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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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小盒
她撇眸望向土靈珠裏自己的倒影, 與無患子的風姿綽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己那張因常年不見日光而憔悴無比的臉，沒有血色, 沒有笑意, 像是朵早就該枯萎腐爛的花。
突然，她就開始質疑其自己千年來的籌謀, 到底是為了什麽？
又是何故將自己折磨至此。
“一千年了,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日月寶鑒收回欲取珠的手，轉過頭來, 煞有介事地與無患子寒暄。
霎時，土靈珠歸位，無極宗結界鞏固，本占了下風的無極宗眾弟子開始反撲。
“怎麽回事？結界怎麽又好了？”
正在一旁觀戰的裘虎見形勢不利, 也下場殺敵，他匆忙地傳音於白無雙。
正坐在沈生對面獨自小酌的白無雙, 聞聲眸色一撇，正身而立，只道了三個字，“傳輸陣。”
下一瞬，白無雙出現在無極宗的結界外，眼前已是一片混戰, 連裘虎都不再觀戰，下場廝殺。
白無雙面色如常, 他趁著結界松動之際, 一個閃身，入了結界之中，直奔無極宗主峰峰頂。
“一千年了, 小盒，你的執念還是未消。”
無患子放下崔普，便大步朝日月寶鑒走來，他步履從容、風清氣朗，自帶一股嚴明的威壓。
像是一位即將訓斥頑徒的師長，可眼裏松動的柔情究竟幾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謝師祖。”
崔普跟在身後俯首叩謝。
“小、盒。”
日月寶鑒略略歪頭，像是被什麽沖擊到。
一千年的時光，終究還是太漫長了，她默念著這個幾欲被她拋之腦後的稱呼，眼前清俊男子的面容不斷放大，卻愈發模糊。
“你叫我什麽？”
日月寶鑒嗓音哽咽，她啞聲追問，淚盈於睫。
“小盒。”
無患子嗓音很輕，這聲呼喚有著與他威壓不相符的溫柔，卻像是一縷清風，將日月寶鑒帶回一千年前的時光。
其實“小盒”這個稱呼是無患子給她取的，他們的初識，是他從一片狼藉的人魔戰場裏撿回了她。
她在一次戰役中不慎被月神遺失，醒來時遍地都是猙獰可怖的屍首。
初入凡世的她，不知該如何聯系月神，下意識躲進一個翻到在地的大盒子裏，捂著眼睛流淚，直到一聲疏朗的呼喚傳入她的耳裏。
“還有人嗎？”
“這裏有個姑娘。”
日月寶鑒擡眸，一張白皙英挺的面龐映入她的眼簾，他一身無極宗道袍雪衣，在一片塵垢血漬的戰壕裏分外亮眼，宛如救世的生靈。
他是她在人間見過的第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第一個活人。
“你就暫時叫小盒吧。”
少年救下她後，得知她因驚嚇過度而忘了自己的名字，便與她起名。
她並不覺得這個名字好聽，雖然她真身真是個盒子，她凝著眉頭、不解地望向他。
“嗯......就是希望你今後無論遭遇何等險境，都能如今日這般，有個盒子能遮掩你、護你周全。”
少年在她面前逆著光、以手抵頜、若有所思道。
光影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鼻骨曲線，他微微揚首，恰巧日光從他俊挺的鼻尖溢出，他的眼眸像是能盛下日月星河。
“好。”
她狠狠頷首，眼裏有光芒綻出。
原來，他是希望她能平安。
千年前，化印集眾魔之力打通連接人魔兩界新的開口——魔井，魔界的妖獸幾欲傾巢出動，人界各處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襲擊。
是時，百姓哀聲載道、屍橫遍野、民不聊生，每個人都不知道能否活到明日。
而那時，無患子剛入無極宗，修為還不足築基，作為無極宗的後勤，負責打掃戰場與救治傷員。
之後，她也加入了他們。
他喚了她好多、好多聲小盒，多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的本來的名字。
“小盒！”
月色如水，白衣少年立於密林之中，朝身後向他奔來的少女招招手，嗓音疏朗，“快過來！這裏有螢蟲。”
待少女趕到，這漫天的螢蟲已被他嚇跑了一半。
“剛剛、還很多。”
少年不知所措地撓撓腦袋，他本想給她給個驚喜。
“好看！”
少女望著少年應景地讚美，綻出大大的笑容。
“嗯。”
少年點頭，心滿意足。
“小盒！”
少年抱著一捧從地裏挖來的小土豆朝少女走來，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油綠田野，“過來，給你做烤土豆。”
“我烤土豆的手藝可是祖傳的，今日你可有口福了。”
少年炫耀道，他就地挖了個土坑、埋土豆、生火，再一擡首，整張臉已黑了一半。
“哈哈......”
