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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無患子沒有飛升,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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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無患子沒有飛升,而是……

“綠意, 你記著。這天底下所有的男子皆可與我雙修,獨獨銜玨除外。”

琉璃緩步靠近窗邊,一身清冷月色, 仍壓不住她眼眸滲出的縷縷寒意。

三位長老決絕赴死的身影還在她靈臺揮之不去;那麽多同門弟子的屍首躺在她的噩夢裏數百年。

數百年的時光, 她憎恨過許多人,卻獨獨沒想到當年一宗盡滅的元兇, 竟是她自己。

她連自己都無法原諒, 又該如何去原諒與自己同為始作俑者的孟青玉?

極少見到琉璃的面色如此沈重,雖對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渾然不知, 但綠意仍十分識趣地閉嘴,專心享用起銜玨帶給他們的瓜果。

真甜。

然而雖同處一室,望向窗外的琉璃心中卻籌謀萬千。

她想起臨別時白無雙朝他投來的兇惡目光,除卻恢覆結丹一事需要快速提上日程, 另一件事也該好好籌謀了。

她的掌心不覺浮出日月寶鑒留給她的一個雕花木盒,上面環繞著淡淡的精純靈力。

若她沒猜錯, 這該是由日月寶鑒的骨血化之。

它生來便是救世的,就如每一代玄靈聖女——她們生來的使命,亦是救世。

所以也不難理解,日月寶鑒情願將這個機會留給她,也不留給與之相交多年的白無雙。

日月寶鑒雖曾犯下不可饒恕的殺孽,可她相信她在將寶盒傳送於她的那一刻, 內心是悔悟的。

既是如此,她更要好好利用這次千載難逢的契機。

--

這頭, 銜玨拜別了琉璃二人, 一頭紮進月色裏,腳步卻是異常沈重。

他去而又返的目的本就不是送瓜果這般簡單,他想好好與她道個別。

可當他探聽到她當年真正接近他的真相, 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可笑。

縱使五百年前她對他有過喜歡,可數百年已過,往事如煙。

她若真的在意他,又如何能在他身側隱姓埋名如此之久,再回想這段時日以來她對他的抗拒與排斥,興許這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他自作多情罷了。

他擡眸望了一眼天邊的皎月,神情苦澀。

又或許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告別,他本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的生命當中。

隨之望向此行的目的地,他的神色不覺又變得深重起來,無極宗今日一劫,他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若他沒有放任琉璃進入無極宗;若他能夠阻止她進入鎖妖塔;亦或是他能阻止解開日月寶鑒的封印。

興許如今的無極宗便又是另一番模樣了。

可惜,這一切沒有如果,全都是他種下的因。

既是他的因,便由他一力承擔便可。哪怕散盡修為、哪怕肉身盡滅。

思忖間,他禦靈而上,迎著散發著淡淡血腥的晚風直達無患子的座下。

見有人來訪,紮著羊角辮的看門小童子立即進室通稟。

“讓他進來。”

無患子獨自盤坐在蒲團上打坐,嗓音格外年邁,像是原本意氣風發的修士在一日內便垂垂老矣。

他塌陷的身影投射在與小童子相隔的游雲飛鶴屏風上,顯得格外寂寥。

“是。”

小童子面有不忍,仍將銜玨迎了進來。

見到無患子時,銜玨眸色一頓。

不僅僅是因他迅速衰老的體貌,而是他在受傷如此嚴重的情況下,竟沒有積極療傷,反而只是靜靜地打坐冥想,像是......在求死。

“師祖。”

銜玨眉頭深蹙、率先施禮。

“你我師徒之間就不必多禮了。”

無患子坦然道。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認出他是孟青玉了。

“師、父。”

多年的師徒之情湧溢心頭,銜玨快步前去,像是許多年前般對他施師長之禮。

無患子卻面色平緩地搖搖頭,示意他不必。

“這些年,你在天界,可好?”

