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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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鬼屋老板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陰了下來，到手的鴨子讓別人過來撕一條腿的感受可一點都不好受，他將腿一翹開口道：“我在監控裏看到的，你們幾個人摔倒的時候可砸了不少東西。”
程煜笑了笑開口道：“是這些嗎？”
他將手機屏幕一翻，面對著老板。
手機上顯示的是一張照片，裏面的陳設和他們“砸”了的那個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背景光沒那麽黑，而且墻體也沒不是現在的黑色。
“如果說我們砸了的是這些的話，那只能很遺憾的告訴你，這裏面的道具很多本來就是被前幾任老板丟棄的，這本就是個流動型店鋪，裏面的東西堆的時間多了自然數量也會不少。”
程煜滿臉溫和的看著老板：“既然是遺棄的，好的道具又能有多少呢，老板這些道具加醫藥費要兩千，你這多少有點不厚道吧。”
“你!”
程煜直起身子將手機收了起來，他側眼看向坐在醫生對面的工作人員說到：“不過從他的傷來看，應該還要再去一趟醫院，當然，這位老板一定會為他的好員工著想，把能做的檢查都做一遍，所以兩千應該也是情理之中的。”
聞言，站在旁邊的四人都懵了，他們實在搞不清程煜的操作，戳穿了老板的想法不是就應該砍價了嗎，這怎麽還要去醫院？
“所以呢，錢你們給不給？”
老板滿臉不耐煩，先前黑了的臉如今也恢覆了正常，他翹著二郎腿開口道：“我還有事，你們最好快點。”
“哦？”
程煜收了手機開口道：“您口中的事，是要帶您的員工去做檢查嗎，那確實不該耽誤，剛好，我們也有受傷的，一起去吧，到時候結賬也方便。”
“啪!”
老板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臃腫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還撞到了桌子，他的眉頭明顯抽動了一下。
“你有完沒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從剛才說到現在不就是不想給嗎!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給，就別想出這個門!”
韓娜娜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拉開了程煜，拿著手機對著老板說到：“對不起!我們這就付錢!”
說完她扭頭對著程煜搖了搖頭，誰知程煜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機。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就是要去醫院，剛好我們一起，到時候要多少的數額，我們自然會如實付，你覺得怎麽樣？”
謝澄澄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程煜的側臉，少年的唇角微微勾起，面容看起來柔和無比，但眼中的神情卻半點不饒人。
老板沒有說話，他低頭撇了一眼自己的員工，微微皺了皺眉。
“老板，算了吧……”
坐在醫生對面的員工微微出了口氣，他睜開眼睛，對著醫生說道：“請問，有紙嗎……”
醫生沒有說話，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卷紙遞進他的手中。
“謝謝……”
少年站起身子，朝著一旁的水池走去。
“等一下。”
醫生從床底拿出一個盆子，朝著青年遞去。
“別拿你臉上的顏料汙染我的水池子。”
“顏料？”
韓娜娜扭頭看向身後的夥伴，身後的幾人臉上也寫滿了詫異。
另一邊，鬼屋老板的臉也黑的如同陳年鍋底，他看著少年拿著盆子走向了水池，在水龍頭打開的那一瞬，他怒喝一聲。
“你給我滾回去!”
少年的動作停了一下，片刻，將盆子放在水流底下。
坐在一旁的醫生也閉上眼嘆了口氣：“我對你們斷官司沒興趣，別把我這砸了。”
說話間，醫生也站了起來，在最後一個字說完的時候，她也走了出去。
關門聲響起，整個屋子內陷入一片寂靜。
少年將水一把一把朝著自己臉上潑，流水混著顏料順著他的臉頰滑下，滴在了面前的盆子裏。
鬼屋老板兩步跨過去，抓住少年的胳膊，將他狠狠一甩，少年朝著程煜摔了過去。
程煜扶住了少年的肩膀，少年臉上的顏料基本被洗凈，原先整個青了的面龐上如今只剩下右眼處淡淡的青痕，他朝著程煜道了謝便站直了身子。
“老板，別騙了，幾個學生，真的沒必要啊。”
“啊!”
