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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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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鑒於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又在打制棺材,李瑩的身體又還在恢覆中,李時意怕無人照顧,也怕刺激到她,所以讓她繼續留在羅大娘家。

她自己一個人,前前後後地忙碌著。

除了府裏的後事外,李時意還要管理縣衙裏的事。

那夥火速來又火速離開,卻搶了許多的錢財,傷了上百條人命,前來縣衙尋求公道的人非常多。

可是府衙裏的人,上上下下,除了李時意這個書吏而外,就只有方嚴黃慶兩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捕頭了。

每次有人來,方嚴和黃慶都會跑到李府來找她,府中有多有不便,李時意只能每天兩頭跑,連吃飯都沒個準兒。

這天,她火急火燎地進到縣衙,手裏還拿著陳大娘硬塞的窩頭,一見到方嚴和黃慶,就朝他們招手:“方大哥黃大哥,你們過來一下,我有事情找你們。”

監獄裏還關著犯人,方言和黃慶每天忙得跟驢一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但是他們也知道李時意的不容易,都盡量配合。

李時意把他們聚在一起,說道:“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今世道越來越亂了,眼看又是夏收,我擔心會有什麽變故。”

黃慶皺著眉,“可不是嘛,聽說南邊好幾個諸侯都起兵了,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方嚴卷著袖子,“書吏的意思是?”

“咱們縣治下,一共有三十多個村鎮,這樣,你們找一批嘴皮子利索的,讓他們分散去通知裏正,讓他們立刻來縣衙一趟,就說縣衙有要是交代,事關重大,請他們務必來……時間就定在兩日後吧,兩日後午時之前,務必趕到。”

“好,我們馬上去安排。”

縣衙被洗劫過,東西亂七八糟的,方嚴和黃慶走後,李時意將手裏的窩頭吃完,就開始整理文書,她看了看,如果她一個人整理的話,還得好幾天呢。

她一直忙活到傍晚,才拖著沈重的步伐回家。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街邊的人家飄出誘人的飯菜香味。

李時意鼻子一酸,忽然就走不動了。她靠在街角,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感覺好像大家都已經從兩天前的劫難中恢覆過來了。

但是她呢?

李時意覺得她可能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她到現在,都不敢安安心心睡覺,都是實在熬不住了,昏迷過去而已。

一入睡,她就會想起那天的慘狀,那天淒寒入骨的瓢潑大雨和血色氤氳。

她站了一會兒,覺得腳酸了,又慢吞吞往前走。

周圍人潮如織,她卻看不清任何人的臉龐,直到轉了個角,突然看到有個人站在門前,迎著夕陽對她微笑。

他生得濃眉大眼,人也高高大大的,笑起來又有點傻傻的。

她幹澀的眼睛忽然有了潮意,她想對他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朝她走過來,滿眼的關切,“時意……”

李時意忍著洶湧而來的委屈,“福生,你怎麽來了?”來的人,就是她的未婚夫婿,陳福生。出身沒有多好,只是隔壁縣的一個富農家庭,跟李家是世交,但是他們自小認識,她深知他,老實溫厚。與他一起,日後必不會被辜負。

“是我來晚了,你還好嗎?”

李時意低下頭,甕聲甕氣,“嗯,挺好的。”

“說謊……”陳福生握住她的手,輕輕包裹著,“你瘦了好多,一定是沒好好吃飯。”

沒時間啊,也吃不下。

李時意低著頭往前傾,額頭輕輕抵在陳福生胸前,任由眼淚一滴滴落下,氤得他衣襟一片潮濕。

陳福生知她難過,擡手輕輕拍她的背。

好幾天了,李時意連哭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她一直頑強地撐著,也不知道該向何處哭,現在陳福生來了,她終於可以哭了。

不過她還是沒哭出聲來,只是壓抑地掉眼淚,沒一會兒就覺得鼻子被淚意堵住,呼吸不上來了。

她揪住他的衣袍,將眼淚鼻涕全擦上去了,才紅著眼睛擡頭,“你什麽時候到的?”

“好一會兒了,他們說你去縣衙了,我怕過去打擾你,就在這裏等……你瞧你,嘴唇發白了,連水都沒好好喝吧?”

李時意笑了一下,可不是嗎?今天早上吃的窩窩頭,她都感覺還梗在胸口呢。

陳福生牽住她的手,“走,給你做吃的去。”

“好。”

走到門口,陳福生單手拎起一個大麻袋,提著進去了。

上臺階的時候,李時意才留意到陳福生的鞋子褲腳全都是泥水,那麻袋的底部一周也全是。

側面的小院裏,乒乒乓乓嘎吱嘎吱的聲音不絕於耳,木屑飛揚。

李時意讓陳福生先去廚房,自己進去,跟木工聊了幾句,好一會兒才離開。

明天,就可以送亡者上路了。

廚房裏,陳福生已經生起了火,正在往裏面添水。

李時意搬了兩個小凳子過去,靠著另一邊坐下,對著竈裏紅彤彤的火苗發呆。

陳福生也不打擾她,淘米、劈柴、燒火,忙得一頭汗水。

李時意扭頭,盯著他的腳,聲音綿軟,“福生,你是怎麽過來的?”

陳福生不懂得撒謊,老老實實回答:“坐了一段路的牛車,又自己走了一段,我早上就出發了,但是路不好走,所以才到。”

“這幾天動不動就下雨,路上肯定泥濘,你怎麽還帶了那麽多東西?”

“不重的。”

“長新還好嗎?家裏呢?路上還好吧?”

“都還好,只是路上有點亂,但好在一切平安。”

李時意松了一口氣,“你別忙了,先坐下吧。”走了一天的路,怎麽會不累呢。

“好。”

陳福生取來一碗水遞給她,坐在她身邊,耐心地燒火,等待鍋裏的紅棗粥煮熟。

粥還沒熟,李瑩就來了。

這兩天,她一直不敢回來,也不敢見李時意,但是聽說明天就要發葬了,她覺得無論怎麽樣,也該來了。而且聽說陳福生來了,她這幾天,都迫切地想見一切親朋,仿佛只要見到他們,父母就還在人世一樣。

陳福生找來了一個凳子,讓她坐在李時意身邊。

“明天……今夜,你就在靈堂裏守著吧。”這幾天都是她一個人守著的,但她終究不是李氏血脈,應該是李瑩守著才是正理。

最後一天了,她也該振作起來送他們一程了。

“嗯,我知道了。”

“好,待會兒吃點粥,就過去吧。”

三個人圍著一堂竈火,就這麽靜靜地坐著,橘紅的火光照亮著他們的眼前。

吃了碗粥,李瑩就去靈堂跪著了。

靈堂正中間擺放著最先入殮的雙親,棺槨雖然比較厚,但是也比較老舊,是李時意從義莊找來的。側屋裏,擺放著十幾個新做的薄棺,躺在裏面的,是多年來一直陪伴她、照顧她成長的人。

可惜如今,他們都默然不能語了,靜靜地躺在漆黑的夜裏。

十多年的溫暖,她賴以存活的一切,霎時之間,煙消雲散。

而明天,他們都將徹底的、永遠地離開她了。

李瑩默默地念著,心中悲哀越發濃郁。

另一邊,陳福生燒了水,讓李時意泡了腳,守著讓她睡到了後半夜,才將她叫醒,與她一起去靈堂,和李瑩一起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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