無患子緩緩開嗓,氣息微急。

銜玨頷首,與人間疾苦相比,他在天界遇到的修煉瓶頸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明白,無患子是傷口作痛。

他掌心運靈,打算與之療傷,卻被其攔下。

“青玉,這是我的果。”

無患子嗓音依舊淡淡,卻較從前的嚴詞厲色多了幾分釋然。

銜玨不解擡眸,卻見無患子捂著腹部的傷口,緩緩下堂。

“其實我知道你為何來找我......咳咳.......我也知道你為何下凡。”

他嗓音蒼邁、摻著陣陣咳嗽,言辭卻格外堅定。

銜玨下意識上去攙扶,卻被他拒絕。

他領著銜玨往外走,並邀請他入了外室的茶廳。

師徒二人時隔數百年再次在熟悉的茶室相對而坐,無患子親手為其斟了一杯龍涎香,這是孟青玉在人界最喜歡的茶。

兩人隔著裊裊茶香對望,不發一言卻勝萬語。

“青玉,為師不想瞞你。時至今日,為師才恍然發現,為師、錯了。”

無患子依舊神色淡淡,嗓音卻格外悠長,帶著頓悟。

銜玨驟然有些恍然。

因為他印象中的無患子一向謹言慎行、戒律嚴明,一直以來都是整個無極宗最公正光明的存在,像是早就修煉掉了自己欲念,他曾認為無患子是整個無極宗最接近神明的人。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為人的情緒。

“師父可是錯在何處?”

銜玨不解。

他並不覺得無患子這些年有何行差踏錯,他以為神之準則規束自己,並一己之力將無極宗打造成為人界正派之首、宗派統率。

千年來,因他而得救的生靈無數。

“我錯在不該強行抑制自己的情欲。”

無患子嗓音平淡,他垂首將泡好的茶水推向對案的銜玨,只覺自己通身像失了勁兒般憊怠,一點兒也提不起精神。

其實他根本就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斷情絕欲。

這千年來潛心修煉、紀法嚴明、匡扶正義,都是他以壓抑自己的人性為代價,他總以為只要壓抑地足夠深,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執念便會逐漸淡化成空。

可直到他今日再次見到日月寶鑒。

即便他不願承認、即便他極力克制、即便他親手將心愛之人壓在塔下千年、即便他自以為在千百年漫長時光的洗禮下已心硬似鐵。

仍在見到她的那刻,潰不成軍。

她是如何變成了這般?她怎會變得如此?

濃烈的愧疚與自責宛如毒蛇攀上他的心。

是他嗎?

是他親手將記憶裏美麗靈動的少女撕碎,拼湊成一個嗜血癲狂的怪物。

他將她的白裙染上血色、然後推入深淵。

可她曾經並未向他索求任何過分之物,不過是求他的一顆真心。

可他卻為了心中的道,情願舍棄這一顆真心。

他修行千年,一路度化無數,卻偏偏沒有度化她。

他不覺開始懷疑起他這一路走來究竟為何?

也是直到兩人相見的那刻,他才意識到這千百年的時光有多荒唐,她之於他又是何等重要。他努力壓抑的人性,不過是對她一腔無處安放的赤子之心。

自始至終,他都心念她,從未斷絕。

可當他領悟到這一切時,一切都太遲了。

感受到無患子無以言表的濃烈愧疚,銜玨眼睫微垂,竟沒由來地感同身受。

其實他早在看到無患子面對日月寶鑒時霎時濡濕的雙眸,就已猜到,左右不過一個“情”字。

正如數月前飲下解藥的自己,遲來的悔悟最為心碎,也最無可奈何。

“其實我知道,她到最後都在撒謊。”

無患子淡聲發嗓,他右手輕輕握著杯沿,微熱的茶香蒸騰而起,氳氤他的雙眸,他卻遲遲不願飲下。

原來日月寶鑒在窺得他的記憶後,對眾人道出那句,“他根本沒喜歡過我。”

是假的。

但凡窺過他的記憶,怎麽可能會感受不到他對她蓬勃的愛意。

不過是在瞬間開悟,想放彼此一條生路,他們都在“情”字一路上錯得太遠、陷得太深。

銜玨心下微動。

憶起他與白瑜、琉璃的一路走來,他也清楚他們之間盤踞著巨大鴻溝,可從前種種,叫他如何釋懷。

“我知道你來是為今日之事,可你不必自責,亦與你無關。”

無患子疲憊擡首,安慰銜玨。

原來今日一劫,無患子早在數十年前就算到了,他還與五門師尊一起蔔算了一下,商量對策。

其實他們早就算出了他一直無法飛升的原因,是因沒有渡過千年前的情劫,而今日便是他渡情劫的最佳時機。

故而琉璃一屆女流之輩才能被準許入住無極宗;故而他們能得以順利進入鎖妖塔而不被打擾;故而五門師尊情願靈神耗盡,也不肯上主峰幫忙,皆是希望他能借此事羽化飛升。

可惜要讓他們失望了,這個情劫,他沒有渡,也渡不了。

“師父今後可有何打算?”

