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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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城外軍營。

孟大夫看著亮閃閃的刀戟,腿都是軟的,可是人已經到轅門了,除了緊緊跟著景山外,他別無選擇。

他們在轅門等了許久,才等來了一臉晦氣的成敬實。

他是武安覆手下的第一戰將,十分受倚重,故而即便是軍中之人,亦是滿身橫肉,臉上的胡須根根如野豬鬃毛,粗硬地橫在臉頰上,頗有一方梟雄的氣勢。

他身後簇擁著上百的將士,而景山這邊,卻只有出了景山和孟大夫外,就只有兩名近衛,力量懸殊。

成敬實望著景山,下巴幾乎擡到了天上,“你是誰?沈淮襄呢?”

跟成敬實不一樣,身形勻長的景山顯得沒什麽氣勢,他微微頷首,道:“韓王不在,我主自不必前來。”

“什麽?”成敬實濃黑張揚的眉毛一挑,怒氣在兩頰腮肉之下隱隱浮動,“他這是什麽意思?瞧不起老子?”

景山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自古以來便是兵對兵將對將,我以為將軍明白這個道理。”

“小子無禮!”他可是堂堂的陣前主帥,領兵攻城略地開疆拓土,刀下亡魂無數,他一個小小侍衛,敢與他比肩?!

成敬實十分惱怒,說著就要拔劍了,好在後面的副將拉住他了,“將軍將軍,正事要緊,正事要緊啊!”

“將軍若是不願我等入內,我等這就告辭了。”景山說著,拉著孟大夫就要離開。

孟大夫巴不得趕緊走,轉身的速度比景山還快。

見人真的要走,成敬實只能低下他高昂的頭顱,“等一下!”

景山又轉過來,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五日前,沈淮襄叫人遞了信給成敬實,表示自己願意幫助他們控制疫癥,沒想到卻惹得成敬實勃然大怒,以為他是在奚落恫嚇。

沈淮襄也不多說什麽,只是叫人先備好藥草。

日子一天天過去,城外死的人越來越多,成敬實終於扛不住認了慫,回信給沈淮襄,表示希望他先派人前往他營中查看,以後的事情好說。

於是他便領了命,前來探查情況。

一行人系上面巾,自轅門而入,由外圍進去,封鎖區域遠離其他帳篷,死氣沈沈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有人倒在路邊,有人靠著營門臉色蒼白。

饒是一生行醫,孟大夫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臉色頓時變差了——好好的一個軍營,都成這副模樣了,主將竟然還是那副德性,簡直是不拿手下的人當人!

他們在裏面待了一個多時辰,孟大夫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到後面簡直要噴火!

他一連診治了十幾個人,終於確信了,這裏發生的疫癥和之前蘭平的是一樣的,只是癥狀嚴重很多。

他站起身來,想找成敬實說話,沒想到人根本沒跟著進來,頓時氣得他面巾都要吹飛了,“真是豈有此理,情況如此嚴重,定是時日已久,說不準,這裏比城中還更早發生!”作為主將,如此草芥人命,簡直混賬!

“公子也是如此猜測的,只不過是一開始他們沒當回事,死者一埋了之,便成這樣了。”景山大致估計了一下,關在這裏的得有五六百之多,再等下去,只怕是這座軍營都要全部搭進去了。

這樣一來,倒是省了他們不少事。

可惜公子不答應。

孟大夫是醫家,生平就只想濟世救人,心裏沒有那麽多想法,景山的想法壓根兒不會出現在他腦海裏。他大致盤算了一下,憂愁道:“按照此處的嚴重性,城中的草藥根本不夠用啊。”

“先回去吧。確定了情況,我們此次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去找公子拿主意吧。”

於是,孟大夫給了成敬實一個藥方,叫他煮好,分給所有人喝。

成敬實看都不看他給的方子,只哼道:“所有人?你知道我這裏有多少人嗎?”數萬兵馬,要是人人都要喝,那他豈不是什麽都別幹,只管煮藥了?

孟大夫不管這麽多,剛剛的所見極大地刺激到了他,聽到成敬實這般不負責任的言論,他想也不想就反唇相譏,“老夫不知道將軍麾下有多少人,但是老夫卻明了,如若將軍還是這樣,不需動刀兵,將軍便匹馬無歸了。”

“你大膽!”成敬實大怒,“你這般妖言惑眾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成敬實聲如驚雷,震得腳下的土地都跟著震動,景山挺身擋在孟大夫身前,容色不變,“若非情況嚴重,將軍怎會致信我主?事已至此還如此諱疾忌醫,只怕不妥吧?”

“你!”