韓娜娜和徐子媛驚呼一聲，她們湊到了青年面前，看清了少年的臉。
少年沖他們微微一笑，繼續對著鬼屋老板說道：“我騙不動了，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吧……”
謝澄澄在一旁聽的一臉蒙圈，他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青年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面孔，仔細看還能看清微微凸起的顴骨，少年嘴上的幹皮微微翹起，他扭過頭看了眼謝澄澄微微出了口氣。
“爸，我不治了，放過我吧。”
話音剛落，水池旁便響起了男人暴躁的聲音：“不治了!你說不治就不治了？我帶你治了這麽久，你說不治了就不治了？”
少年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這麽久了，我知道你很累，但現在的治療對我真的有用嗎……”
老板沈默了，他的眼眶慢慢紅潤，少年慢慢走到他面前：“爸，我的時間不多了，你不如帶我到處轉轉……我好像還從來都沒有和你一起轉過……”
二十分鐘後，老板和那個少年離開了診所。
少年說了很多話，老板聽過後只是狠狠的拍了他幾巴掌，而後便帶著他出了門，最終也沒有要他們的錢。
少年出了門之後仰頭看著空中的太陽，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給他毫無血色的面龐上添了點光。
“那個女生。”
韓娜娜見少年看著自己，她左右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對著少年說到：“我……嗎？”
少年微微一笑，轉過身對她說：“謝謝你了，可以留下一個聯系方式嗎？”
“啊？”
這對父子離開後，站在門口的醫生將口罩從臉上摘下，她看著那對背影搖了搖頭。
“他得了病，好像是癌癥，怪可憐的。”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的，醫生說完便走進了屋內，她轉過頭對著幾人說到：“我沒記錯的話，你們說是要結賬的是嗎？”
幾人點了點頭，韓娜娜剛拿出手機，程煜便攔住了她。
“麻煩了，幫他也看看吧。”
他說完便將謝澄澄拽到了自己面前：“在鬼屋的時候，他讓撞倒了，腰磕在旁邊的木桌子上了。”
謝澄澄心中有點詫異，在韓娜娜沖進房間的時候，他也在往門口跑，光線太暗，他只看到一個人影被丟了過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羅譚陌已經砸到了他身上，他整個人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腰部傳來的痛楚讓他整個人都蒙了，後來，大家的註意力幾乎都到了韓娜娜的身上，包括他自己，在那股痛勁過去之後，也忽視了這回事。
他轉過頭看著程煜，程煜和醫生說完話後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隨後便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走吧。”
醫生又戴上了口罩，站在門口默默的註視著他。
謝澄澄眨了眨眼睛，轉身走了進去。
門被關上的時候，程煜擡眼朝門望了望，片刻後，他便再次低下眼眸。
“所以說……我那會砸到的人……是澄澄？”
羅譚陌見周圍沒人反應，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額頭，徐子媛嘆了口氣，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話也沒說。
謝澄澄出來的時候，韓娜娜上前去付了錢，鬼屋老板最終還是沒有向他們要錢，這番鬧劇結束後，他們也沒心玩了，都各自回了家。
韓娜娜自從分開之後，就一直低著頭在手機上刷東西，心情也似乎不是很好，程煜和謝澄澄也都十分默契的不說話，靜靜的坐在她身邊。
“他也是一中的學生……”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娜娜擡起頭開了口。
“去年高三的那一屆。”
說完，韓娜娜便將手機展示給謝澄澄和程煜。
屏幕上並不是□□空間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個類似於網站的東西。
謝澄澄知道，那是一中專門的校園網，幾乎每個學生在這個網站上都擁有賬號。
一張帖子，帖子上是一張照片，那是一個少年，站在一中的籃球架旁，穿著一中的籃球服，他用手撩著頭發，側過頭看著鏡頭，嘴角微揚，就像他在診所門口時一樣，只是這張照片裏的他面色紅潤，用不著陽光給他臉上添加顏色。
附著這張照片的那句話是。
“高三二班的太陽。”
謝澄澄看了眼發布時間，3月15日。
“這張照片，是今年拍的。”
韓娜娜點了點頭，她將手機收回：“這才過了幾個月啊……”
程煜沒有說話，將目光從身邊人身上挪到了窗外。
“對了，煜哥，你是怎麽知道他臉上的那些傷是畫的？”