銜玨擡眸,他靈識探查到無患子的靈息愈發微弱了。

他卻沒有回答,反而看了一眼供在桌案上的銜魂爐,這是他方才用於留住日月寶鑒一縷神魂的法器。

如此耗費靈神、乃至性命保住,不過是扭心不過,想要隨心而為,與她再續一段前緣罷了。

“可想好了?”

銜玨嗓音沈朗,望著無患子雪衣上源源不斷滲出的血跡,心知他已下定決心。

無患子卻唇角含笑,神情從容而坦然,像是期盼了許多年。

“恭祝師尊順遂本心。”

銜玨意明,他朝無患子行大禮,送其最後一程。

“我想,如今這整個無極宗也就只有你會恭祝。”

無患子唇角彎出一弧落寞,嗓音卻毫無悔意,他給予銜玨最後的箴言勸誡。

“青玉,前路萬般難,不忘慰此心。”

銜玨微怔。

最後,無患子扶銜玨起身,轉而嗓音變得肅穆,“只是這個消息切不可散播開來。”

“如今魔界大破無極宗,魔界士氣大漲、人界風雨飄搖,只有我在,無極宗才不會人心松動。”

席話間無患子拿出一炷線香。

銜玨一眼便看出其中的非同尋凡,這是以神魂相鑄的香,燃起可令本命星辰不滅。

“今日起,我將一直閉關。”

“我走後,這炷線香便會自行燃起,日後就有勞你替我費心守護不滅,直到人界迎來真正的勝利。”

無患子蒼茫地嗓音在耳畔回蕩。

線香很輕,銜玨接過,卻覺沈重無比。

“不管你們責我也好、怨我也罷,能將無極宗行將至此,吾已竭盡全力。”

“人界這一劫,往後就要靠你們了。”

無患子朝銜玨深重一揖後,便一身輕松地回至鋪墊前潛心打坐,他終於得以毫無負擔地思念他的小盒了。

“也不知來世,我與小盒是怎樣相見的。”

入定後的無患子唇角浮現一絲淺笑,宛如夢中喃語,聽得銜玨心頭一緊。

人世百苦,情字難破。

他握緊了手頭的線香,悄聲踱步至房外,正巧一輪圓月高掛天際。

事過境遷、滄海桑田,似乎只有月輝仍在毫無顧忌地普照著這大地上的每一個生靈。

銜玨突然就很想他的啊瑜;很想回到與她成親後的時光;很想與她月下小酌,看她瓷白的面色泛上微醺的點點紅暈。

之後,就在他回房的路上,乾坤袋裏的線香,燃了起來。

他擡頭望了眼天際,那顆象征無患子的本命星仍在晦暗的天際熠熠生輝。

月色朦朧,他眸裏浮出一絲不屬於這夜晚的狠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第二日,就在無極宗對外宣布全面進入重建狀態時,皓雲澤林代表皓雲氏先於所有人界門派先一步送上厚禮,恭祝其再度覆興。

他這一舉動便很耐人尋味了。

皓雲氏向來中庸,神魔兩界不偏不倚,如今如此大張旗鼓地偏向人界,作為皓雲氏的世子,拉攏之意明顯。

“琉璃姑娘,見到你沒事,我便放心了。”

皓雲澤林攜重禮風塵仆仆而來,剛見過五門師尊,便直奔琉璃的院落,見到琉璃的第一眼就挪不動步了。

今日的琉璃似乎格外漂亮,冰肌玉骨、粉面含春,一身粉白的廣袖留仙裙,精心盤制的墜馬髻上插著的一柄璀璨的桃花步搖,一步一搖,桃花飄搖。

“托你的福,很平安。”

琉璃答得很格外熱絡,還特地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展示。

花瓣狀的裙擺旋成一朵艷麗的花弧度,伴隨著縷縷暖香拂面。

皓雲澤林霎時便被迷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面對他的反應,琉璃很是滿意。

或者說,今日他便是她召來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成為皓雲世子妃,完成她的結丹大業。

然而一旁端坐的銜玨卻黑了臉。

“應該是說,托銜玨師叔的福。”

綠意註意到銜玨的不悅,她搖著蒲扇、漫不經心地揶揄了句。

本是句玩笑話卻被琉璃狠狠瞪了一眼,皓雲澤林也跟著眸色一暗,暗自思忖著自己可有得罪她的地方。

綠意撇了眼仍埋頭沈坐的銜玨,見他不會為自己出頭,便扭過身子、縮起脖子,當上了鵪鶉。

原本熱絡的氛圍被打破,銜玨識趣地起身作別,他今日本就是過來送早食的,現如今也沒什麽留下來的理由。

只是在經過琉璃時,當著皓雲澤林的面,他在她耳邊道,“隨我來,有話同你講。”

琉璃霎時柳眉輕蹙,一副極不耐煩的模樣,拒絕的話即將脫口而出,又想起昨日的事,猶豫了一下,同皓雲澤林道了聲。

“等我,速速就來。”

便跟在銜玨身後,走了出去。

“何事?”

