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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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木牌上的字跡,刀刀清晰,仿佛每一刀都刻在她心上,痛如切膚。

李時意還沒說話,眼淚就先掉了下來,“福生……”

她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是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大腦裏只一遍一遍地想象著他躺在地下的樣子,眼淚滾滾而下。

“福生,對不起啊,沒能照顧好你……”

“才分開幾個時辰,我就特別想你了,你說,以後沒有你,我該怎麽過啊?”

“其實只要你好好的,叫我一輩子見不到你,我也願意的……”

她跪在他牌位前,越說越崩潰。

“福生,若你一直在長新,那該多好啊?如果昨夜,我不讓你跟我一起出門,那該多好啊?”

“若是昨夜,死的人是我,又該多好啊?”

她越說,喉嚨就越是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身體也跟著抽搐了起來。

若是他還活著,那該有多好啊?

若這只是一場夢,那該多好啊……

李時意跌坐在地上,灰衣上沾滿了泥土。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叫陳福生的人,對她百般寬容,在她走不動的時候背她回家,在她疲累的時候為她燒水,為她翻山越嶺風塵仆仆,依舊不會忘記給她帶好吃的。

一覺醒來,再也不會有人笑著叫她吃飯,黑夜沈沈,她從此只能一個人走了。

李時意趴在地上哭得停不下來,山裏突然刮起了大風,將周遭的樹木吹得狂湧不止,沈淮襄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將滿身泥土的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大雨將至,先回吧。”

景川已經帶著傘過來了,李時意昏昏沈沈的,被沈淮襄抱在懷裏,離開了這片埋葬了她所有至親至愛之人的墓地。

沈淮襄直接把她塞進車裏,關上所有的窗子門扉,一言不發地從暗格裏抽出一張毯子,裹在她身上。

馬車急速回城。

李時意了了心事,又不必提心吊膽,上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醒來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縣衙,屋檐被雨滴砸得劈裏啪啦響,檐間滴落的雨水猶如被風吹拂的珠簾一樣嘩啦啦地懸掛在空中,連接著屋檐與地面。

遙遠的天際,時不時傳來悶悶的雷聲。

李時意披衣起身,站在窗前看雨。

她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非做不可的事情。

於是她冒雨回了李府,換上麻布素衣,穿上獸皮蓑衣,給李瑩留了字條,就出門了。

大雨滂沱,天地混沌。

李時意走了許久,才走了不到十裏,鞋子、褲腳、衣袖、後背、鬢發,幾乎全是濕的,雨實在是太大了,即使穿了蓑衣也沒用。

她推測了一下時間,覺得天快黑了,但是距離長新縣卻還有將近七十裏,即便是順利,她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了。

她必須找個地方休息,避一避雨,天亮了再出發。

可是四野茫茫,連個破屋也沒有。

就在李時意茫然四顧時,一輛馬車飛速而來,馬駒嘶鳴的聲音在雨聲混在雨聲中,叫人格外心慌。

李時意看了一眼,下意識就要跑,她後退兩步,轉身就往叢林裏躲。根本沒有看到一個人撐了傘跳下車來,見她跑了,三兩步就追了過去。

手臂被人一把抓住拽了回去,砸在身上的雨滴被削去了一半,一張俊秀的臉就這麽闖進了她眼裏。

就是眉宇間蘊藏著怒氣,“這麽大的雨,想死嗎?”

“關你什麽事!”李時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毫不客氣,說著就用力去甩開他,但是對方手勁很大,她試了兩次,卻絲毫動彈不得。

反而是手臂被抓得更緊了,幾乎嵌進了肉裏。

李時意不得不壓下火氣,“你松開,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你別忘了,除了陳福生,你也欠我一條命……兩條!”

“你!”

“我說錯了嗎?要不是我,你們姐妹倆早就葬身火海屍骨無存了!”

李時意目瞪口呆。

“還有洞溪鎮的二十三條,你自己算算,你的事,我能管嗎?”

李時意傻眼,這也能算在她頭上?

趁著她被震住的工夫,沈淮襄將她拽了回去。

走了兩步,李時意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是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請三公子……”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待祈祥事了,我要北歸,到時候你與我一起,豈非更妥當?”長新就在祈祥的西北方向。

可是,“你怎麽知道我要去……”

“他不是長新的嗎?”

“但是這件事……”宜早不宜遲。

“沒完了是不是?”沈淮襄簡直想掐死她,可是一看到她渾身濕透活像是只落水的兔子,就又下不去手了,“你但凡行事妥當些,我用得著遭這趟子罪嗎?真當自己無所不能了?”

但凡下決定前跟他說一聲,何至於讓兩個人如此狼狽?