少女大笑，朝他比著鬼臉，“小花貓~~”
下一秒，少年伸出黑黢黢的手在她鼻尖點了一下，嗓音清朗，“現在，你也是了.....”
“站住！討厭！”
“小盒！”
少年白玉似的臉氣鼓鼓地，滲出點點泛紅的怒意，手裏還緊緊攥著與她塗藥的布巾，“縱使是為了救人，也不可如此莽撞，將自己的性命置於不顧。”
“嗯、嗯。”
少女使勁頷首，點頭如搗蒜，卻覺手腕一濕，有水滴點點。
竟是少年在哭。
“怎麽了？你哭什麽？”
“你別不相信，我雖個子小，可我可厲害了！”
少女湊近想安慰一下少年，下一刻她卻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少年哽咽的嗓音帶著哭腔，“你嚇死我了！我好怕.....真的好怕。”
“怕什麽？”
少女被僅僅抱住，有些不知所措。
“怕撿來的小盒，突然消失了。”
少年抽噎的嗓音淹在喉嚨裏卻被她聽得一清二楚。
一種別樣的感覺沖進她的心裏，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很快，並下意識加深了這個擁抱。
“不會的，小盒永遠陪著無患子。”
“小盒。”
在漫天蒲公英飛舞的季節，白衣少年緊緊將少女擁入懷裏，頭深深埋進她的頸窩，嗓音鄭重，“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我不要修道了，你也不要再流浪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少女楞楞地滯在原處，心底卻仿佛驟然飛過無數只螢蟲，璀璨而擁擠。
憶起過往，日月寶鑒的臉頰不覺落下兩行清淚。
“過來。”
無患子朝她伸手，示意她走下塔臺。
她呆呆地望著他，像是又看到了一千年前的少年。
她微微垂眸，神情寥落，似是想要下來，卻來即將下塔臺的最後一刻，眸色一閃，對著毫無防備的無患子擡手、狠狠便是一擊。
“呃...”
被擊中的無患子飛出老遠、吃痛地嘔出一口血。
“哼。”
日月寶鑒的唇角浮出一絲哂笑，她嗓音慍怒，“都一千年了，還想騙我？”
“師祖！”
崔普連忙上前攙扶，為其輸靈療傷，卻被無患子一把攔住。
“不必。”
他撐著身子緩緩站起，依舊昂首挺胸地朝日月寶鑒走去。
“還來？！”
日月寶鑒再揮一掌。
無患子生生受下，卻依舊選擇忍痛起身、朝她前進。再擊、再進。
又擊、又進。
直到無患子的身上已是鮮血肆意、遍體鱗傷，仍義無反顧地只身朝日月寶鑒走去。
“住手！”
崔普見師祖受傷如此，目眥盡裂，朝日月寶鑒咆哮，可無絲毫震懾。
“師祖啊！”
崔普直直跪在無患子身後，請求他反擊，可他依舊堅持生捱。
“無患子！你以為你捱我幾掌，就能抵消我這一千年來被封在鎖妖塔裏的痛苦嗎？”
日月寶鑒眼眸透著狠，她的嗓音夾著陣陣回音朝兩人襲來，似乎絲毫不為所感，只愈發淩厲地朝他一次又一次發起攻擊。
她眼前不覺浮現出千年前，他從她的開盒中返回的場景。
“小盒，天地闊遠，我們不該沈迷於一時的情愛當中，上蒼給予我們天賦與慧根，更該用來普度眾生。”
“小盒，你怎如此心狠，屠了整村的人？”
“小盒，我真願從未撿過你！”
“小盒，我要將你關入鎖妖塔，要你為你的所作所為日夜煎熬、永世苦痛！”
直到崔普生生替無患子挨了一掌，日月寶鑒的思緒方回到眼前，她眸中的無邊恨意愈演愈烈。
明明當初說要跟她在一起的人是他；說要永遠守護她的人也是他。
他一句隨口的承諾、輕若鴻毛，根本就不知道她為了留在他身邊付出了多麽大的代價。
她背叛了月神，再也回不去天上了。
可他呢，薄情寡義，轉身卻要拋下她，去追尋他心中的所謂的“道”。
他心中裝得下萬物蒼生，卻裝不下一個“她”。
多麽可笑、多麽荒謬、多麽該死！
“噗.....”