謝澄澄也看向程煜，確實，在診所的時候程煜一直都站在一邊擺弄手機，幾乎沒有註意過周圍的其他，那他又如何知道那個少年臉上的傷不是真的。
“哦？”程煜笑了笑：“我在找關於那家鬼屋資料的時候無意間擡頭看到的。”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對著二人說到：“醫生給他擦過的酒精棉球上變黑了，我就抱著猜一猜的心態。”
韓娜娜“啊”了一聲，往謝澄澄身邊擠了擠：“哥你膽子是真大，你就不怕你猜錯了嗎？”
程煜慫了慫肩：“猜錯了那也只能是命了……”
“……”韓娜娜臉上露出一個難以言表的表情：“哥，你也是真的夠佛系的……”
程煜笑了笑，靠回了座椅。
下車的時候，謝澄澄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拉住了程煜。
“我突然想起來你不是說要買東西嗎？”
聽他一言，韓娜娜也反應了過來，她也對著程煜說到：“對啊，煜哥你買了嗎？”
程煜臉上懵了一下，隨後露出了笑容：“忘記了……算了。”
“唉？”
韓娜娜還沒反應過來，程煜便拽著她和謝澄澄沿著街道走去。
“垃圾袋而已，估計我老媽已經買好了。”
謝澄澄和韓娜娜懵逼的對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和韓娜娜告別後，諾大的街道上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
“對了……”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他們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片刻後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程煜伸出手道：“你先說吧。”
謝澄澄猶豫了一下，隨後開口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今天會答應小衍？”
“什麽？”
謝澄澄停下了腳步，微微仰起頭看著他：“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會選擇幫一個毫無關系，從來沒見過的人……”
程煜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眼中充滿柔和的光，他朝著謝澄澄微微湊了湊，拉近了他們間的距離。
“如果我說我是因為你，你信嗎？”
謝澄澄楞了一下，他註視著程煜微笑的面孔，喉嚨中突然有點幹澀，程煜的眼睛十分漂亮，他看著那雙眼睛，莫名覺得裏面好像有某種吸引力一樣的東西，就快要將他吸進去一般。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目光也從那雙眼睛上挪開，將頭別了過去。
“你好好說啊……”
程煜看著他微微泛紅的雙頰“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他站直身子，一邊走一邊說到：“開玩笑開玩笑，我幫他的原因也沒有別的，遇到即是緣分，既然能幫一下，為什麽不幫呢。”
謝澄澄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他看著前面少年的背影，腦中不受控制一般，一遍一遍回放剛才的畫面，突然，這些畫面中閃過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某個夜晚，一個少年背著另一個少年，走在這條街上。
畫面逐漸清晰，伴隨著畫面還有那時背上少年說的話，一遍一遍回放，謝澄澄的心中突然覺得這兩個畫面有種莫名其妙的聯系，是什麽聯系，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看著程煜的背影，抿了抿唇，開口叫了他一聲：“程煜。”
認識一周以來，謝澄澄幾乎從來沒有直接叫過他的名字，程煜的身體明顯楞了一下，隨後他轉過頭看著他。
“怎麽了？”
謝澄澄張了張嘴，但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因為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他竟突然對程煜那天在病中說的話產生了一絲好奇，等他叫住了對方時候，他卻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和他認識了不過才一周而已，還沒到那種無話不談的地步，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自己也沒必要了解那麽多……
謝澄澄笑了笑：“沒事，突然想叫你一下而已。”
程煜蒙蒙的眨了眨眼睛，片刻後露出笑容：“少年，你很飄啊。”
“哈哈哈哈哈哈……”
晚上，謝澄澄洗過澡後看到了手機上的好幾條消息。
小衍衍：橙砸!煜哥為什麽沒有拿走我給他的東西啊!他是不是又不答應我了!