“此去長新,有山有河,又是暴雨,隨時都會有洪水或土崩山塌,屆時你預備怎麽辦?你死了倒是可以見到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陳福生了,那你妹妹呢?她怎麽辦?”

李時意垂頭耷腦,心裏不是很服氣,她怎麽樣是她的事情,他憑什麽對她劈頭蓋臉的一通教訓?

“我覺得我不會死……”

咕咕囔囔的聲音,在啪啦啦的雨聲中並不清晰,但是沈淮襄卻好像聽到了什麽,長眉一豎,“什麽?”

“沒!沒什麽!”李時意立刻擡頭挺胸,做出精神百倍的樣子。

一看就是做賊心虛。

景川安好腳凳,將二人扶了上去。

“阿嚏!”剛脫下蓑衣,李時意就感覺一陣寒意襲來,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沈淮襄冷笑,“看你油鹽不進的樣子,還以為你銅皮鐵骨水火不侵呢?”

怎麽火氣還是怎麽大啊?

人在馬車裏,不得不低頭,李時意不敢跟他犟嘴,低著頭默默吸鼻子。

既然這麽生氣,又何必要來呢,又沒人求他……不對,李瑩?!

李時意好像想到了什麽,一回到家就問李瑩,結果李瑩卻說,“我沒求他,我哪敢啊?我就說了一句,他就自己追過去了。”

“啊?!”

李時意很驚疑,但是她顧不上去刨根問底了,因為她當夜就起了高燒。

嚇得李瑩連連感嘆,要是真讓她一個人去長新,還不等到長新,她就先燒死在路上了。

李時意燒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在郎中的多次灌藥下退了燒,醒了過來。高燒後的她全身無力,早就把問題丟到九霄雲外了。

像是故意給她休息時間似的,這場雨,下了足足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才開始放晴。

放晴那天,沈淮襄叫人把祈祥縣的民眾和所有能叫到的士紳都聚在縣衙門前,與他們約法三章,

第一,不許傷人偷盜,第二,不得為其他軍隊提供支援,包括人力財力物力,第三,不得違背官府命令。

為了恢覆縣衙職能,他還派來一個叫徐文的文吏擔任知縣,徐文還帶來了十幾個壯丁,充當縣衙捕快。

他還把李時意提做主簿,主管文書,搞得她一天到晚都忙得要死,連去陳家時該如何措辭也顧不上了。

用他的話說,是她最了解縣中情形,有她在,祈祥縣才能平穩。他還當著她和徐文的面,叫徐文有事多多請教她,搞得徐文都是一楞一楞的。李時意欠了人家二十五條命,只能答應。

何況,她也不願意離開祈祥縣,還有李瑩要養活。

至於監獄裏的那些囚犯,他就全帶走了。他們父子如今舉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準備拔營那天,沈淮襄像是沒事幹似的,晃到她面前,彼時她已經快步案頭的文書埋了,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直到徐文從外頭回來,向他行禮,她才知道他來了。

李時意擡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奮筆疾書。

“洞溪鎮村民……”

幽幽的五個字,讓李時意不由得筆下一頓,一地墨水滴在紙上,立刻暈開。她只能扯掉,揉成一團丟到一邊。

還以為他忘記這茬了呢……

李時意默默擡頭,就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就覺得脖子涼涼的,不由得烏龜似的縮了回去。

“時運不齊,天意如此……”

沒完了是吧?

李時意梗著脖子擡起頭來,“那個……當時是事出緊急,並非有意欺騙,還請沈三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

沈淮襄嗤了一聲,“我要是與你計較了,便不是大人,沒有大量了是吧?”

倒也……不是……

“真不是有意的,當時真沒想這麽多,何況,我一小小女子,哪裏想得到能再見到公子……”不對,話好像不能這麽說?

果然,沈淮襄的臉又難看了起來,“因為再也見不到,所以騙一騙也是沒關系的是吧?”

“不是!”李時意趕緊否認,這個怎麽能承認呢?

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視沈淮襄,企圖通過眼神向他傳達自己的真誠。然而她總是忍不住眨眼,心虛之情溢於言表。

沈淮襄朝她揮了揮拳頭,“跟你說啊,我沈淮襄此生最恨欺騙,你再敢騙我,你試試!”

“不會了不會了,豈敢豈敢。”李時意嘿嘿笑著。

“最好是,”沈淮襄還是擺著臉色,“當日你若是連名字也是假的,我保證你現在還在牢裏關著!”她自己怎麽樣還兩說了遑論給陳福生收屍了。

李時意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因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當日唯一的疏漏,卻成了救命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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