崔普嘔出一口血，倒在無患子腳邊。
無患子這才停下腳步，俯身查看崔普的傷勢。
直到近距離接觸，崔普才註意到，無患子已滿臉是淚。
“住手！”
無憂子終於趕到，他沖天而起，對著日月寶鑒便是狠狠一擊。
只是才解了蠱毒的無憂子哪裏又是日月寶鑒的對手，僅僅幾招便被打得敗下陣來。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日月寶鑒嘲諷出聲，見眼前已無阻擾之人，她轉過身來，繼續取珠。
霎時無極宗內又開始地動山搖，這回，日月寶鑒做了充足的準備，她將靈力開到最大，似要與土靈珠決一生死。
遠處為結界輸血的二門師尊元景嘔出一口血。
“師父，結界的法門在無極宗峰頂，那裏才是要處。”
二門一子慕容半山攙住元景，沈聲提醒。
“那裏有你師祖。”
元景似早就知曉，只淡淡地望了眼主峰，便迅速投入戰鬥，並囑咐慕容半山，“守好本職。”
“遵命。”
慕容半山立即領命，加大施靈力度，與元景一齊加固結界。
--
“啊~”
感覺身後襲來一道強烈的靈力，日月寶鑒慘叫一聲，不僅沒取出土靈珠，反而被擊飛在地。
“是你。”
見到來人是銜玨，日月寶鑒並不感到意外，反而一個旋身飛起，抹了把唇邊的血漬。
可銜玨並不打算放過她，氣劍出手，幾個劍招就把她逼下塔臺。
霎時眾人皆松一口氣。
“你難道就不好奇，五百年前，你記憶裏的女子為何沒死成嗎？”
就在銜玨劍挾日月寶鑒的脖頸時，她隔著極近的距離朝著銜玨耳語。
銜玨一楞，望向一旁焦灼觀戰的琉璃。
趁著他分神的間隙，日月寶鑒旋身一個俯沖壓迫，竟霎時便占了上風。
“別被她迷惑！”
琉璃放聲大喚、提醒銜玨。
銜玨如夢初醒，一套精湛的無極宗劍法直直將日月寶鑒逼至主峰圍欄的邊沿，眼看便要將她逼得摔下去。
“我記得我說過，這裏面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你想知道嗎？”
日月寶鑒繼續在他耳邊蠱惑。
此時的銜玨靈力全開，以壓倒之勢牽制日月寶鑒，可白瑜臨死前的臉卻又偏偏浮現在他腦海。
那夜他們在桃花樹下飲酒，她問他是否心甘情願與她成婚，她祝他能毫無牽掛地找尋自己的人生，她在他的酒裏下了絕情散。
之後便是一陣猛烈的妖氣襲來，兩人下意識逃跑。
之後被抓住，白瑜為了救他替他受了死，她染血的臉打濕了他一個又一個夢境，卻沒有追問，與他們毫不相幹的魔界白虎堂堂主裘虎，為何要親自動手抓兩個與他毫不相幹的小人物。
而白瑜又是如何死裏逃生、重生成琉璃的？
待銜玨回過神來時，已被日月寶鑒擊中一掌，退地老遠，險些跌下主峰。
“你還是想知道。”
日月寶鑒得意回眸，一身紅衣化蛇、直纏塔臺，她的手重新伸向靈光四射的土靈珠。
“你分神了！”
琉璃施靈牽制住銜玨，將他拉回身邊，不分青紅皂白，便是一通斥責，“虧你還成仙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因三言兩語被蠱惑心智。”
怒其不爭，琉璃語罷便沖向日月寶鑒，即便知道是以卵擊石，也在竭力爭取著時間。
隨即，琉璃與無憂子輪番發起攻擊、皆被重傷。
“日月寶鑒！”
一旁的無患子似終於醒悟過來，他施了威壓的嗓音襲向日月寶鑒。
日月寶鑒背影一僵。
這還是他第二次喚她的本名，第一次便是將她封在了塔裏。
僅一瞬，她就恢覆如常，像是本該如此般，她擲下狠話。
“無患子，你救不了無極宗，今日我便讓整個無極宗與你陪葬！”
說罷，她便加大了取珠的力度。
此時的銜玨也重整旗鼓，準備發動襲擊，卻在手中的明黃氣劍即將觸到日月寶鑒身體的剎那，卻被一道極強的白光擊開。