小衍衍：哎呀呀，橙砸你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啊!我媽咪好不容易答應的啊!
……
一連十幾條消息，幾乎都是時博衍一個人發的，內容幾乎都是“為什麽程煜沒有拿走他給他的東西”“他是不是反悔了之類的東西”
謝澄澄想了想，在手機上打下一串字。
藍楓：應該不會吧，你送了什麽。
一分鐘後，時博衍的消息發了過來，謝澄澄看清上面的字後莫名的一陣無語。
小衍衍：那根蕭啊，他一開始還一直拒絕，我死纏爛打他才答應收下的。
謝澄澄扶額嘆了口氣，心道一根蕭的價格也不便宜，怎麽可能說收就收啊……
消息還是一條一條過來，時博衍的語氣裏充滿焦急，謝澄澄搖了搖頭，回道：你別急，我幫你問問。
他點進程煜的聊天框，在打字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一陣音樂聲。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柳樹的枝條映著月色被風吹動，隱隱約約的樂聲透過玻璃傳入耳中。
謝澄澄確認了，那是蕭的聲音。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輕揚的簫聲隨著夜風灌入房內，雖然沒有時博衍的那麽動聽，但卻含有另一種說不上的感覺。
他佇立在窗邊，時間如同靜止，外界的一切都猶如被隔離開了，謝澄澄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一直到簫聲停止，他才回過神來。
細細回味間，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風箏：好聽嗎？
謝澄澄還未來及回，窗外的簫聲再次響起，而且愈加清晰。
他走到窗邊，探頭朝著窗外看去。
一個少年，手中拿著一根通體潔白的蕭，手指在蕭洞間不斷挪動，蕭下懸掛的流蘇也隨著清風搖曳。
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樓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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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笑了笑開口道：“是這些嗎？”
他將手機屏幕一翻，面對著老板。
手機上顯示的是一張照片，裏面的陳設和他們“砸”了的那個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背景光沒那麽黑，而且墻體也沒不是現在的黑色。
“如果說我們砸了的是這些的話，那只能很遺憾的告訴你，這裏面的道具很多本來就是被前幾任老板丟棄的，這本就是個流動型店鋪，裏面的東西堆的時間多了自然數量也會不少。”
程煜滿臉溫和的看著老板：“既然是遺棄的，好的道具又能有多少呢，老板這些道具加醫藥費要兩千，你這多少有點不厚道吧。”
“你!”
程煜直起身子將手機收了起來，他側眼看向坐在醫生對面的工作人員說到：“不過從他的傷來看，應該還要再去一趟醫院，當然，這位老板一定會為他的好員工著想，把能做的檢查都做一遍，所以兩千應該也是情理之中的。”
聞言，站在旁邊的四人都懵了，他們實在搞不清程煜的操作，戳穿了老板的想法不是就應該砍價了嗎，這怎麽還要去醫院？
“所以呢，錢你們給不給？”
老板滿臉不耐煩，先前黑了的臉如今也恢覆了正常，他翹著二郎腿開口道：“我還有事，你們最好快點。”
“哦？”
程煜收了手機開口道：“您口中的事，是要帶您的員工去做檢查嗎，那確實不該耽誤，剛好，我們也有受傷的，一起去吧，到時候結賬也方便。”
“啪!”
老板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臃腫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還撞到了桌子，他的眉頭明顯抽動了一下。
“你有完沒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從剛才說到現在不就是不想給嗎!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給，就別想出這個門!”
韓娜娜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拉開了程煜，拿著手機對著老板說到：“對不起!我們這就付錢!”
