這六年來兩千多個漫漫日夜,淩月拼了命地讀書習武,為的就是那個有朝一日。

當恩科新制的消息傳來,淩月知道,玨王履行了他的承諾。

因此,決意應考武舉時她便立下誓言,無論今後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語,她都一定要拼盡全力實現自己的夙願。

以及,回應六年前的那份期許。

而此時此刻,淩月終於撥雲見日,躍過巍巍龍門來到了他的面前。

她告訴他,她亦沒有讓他失望。

無言對視良久,江風之如雪空寂的目光染上些許往昔的溫融,他將暖爐交給身旁護衛,邁步上前,俯身將淩月虛扶了起來。

“你做得很好。”

淩月垂眸看向他虛托在自己身側的手掌,修長五指雪白肌,分明的骨節昭示著主人非同尋常的消瘦。

她心有戚然地收回目光,暗道玨王素來心細,或許是出於男女之別才未直接觸碰她的手臂。

她緩緩起身,卻忽然聽得幾聲極力壓抑的輕咳。

淩月心頭一緊,見身後護衛正欲捧上暖爐。

她鬼使神差地先其一步,握住了江風之骨節分明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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