竟是白無雙！
“好久不見。”
白無雙一襲黑袍、銀發披肩，依舊戴著上回碰面時的半邊面具，他一只手魔化成獸爪，就是這只獸爪，方才撇開了銜玨的攻擊。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驚。
“白無雙！我就知道是你！”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無憂子拼著傷體瞬移至白無雙面前，與其交手過招，毫無懸念，被其擊敗。
“師叔！”
琉璃飛身接住跌落的無憂子，眼眸盛淚。
日月寶鑒望著白無雙利落的身姿卻帶著欣賞，她唇角含笑，對他嗔怪道，“還是你有心計。”
“你也如從前般向來信，守，諾，言。”
白無雙略略回眸，咬字加重，撇向她正欲奪取的土靈珠。
他們的淵源要追溯幾千年前了，那時他們還都在天上，一個是戰神的小跟班，一個是月神的跟屁蟲，本是無憂無慮的小神仙。
一場人魔大戰，徹底改變了兩者的命運。
收到白無雙的暗示，日月寶鑒繼續發力，開始全力取珠。
方才的地動山搖再次襲來。
眾人皆陷入驚恐，皆拼盡全力阻住日月寶鑒，皆被白無雙一一攔下。
面對結界內的天崩地裂、哀嚎陣陣，似只有他神色如常，打鬥的間隙還不忘好整以暇地欣賞一下逐漸破碎的結界，唇角浮現縷縷暢意。
就在無極宗的結界以不可逆之勢瀕臨破碎時，無患子竟不知何時突破白無雙的防守，躍進塔臺，與日月寶鑒對視。
“晚了。”
日月寶鑒望著目光絕望的無患子，紅唇咧開一道可怖的哂笑。
就差一點，整個土靈珠就將被她全部取出。
霎時無極宗結界即將消失，二門師尊元景遭到反噬，直直從天際墜落，五門師尊都不同程度地被挫傷，而結界外魔界妖魔趁機蜂擁而入，對眾無極宗弟子展開虐殺。
塔臺前，望著即將得逞的日月寶鑒，無患子沒有動手阻止她，只掌心浮出一柄利刃，當著她的面刺進自己的心窩、再生生拔出。
頃刻間，血珠飛濺，染紅了日月寶鑒蒼白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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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撇眸望向土靈珠裏自己的倒影, 與無患子的風姿綽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己那張因常年不見日光而憔悴無比的臉，沒有血色, 沒有笑意, 像是朵早就該枯萎腐爛的花。
突然，她就開始質疑其自己千年來的籌謀, 到底是為了什麽？
又是何故將自己折磨至此。
“一千年了,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日月寶鑒收回欲取珠的手，轉過頭來, 煞有介事地與無患子寒暄。
霎時，土靈珠歸位，無極宗結界鞏固，本占了下風的無極宗眾弟子開始反撲。
“怎麽回事？結界怎麽又好了？”
正在一旁觀戰的裘虎見形勢不利, 也下場殺敵，他匆忙地傳音於白無雙。
正坐在沈生對面獨自小酌的白無雙, 聞聲眸色一撇，正身而立，只道了三個字，“傳輸陣。”
下一瞬，白無雙出現在無極宗的結界外，眼前已是一片混戰, 連裘虎都不再觀戰，下場廝殺。
白無雙面色如常, 他趁著結界松動之際, 一個閃身，入了結界之中，直奔無極宗主峰峰頂。
“一千年了, 小盒，你的執念還是未消。”
無患子放下崔普，便大步朝日月寶鑒走來，他步履從容、風清氣朗，自帶一股嚴明的威壓。