說完她扭頭對著程煜搖了搖頭，誰知程煜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機。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就是要去醫院，剛好我們一起，到時候要多少的數額，我們自然會如實付，你覺得怎麽樣？”
謝澄澄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程煜的側臉，少年的唇角微微勾起，面容看起來柔和無比，但眼中的神情卻半點不饒人。
老板沒有說話，他低頭撇了一眼自己的員工，微微皺了皺眉。
“老板，算了吧……”
坐在醫生對面的員工微微出了口氣，他睜開眼睛，對著醫生說道：“請問，有紙嗎……”
醫生沒有說話，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卷紙遞進他的手中。
“謝謝……”
少年站起身子，朝著一旁的水池走去。
“等一下。”
醫生從床底拿出一個盆子，朝著青年遞去。
“別拿你臉上的顏料汙染我的水池子。”
“顏料？”
韓娜娜扭頭看向身後的夥伴，身後的幾人臉上也寫滿了詫異。
另一邊，鬼屋老板的臉也黑的如同陳年鍋底，他看著少年拿著盆子走向了水池，在水龍頭打開的那一瞬，他怒喝一聲。
“你給我滾回去!”
少年的動作停了一下，片刻，將盆子放在水流底下。
坐在一旁的醫生也閉上眼嘆了口氣：“我對你們斷官司沒興趣，別把我這砸了。”
說話間，醫生也站了起來，在最後一個字說完的時候，她也走了出去。
關門聲響起，整個屋子內陷入一片寂靜。
少年將水一把一把朝著自己臉上潑，流水混著顏料順著他的臉頰滑下，滴在了面前的盆子裏。
鬼屋老板兩步跨過去，抓住少年的胳膊，將他狠狠一甩，少年朝著程煜摔了過去。
程煜扶住了少年的肩膀，少年臉上的顏料基本被洗凈，原先整個青了的面龐上如今只剩下右眼處淡淡的青痕，他朝著程煜道了謝便站直了身子。
“老板，別騙了，幾個學生，真的沒必要啊。”
“啊!”
韓娜娜和徐子媛驚呼一聲，她們湊到了青年面前，看清了少年的臉。
少年沖他們微微一笑，繼續對著鬼屋老板說道：“我騙不動了，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吧……”
謝澄澄在一旁聽的一臉蒙圈，他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青年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面孔，仔細看還能看清微微凸起的顴骨，少年嘴上的幹皮微微翹起，他扭過頭看了眼謝澄澄微微出了口氣。
“爸，我不治了，放過我吧。”
話音剛落，水池旁便響起了男人暴躁的聲音：“不治了!你說不治就不治了？我帶你治了這麽久，你說不治了就不治了？”
少年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這麽久了，我知道你很累，但現在的治療對我真的有用嗎……”
老板沈默了，他的眼眶慢慢紅潤，少年慢慢走到他面前：“爸，我的時間不多了，你不如帶我到處轉轉……我好像還從來都沒有和你一起轉過……”
二十分鐘後，老板和那個少年離開了診所。
少年說了很多話，老板聽過後只是狠狠的拍了他幾巴掌，而後便帶著他出了門，最終也沒有要他們的錢。
少年出了門之後仰頭看著空中的太陽，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給他毫無血色的面龐上添了點光。
“那個女生。”
韓娜娜見少年看著自己，她左右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對著少年說到：“我……嗎？”
少年微微一笑，轉過身對她說：“謝謝你了，可以留下一個聯系方式嗎？”
“啊？”
這對父子離開後，站在門口的醫生將口罩從臉上摘下，她看著那對背影搖了搖頭。
“他得了病，好像是癌癥，怪可憐的。”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的，醫生說完便走進了屋內，她轉過頭對著幾人說到：“我沒記錯的話，你們說是要結賬的是嗎？”
幾人點了點頭，韓娜娜剛拿出手機，程煜便攔住了她。
“麻煩了，幫他也看看吧。”
他說完便將謝澄澄拽到了自己面前：“在鬼屋的時候，他讓撞倒了，腰磕在旁邊的木桌子上了。”
謝澄澄心中有點詫異，在韓娜娜沖進房間的時候，他也在往門口跑，光線太暗，他只看到一個人影被丟了過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羅譚陌已經砸到了他身上，他整個人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腰部傳來的痛楚讓他整個人都蒙了，後來，大家的註意力幾乎都到了韓娜娜的身上，包括他自己，在那股痛勁過去之後，也忽視了這回事。