還非要當著皓雲澤林的面喚她出來。

琉璃抱臂,態度極為不佳。

“啊瑜。”

銜玨輕喚了聲她,一嗓將她扯回到過去。

“就是想告訴你,你怎麽想、怎麽選,是你的自由,但從今往後,我再不會對你有分毫的退讓。”

分毫地退讓?

琉璃眼睫輕顫,神情在片刻間有些恍然。

眼前的銜玨像是剎那間化成孟青玉的模樣站在她面前,他終是當著她的面說出了她曾經最想聽到的話。

可沒有驚喜、沒有感動、甚至沒有波瀾。

琉璃心底有的只是一派奇異的平靜與快速的權衡利弊。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孟青玉。”

琉璃厲聲反問,“你已得道成仙,遲早是要回到天上的。而我是玄靈聖女,沒有轉世、沒有來生,我的一生都將獻給玄靈宗。”

“那我就留在凡間,同你一起。”

銜玨的嗓音不管不顧,令琉璃有種話不是他說出口的錯覺。

真是可笑。

他何時變得如此不理智了?

“可我不需要。”

琉璃冷淡發嗓,轉而繞過他轉身離去。

銜玨也不挽留,只別有深意地望著她快步離去的纖纖背影。

然而就在琉璃回到原先的花廳時,卻發現花廳已沒了皓雲澤林的身影。

“就走啦?”

琉璃不解地問向一旁正磕著瓜子納涼的綠意。

“嗯、嗯。”

綠意點頭如搗蒜,“說是接到了個什麽命令,得立即動身回皓雲氏。”

哪有這麽湊巧?

琉璃一轉頭,便撞見了正從容趕來的銜玨。

他怎麽又回來了?不是告辭了嗎?

琉璃立馬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便一頓劈頭蓋臉地質問。

“是你對不對?是你故意將皓雲澤林調走的!”

真是白瞎她打扮一早上,連正事都還沒說,就這麽把人攆走了?

見兩人一觸即發,生怕引火上身的綠意迅速摸了一大包桌上的糕點,便退到花廳外的壁影外繼續吃瓜。

“是。”

銜玨頂著琉璃的質問大方承認、神情自若、毫無半點羞愧。

“你!”

琉璃一時氣結,卻拿他毫無辦法。

銜玨在她的怒視下緩步至花廳裏的茶桌上,好整以暇地飲起了茶,許久方才緩聲提點道。

“啊瑜,你好像忘了,他能許諾娶你,亦是因我。”

琉璃心下一驚,正想發怒,卻意識到此事不宜聲張,忙壓低了嗓音,蹲至銜玨跟前追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又想做什麽?”

銜玨放下茶杯、言辭淩厲地反問,“或者說,你喚他來、所求為何?”

這怎麽好意思跟他說,總不能說白日宣淫吧。

琉璃被問地一縮,一個沒蹲穩,坐在了地上。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強大的靈力騰地托起,恰好雙腿合攏、側坐在銜玨的腿上。

“地上臟。”

他一把摟住她的腰,手臂縮緊、將她整個人摟在了懷裏。

琉璃的臉迅速飛紅。

“噗~~”

綠意看到眼前此景,不由噴出了一口茶水。

這什麽情況?

就,抱上了?

她都沒看清呢!

真捉急。

早知道不該吃那兩口糕的。

“給我出來!”

琉璃飛快離開銜玨懷抱的同時,朝著綠意的方向便是一聲河東獅吼。

這綠意哪敢應,扭過頭便跑得沒影了,連落的糕都不敢撿了。

“她走了。”

見琉璃一直對著綠意消失的方向站著,銜玨緩緩至她身側提醒。

他知道她不過是在躲他。

“哦,我去追她!”

琉璃恍然回首,像是還沈浸在方才的唐突中,面頰飛紅。

“啊瑜。”

銜玨一把扯過欲轉身離去的琉璃,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能幫你。”

她的手還如記憶裏般軟白,銜玨一握住便不想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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