像是一位即將訓斥頑徒的師長，可眼裏松動的柔情究竟幾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謝師祖。”
崔普跟在身後俯首叩謝。
“小、盒。”
日月寶鑒略略歪頭，像是被什麽沖擊到。
一千年的時光，終究還是太漫長了，她默念著這個幾欲被她拋之腦後的稱呼，眼前清俊男子的面容不斷放大，卻愈發模糊。
“你叫我什麽？”
日月寶鑒嗓音哽咽，她啞聲追問，淚盈於睫。
“小盒。”
無患子嗓音很輕，這聲呼喚有著與他威壓不相符的溫柔，卻像是一縷清風，將日月寶鑒帶回一千年前的時光。
其實“小盒”這個稱呼是無患子給她取的，他們的初識，是他從一片狼藉的人魔戰場裏撿回了她。
她在一次戰役中不慎被月神遺失，醒來時遍地都是猙獰可怖的屍首。
初入凡世的她，不知該如何聯系月神，下意識躲進一個翻到在地的大盒子裏，捂著眼睛流淚，直到一聲疏朗的呼喚傳入她的耳裏。
“還有人嗎？”
“這裏有個姑娘。”
日月寶鑒擡眸，一張白皙英挺的面龐映入她的眼簾，他一身無極宗道袍雪衣，在一片塵垢血漬的戰壕裏分外亮眼，宛如救世的生靈。
他是她在人間見過的第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第一個活人。
“你就暫時叫小盒吧。”
少年救下她後，得知她因驚嚇過度而忘了自己的名字，便與她起名。
她並不覺得這個名字好聽，雖然她真身真是個盒子，她凝著眉頭、不解地望向他。
“嗯......就是希望你今後無論遭遇何等險境，都能如今日這般，有個盒子能遮掩你、護你周全。”
少年在她面前逆著光、以手抵頜、若有所思道。
光影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鼻骨曲線，他微微揚首，恰巧日光從他俊挺的鼻尖溢出，他的眼眸像是能盛下日月星河。
“好。”
她狠狠頷首，眼裏有光芒綻出。
原來，他是希望她能平安。
千年前，化印集眾魔之力打通連接人魔兩界新的開口——魔井，魔界的妖獸幾欲傾巢出動，人界各處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襲擊。
是時，百姓哀聲載道、屍橫遍野、民不聊生，每個人都不知道能否活到明日。
而那時，無患子剛入無極宗，修為還不足築基，作為無極宗的後勤，負責打掃戰場與救治傷員。
之後，她也加入了他們。
他喚了她好多、好多聲小盒，多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的本來的名字。
“小盒！”
月色如水，白衣少年立於密林之中，朝身後向他奔來的少女招招手，嗓音疏朗，“快過來！這裏有螢蟲。”
待少女趕到，這漫天的螢蟲已被他嚇跑了一半。
“剛剛、還很多。”
少年不知所措地撓撓腦袋，他本想給她給個驚喜。
“好看！”
少女望著少年應景地讚美，綻出大大的笑容。
“嗯。”
少年點頭，心滿意足。
“小盒！”
少年抱著一捧從地裏挖來的小土豆朝少女走來，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油綠田野，“過來，給你做烤土豆。”
“我烤土豆的手藝可是祖傳的，今日你可有口福了。”
少年炫耀道，他就地挖了個土坑、埋土豆、生火，再一擡首，整張臉已黑了一半。
“哈哈......”
少女大笑，朝他比著鬼臉，“小花貓~~”
下一秒，少年伸出黑黢黢的手在她鼻尖點了一下，嗓音清朗，“現在，你也是了.....”