他轉過頭看著程煜，程煜和醫生說完話後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隨後便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走吧。”
醫生又戴上了口罩，站在門口默默的註視著他。
謝澄澄眨了眨眼睛，轉身走了進去。
門被關上的時候，程煜擡眼朝門望了望，片刻後，他便再次低下眼眸。
“所以說……我那會砸到的人……是澄澄？”
羅譚陌見周圍沒人反應，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額頭，徐子媛嘆了口氣，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話也沒說。
謝澄澄出來的時候，韓娜娜上前去付了錢，鬼屋老板最終還是沒有向他們要錢，這番鬧劇結束後，他們也沒心玩了，都各自回了家。
韓娜娜自從分開之後，就一直低著頭在手機上刷東西，心情也似乎不是很好，程煜和謝澄澄也都十分默契的不說話，靜靜的坐在她身邊。
“他也是一中的學生……”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娜娜擡起頭開了口。
“去年高三的那一屆。”
說完，韓娜娜便將手機展示給謝澄澄和程煜。
屏幕上並不是□□空間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個類似於網站的東西。
謝澄澄知道，那是一中專門的校園網，幾乎每個學生在這個網站上都擁有賬號。
一張帖子，帖子上是一張照片，那是一個少年，站在一中的籃球架旁，穿著一中的籃球服，他用手撩著頭發，側過頭看著鏡頭，嘴角微揚，就像他在診所門口時一樣，只是這張照片裏的他面色紅潤，用不著陽光給他臉上添加顏色。
附著這張照片的那句話是。
“高三二班的太陽。”
謝澄澄看了眼發布時間，3月15日。
“這張照片，是今年拍的。”
韓娜娜點了點頭，她將手機收回：“這才過了幾個月啊……”
程煜沒有說話，將目光從身邊人身上挪到了窗外。
“對了，煜哥，你是怎麽知道他臉上的那些傷是畫的？”
謝澄澄也看向程煜，確實，在診所的時候程煜一直都站在一邊擺弄手機，幾乎沒有註意過周圍的其他，那他又如何知道那個少年臉上的傷不是真的。
“哦？”程煜笑了笑：“我在找關於那家鬼屋資料的時候無意間擡頭看到的。”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對著二人說到：“醫生給他擦過的酒精棉球上變黑了，我就抱著猜一猜的心態。”
韓娜娜“啊”了一聲，往謝澄澄身邊擠了擠：“哥你膽子是真大，你就不怕你猜錯了嗎？”
程煜慫了慫肩：“猜錯了那也只能是命了……”
“……”韓娜娜臉上露出一個難以言表的表情：“哥，你也是真的夠佛系的……”
程煜笑了笑，靠回了座椅。
下車的時候，謝澄澄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拉住了程煜。
“我突然想起來你不是說要買東西嗎？”
聽他一言，韓娜娜也反應了過來，她也對著程煜說到：“對啊，煜哥你買了嗎？”
程煜臉上懵了一下，隨後露出了笑容：“忘記了……算了。”
“唉？”
韓娜娜還沒反應過來，程煜便拽著她和謝澄澄沿著街道走去。
“垃圾袋而已，估計我老媽已經買好了。”
謝澄澄和韓娜娜懵逼的對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和韓娜娜告別後，諾大的街道上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
“對了……”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他們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片刻後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程煜伸出手道：“你先說吧。”
謝澄澄猶豫了一下，隨後開口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今天會答應小衍？”
“什麽？”
謝澄澄停下了腳步，微微仰起頭看著他：“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會選擇幫一個毫無關系，從來沒見過的人……”
程煜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眼中充滿柔和的光，他朝著謝澄澄微微湊了湊，拉近了他們間的距離。
“如果我說我是因為你，你信嗎？”
