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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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夜色越來越濃重,廟裏燭火不夠,離大殿尚有一段距離的大門越顯黑暗。

昏暗中,有人道:“我們是大興朝的子民,他們才是敵軍,城外的人不會傷害我們的!”

躲在黑暗裏,躲在人群中,才什麽話都敢說。

李時意氣極了,情緒反而平靜了下來,“是嗎?”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

自從沈淮襄將她從獄中救出來,讓她擔任主簿協助徐文開始,她就在想這個問題了。

誰是君誰是民,誰是正統誰是反賊,什麽是忠什麽逆,困擾了她很久很久。直到城破那天,徐文以文弱之身攔住了所有的追兵,她抱著文書躲在破屋,暴雨傾盆,她想了一夜。

所謂君,當以民為本。所謂“唯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愛己,不可得也”。當君王失去為君之德後,便失去了他的社稷,他的百姓。

他的百姓,有權利尋求新的出路。

所以,李時意反問:“那我想問問,宣州府大亂,始作俑者是誰?亂軍沖入城中時,當時的蘭平縣令何在?連日大雨,致使房屋毀壞,數百人無家可歸,是誰攜糧而來,開倉賑災?如今大敵當前,沈公子為什麽不把你們推出去,以你們的性命作要挾,逼退敵軍?”

“我來給你們說吧,宣州府大亂,始作俑者乃是錄事參軍擁兵奪權,與韓王武安覆裏應外合,致使全府大亂,無數人流離失所。亂軍沖入城中時,蘭平縣令早已攜金帶銀,舉家出逃,蘭平縣數月無人理會,死了上千人。是寧北的沈淮襄,不遠千裏,帶著糧食來的。”

“誠然,他來此處,自有他的目的,但是自始至終,他從未傷害過城中的任何一個人。他不把你們推出去,一是不想,不願意,二來嘛?”

李時意說著,冷笑了一聲,“你們真以為城外那些人是來救你們的嗎?你們的性命他們在乎嗎?”

把他們推出去了,最多就是浪費對方的幾支羽箭而已。

場中一片寂靜,唯風聲過耳,凜凜有聲。

“我言盡於此,有想要出去的,盡管出去,只一條,出去後不得在城中逗留,立刻出城。”李時意說著,讓出一條路,並示意身後的兵士開門。

十個人,被她說得內心激蕩不已,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李時意不得不出聲,“開門啊,有人忙著去死,我們攔著做什麽?”

“啊……哦、是!”幾個人如夢初醒,取下門閂,將兩扇大門往兩邊拉開。

門外,火炬似海,光亮如同陽光一樣,瞬間把廟內照亮了。

一個人背著光站著,只見高挑頎長的身影。

很奇怪,明明眼睛還不適應那光線,看不清人,但是李時意就是知道是他來了,眼睛忽地一熱。

“來人,把不願意留在此處等待診治的人,都給我丟出城去。”

果然是他!

李時意的心頓時重重落地,一陣饑餓疲倦的不適感翻湧而來,她一時沒站穩,踉蹌了一下。

“時意!”

“別過來!”李時意連忙擡手示意,不許他過來,但是又不敢反應過激,免得亂了人心,又將聲音壓平,平靜道:“你出去,別進來。”

“你出來。”逆光中,沈淮襄朝她伸手,聲音與她如出一轍的平靜得十分刻意,“……有事與你商量,快些。”

李時意笑了一下,後退了一步,“公子英明睿智,無需與人商量……就是文書,公子要另外找人抄寫了,我在此處,不得空。”

其實她這幾日根本沒有處理任何的文書,這麽說,只是說給別人聽的。

就像他一樣,他何曾有事與她商量呢?

見她又遠了一步,沈淮襄不由得心裏著急,“李時意……”

無論是“時意”還是“李時意”,在她的印象中,他好像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不是直接忽略就是“你”或者“餵餵”的,現在聽著,竟然有種五味雜陳的味道。

李時意忽然想跟他說說話,說什麽都好,哪怕是吵嘴也好,於是不經大腦的,她說道:“不過有些藥草需要公子幫忙準備,我馬上去寫清單,一盞茶的工夫而已,我從側門遞給你。”

她越說越覺得離譜,心虛得厲害,說完便慌忙逃竄。

沈淮襄擡腳就想追過去,幸而被身後的景川喊住了,“公子!”

現在追過去,除了讓事情更糟糕外,於事無補。

他就這麽看著她又逃回了這滿是隱患的廟中,過了一會兒,他才頗為惱怒,“再有人無理取鬧,立斬不赦!”

“關門!”

來回的夜風,吹得廟中的燈火搖搖曳曳,寧靜的觀音廟裏,只有幾個醫者在來回的忙碌,遠處的深山來,時不時地傳來夜梟的聲音,襯得此處更寧靜了。

李時意踉蹌跑回,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都是顫抖的,她扶著門站了一會兒,才去找孟大夫,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麽需要。

孟大夫很奇怪地看著她,“我們今天剛過來,東西都是夠的。”

才一天嗎?