“大致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這就回去為將軍配藥,告辭!”

“等一下!”

隨著成敬實的聲音響起,門口的侍衛立刻攔住了景山等人。

“何處不能配藥?景將軍何必著急?”

成敬實此人,攻城略地實為一把好手,然則嗜血好殺,反覆無常,不可與之深盟。

這是沈淮襄對他的評價,所以來之前,他們早知道他會有這一出了。所以景山也不慌,而是頭也不回,道:“將軍如此反覆無常,我等引頸就戮便是。”反正他們才四個人,有數萬人陪葬,並不虧。

“你敢要挾本將?”成敬實聲音小了不少,給人一種陰惻惻的感受。

可是下一秒,外頭就響起了大軍進犯的號角聲。

成敬實臉色大變,連忙摔簾出營,只見陰霾的天際之下,寧北大軍隆隆而來。

在沈淮襄的接應下,景山等人順利回城。

這些事情李時意並不知道,她每天都泡在觀音廟裏,忙碌而充實,幾乎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是很難得的體驗。

在祈祥縣的時候,她要管很多很小很瑣碎的事情,大多都家長裏短,所以她的耳朵總是豎起來的。但是來到蘭平後,她就只管手頭上的事情,因為其他事情都有沈淮襄在看著,他雖然不常出現在眾人面前,但他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在幕後撥動著每一根牽動著這座城的弦。

這一天,秋雨綿綿。

忙了一天的李時意冒著雨回家。

她住的房子很小,推門進去就是一個小小的院子,角落上有一個很小的水井,井邊是一棵老梨樹,此時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院子兩側是柴房和一個小倉庫,裏頭堆著石磨。正面就是一個正廳和一個耳房,一進大門便可一覽無餘。

剛一推開門,她就看到沈淮襄坐在裏面。

他點起了油燈,正趴在桌子上撥弄她剛剛曬好的柿餅和金櫻子,聽到動靜也不擡頭。

一盞燈一個人,在秋風中靜謐而美好。

“你怎麽進來的?”

“翻墻。”

“進來幹嘛?”

“偷柿餅。”搭話的人似乎賭氣似的,依舊頭也不擡,手邊是一塊咬了一口的柿餅。

這東西李時意自己嘗過,味道很一般,這位爺大概是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而且心情也不太好。

李時意不理他,進耳房換了件外袍,接著生火、打水、煮飯、洗菜,直到要開飯了,才正眼看他。

他不知道什麽已經擡起頭來了,一直望著她的方向,看到她看過去了,忙道:“我也餓了。”

搞了半天是來蹭飯的。

李時意把飯菜端過去,擺在他跟前,“趕緊吃。”吃了趕緊走。

這明晃晃的逐客令。

沈淮襄卻不受影響,一頓飯吃得慢條斯理,極其文雅。李時意等他吃完,收了碗筷就去洗,也不管他。

他站了一會兒,就往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轉過身來,喊道:“李時意。”

他的嗓音很清澈,在沈寂的夜幕下猶如琴音泠泠,李時意不僅心下一跳,“啊?”

“你過來。”

李時意正在洗碗,兩手的水漬。她按下那莫名其妙的跳動,冷聲道:“有事說事,忙著呢。”

面對她的不耐煩,沈淮襄卻是難得的好脾性,站在原地道:“隔墻有耳你不知道啊,過來。”

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李時意嘆了一口氣,“我現在就管軍襖,別的事情你自己處理,我沒興趣聽。”她說罷把碗筷收起來,又去刷鍋。

結果沈淮襄還是站著,似是一個雕塑。

“我不聽你就不走了是吧?”

“很重要的事。”

“找景川他們去。”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她可那麽那麽大的能耐。

沈淮襄還是不動,一副跟她杠上了的樣子。

李時意受不了了,拿著鍋刷就走了過去,“說說說,到底是什麽大事,值得你沈大少爺翻墻進來候……”

暴躁的念叨,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

她邊走邊說,剛走到他跟前,他就突然伸出手,將她攔腰抱進懷裏。

李時意呆住了,她被迫仰著頭,下巴擱置在他的側頸上,舉著鍋刷楞楞望向夜空。

他抱得很緊,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兩個人就這麽抱了許久,直到一陣涼風撲來,才將李時意驚醒,推開了他。

“你……”

“給你。”在她發怒之際,沈淮襄將一封信遞到她眼前,信封上,有一個娟秀熟悉的“瑩”字。

喜出望外的李時意頓時忘記了要生氣的事情,將手在身上胡亂擦了擦,就把信拿了過來,“瑩瑩的信?什麽時候到的?”

“你慢慢看,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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