謝澄澄楞了一下，他註視著程煜微笑的面孔，喉嚨中突然有點幹澀，程煜的眼睛十分漂亮，他看著那雙眼睛，莫名覺得裏面好像有某種吸引力一樣的東西，就快要將他吸進去一般。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目光也從那雙眼睛上挪開，將頭別了過去。
“你好好說啊……”
程煜看著他微微泛紅的雙頰“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他站直身子，一邊走一邊說到：“開玩笑開玩笑，我幫他的原因也沒有別的，遇到即是緣分，既然能幫一下，為什麽不幫呢。”
謝澄澄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他看著前面少年的背影，腦中不受控制一般，一遍一遍回放剛才的畫面，突然，這些畫面中閃過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某個夜晚，一個少年背著另一個少年，走在這條街上。
畫面逐漸清晰，伴隨著畫面還有那時背上少年說的話，一遍一遍回放，謝澄澄的心中突然覺得這兩個畫面有種莫名其妙的聯系，是什麽聯系，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看著程煜的背影，抿了抿唇，開口叫了他一聲：“程煜。”
認識一周以來，謝澄澄幾乎從來沒有直接叫過他的名字，程煜的身體明顯楞了一下，隨後他轉過頭看著他。
“怎麽了？”
謝澄澄張了張嘴，但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因為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他竟突然對程煜那天在病中說的話產生了一絲好奇，等他叫住了對方時候，他卻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和他認識了不過才一周而已，還沒到那種無話不談的地步，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自己也沒必要了解那麽多……
謝澄澄笑了笑：“沒事，突然想叫你一下而已。”
程煜蒙蒙的眨了眨眼睛，片刻後露出笑容：“少年，你很飄啊。”
“哈哈哈哈哈哈……”
晚上，謝澄澄洗過澡後看到了手機上的好幾條消息。
小衍衍：橙砸!煜哥為什麽沒有拿走我給他的東西啊!他是不是又不答應我了!
小衍衍：哎呀呀，橙砸你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啊!我媽咪好不容易答應的啊!
……
一連十幾條消息，幾乎都是時博衍一個人發的，內容幾乎都是“為什麽程煜沒有拿走他給他的東西”“他是不是反悔了之類的東西”
謝澄澄想了想，在手機上打下一串字。
藍楓：應該不會吧，你送了什麽。
一分鐘後，時博衍的消息發了過來，謝澄澄看清上面的字後莫名的一陣無語。
小衍衍：那根蕭啊，他一開始還一直拒絕，我死纏爛打他才答應收下的。
謝澄澄扶額嘆了口氣，心道一根蕭的價格也不便宜，怎麽可能說收就收啊……
消息還是一條一條過來，時博衍的語氣裏充滿焦急，謝澄澄搖了搖頭，回道：你別急，我幫你問問。
他點進程煜的聊天框，在打字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一陣音樂聲。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柳樹的枝條映著月色被風吹動，隱隱約約的樂聲透過玻璃傳入耳中。
謝澄澄確認了，那是蕭的聲音。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輕揚的簫聲隨著夜風灌入房內，雖然沒有時博衍的那麽動聽，但卻含有另一種說不上的感覺。
他佇立在窗邊，時間如同靜止，外界的一切都猶如被隔離開了，謝澄澄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一直到簫聲停止，他才回過神來。
細細回味間，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風箏：好聽嗎？
謝澄澄還未來及回，窗外的簫聲再次響起，而且愈加清晰。
他走到窗邊，探頭朝著窗外看去。
一個少年，手中拿著一根通體潔白的蕭，手指在蕭洞間不斷挪動，蕭下懸掛的流蘇也隨著清風搖曳。
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樓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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