李時意恍惚了起來,是了,她今晨,才過他一面,當時她還笑話他呢,怎麽突然覺得已經很久沒見了一樣?

也是,這一天發生的事情的也太多了。

她用力地抹了抹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些,“我的意思是……沈公子來了,最近有戰事,能等到他來不容易,我們若是有需求,還是盡早說的好。”

這麽說也有道理,比起他們到處奔走求人辦事,由他親自發話,自然是不一樣。

於是孟大夫就想了想,寫了“蒼術、艾葉、藿香、當歸、白芷”等草藥,李時意歪頭看著,很是疑惑,“這些都是常見的避毒之藥,我們帶來的也不少啊。”

孟大夫笑了一下,道:“不著急,其他的等我們探出方子來再要也不遲,反正機會有的是。”

李時意不懂,“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不會少的。”孟大夫意味深長。

李時意疑惑地看著他,在他催促下才把單子帶去側門。

夜深人靜,通往側門的路幽深得有些有些陰森,李時意一路走過去,只覺得心如擂鼓,腳下越走越快,直到看到門了,才稍稍安定下來,緩步過去。

門外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李時意這才反應過來,觀音廟有三個側門,她剛剛只說側門,卻沒說明是哪一個,他大概是走錯了!

可是來都來了,她還是要確認一下再去另外兩個側門的。

於是她扒著門縫,喊了一聲,“沈淮襄?”

“在的。”

“!”李時意都已經轉身了,沒想到外面竟然有人應答,聲音輕輕柔柔的,叫人無端想起嶺山的白雲。

她又轉回去,靠著門板確認,“你真的在嗎?沈淮襄?”

“是我。”今天晚上月色不錯,隨著輕輕的腳步聲,李時意能看到地上淡淡的人影,他就在門邊,只是靠著墻,所以她看不見。

四野寂靜,能聽到熟悉的聲音,怎麽都是叫人開心的。

李時意笑了起來,問他,“我都沒說是哪個門,你怎麽知道是這裏?”

“既然沒說,那你怎麽也知道我在這兒?”

“我不知道啊。”李時意坦蕩得叫人無言以對,兩個人一時沈默了起來。

她一天都東奔西顛的,早就累得不行了,就扶著門板坐了下去。側門的門板有些老舊了,被她一摁就晃蕩起來。

門外的沈淮襄發現了她的舉動,跟著蹲了下來,“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門板距離地面有近一尺的距離,李時意把單子遞了出去,“沒事,就是跑了一天,腿酸了。這是孟大夫寫的單子,你看看,叫人備下,再送進來。”

沈淮襄就著月色看了一眼,發現都是常見之物,便道:“好,很快。”

李時意怕他著急,誤了其他事,忙道:“不著急,還有不少呢。”

說完,才覺得不對。

果然,門外的沈淮襄立刻反應了過來,頓了頓,問道:“不著急?”

不著急你為什麽大晚上的把我約到側門來?

李時意不敢搭話,只縮著脖子坐著,眼睛定在他斜斜入門的影子上。

風移影動,他的影子歪了歪,拉長了些。

她看得入神,不妨外面的人突然喊她,“李時意。”

“啊?”

“你把門打開。”

“不行。”

就知道她不同意,沈淮襄退而求其次,“那你把手伸出來。”

“幹嘛?”

“有東西給你。”

李時意將信將疑,“什麽?”

“你先把手伸出來。”

伸就伸!

李時意懶得跟他擡杠,就把手伸了出去。手剛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並無往前拽,但是握得十分用力。他掌心灼人,直燙到她心底了,她想抽回來,卻抽不回來了。

“沈淮襄,你發什麽瘋呢?快把手松開!”她來之前也沒細細洗手,萬一沾染上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李時意,”他牢牢抓著她的手,他的手掌幹凈溫潤,她根本掙脫不了,“你要是敢出事,這裏面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救的。”

他的聲音,比這夜幕更沈靜,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李時意就是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

“徐大人說,你能給這天下帶來太平。”這樣的人,怎麽能幹出這樣的事情呢?

門外的沈淮襄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說你就信啊。”

李時意:“……”

坐了一會兒,李時意就催他回去,“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這一路手什麽也別碰,尤其是口鼻,回去之後馬上洗手,聽到沒有?”

門外的沈淮襄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依舊握著她的手。

“沈淮襄?”她喊了一聲。

“聽到了。”他應著,慢慢松開了她的手,李時意連忙抽回。

“你萬事小心,我明日再來。”

李時意捂著自己的胸口,仿佛全身脫了力,他剛剛拉著她的時候,她全身都是繃緊的,“忙你的去,這裏不需要你擔心。”

“你回去吧,我走了。”

聽他這麽說,李時意連忙扒著門縫,看著月色下的清雋背影一步步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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