“站住！討厭！”
“小盒！”
少年白玉似的臉氣鼓鼓地，滲出點點泛紅的怒意，手裏還緊緊攥著與她塗藥的布巾，“縱使是為了救人，也不可如此莽撞，將自己的性命置於不顧。”
“嗯、嗯。”
少女使勁頷首，點頭如搗蒜，卻覺手腕一濕，有水滴點點。
竟是少年在哭。
“怎麽了？你哭什麽？”
“你別不相信，我雖個子小，可我可厲害了！”
少女湊近想安慰一下少年，下一刻她卻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少年哽咽的嗓音帶著哭腔，“你嚇死我了！我好怕.....真的好怕。”
“怕什麽？”
少女被僅僅抱住，有些不知所措。
“怕撿來的小盒，突然消失了。”
少年抽噎的嗓音淹在喉嚨裏卻被她聽得一清二楚。
一種別樣的感覺沖進她的心裏，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很快，並下意識加深了這個擁抱。
“不會的，小盒永遠陪著無患子。”
“小盒。”
在漫天蒲公英飛舞的季節，白衣少年緊緊將少女擁入懷裏，頭深深埋進她的頸窩，嗓音鄭重，“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我不要修道了，你也不要再流浪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少女楞楞地滯在原處，心底卻仿佛驟然飛過無數只螢蟲，璀璨而擁擠。
憶起過往，日月寶鑒的臉頰不覺落下兩行清淚。
“過來。”
無患子朝她伸手，示意她走下塔臺。
她呆呆地望著他，像是又看到了一千年前的少年。
她微微垂眸，神情寥落，似是想要下來，卻來即將下塔臺的最後一刻，眸色一閃，對著毫無防備的無患子擡手、狠狠便是一擊。
“呃...”
被擊中的無患子飛出老遠、吃痛地嘔出一口血。
“哼。”
日月寶鑒的唇角浮出一絲哂笑，她嗓音慍怒，“都一千年了，還想騙我？”
“師祖！”
崔普連忙上前攙扶，為其輸靈療傷，卻被無患子一把攔住。
“不必。”
他撐著身子緩緩站起，依舊昂首挺胸地朝日月寶鑒走去。
“還來？！”
日月寶鑒再揮一掌。
無患子生生受下，卻依舊選擇忍痛起身、朝她前進。再擊、再進。
又擊、又進。
直到無患子的身上已是鮮血肆意、遍體鱗傷，仍義無反顧地只身朝日月寶鑒走去。
“住手！”
崔普見師祖受傷如此，目眥盡裂，朝日月寶鑒咆哮，可無絲毫震懾。
“師祖啊！”
崔普直直跪在無患子身後，請求他反擊，可他依舊堅持生捱。
“無患子！你以為你捱我幾掌，就能抵消我這一千年來被封在鎖妖塔裏的痛苦嗎？”
日月寶鑒眼眸透著狠，她的嗓音夾著陣陣回音朝兩人襲來，似乎絲毫不為所感，只愈發淩厲地朝他一次又一次發起攻擊。
她眼前不覺浮現出千年前，他從她的開盒中返回的場景。
“小盒，天地闊遠，我們不該沈迷於一時的情愛當中，上蒼給予我們天賦與慧根，更該用來普度眾生。”
“小盒，你怎如此心狠，屠了整村的人？”
“小盒，我真願從未撿過你！”
“小盒，我要將你關入鎖妖塔，要你為你的所作所為日夜煎熬、永世苦痛！”
直到崔普生生替無患子挨了一掌，日月寶鑒的思緒方回到眼前，她眸中的無邊恨意愈演愈烈。
明明當初說要跟她在一起的人是他；說要永遠守護她的人也是他。
他一句隨口的承諾、輕若鴻毛，根本就不知道她為了留在他身邊付出了多麽大的代價。
她背叛了月神，再也回不去天上了。
可他呢，薄情寡義，轉身卻要拋下她，去追尋他心中的所謂的“道”。
他心中裝得下萬物蒼生，卻裝不下一個“她”。
多麽可笑、多麽荒謬、多麽該死！
“噗.....”
崔普嘔出一口血，倒在無患子腳邊。
無患子這才停下腳步，俯身查看崔普的傷勢。
直到近距離接觸，崔普才註意到，無患子已滿臉是淚。
“住手！”
無憂子終於趕到，他沖天而起，對著日月寶鑒便是狠狠一擊。
只是才解了蠱毒的無憂子哪裏又是日月寶鑒的對手，僅僅幾招便被打得敗下陣來。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日月寶鑒嘲諷出聲，見眼前已無阻擾之人，她轉過身來，繼續取珠。
霎時無極宗內又開始地動山搖，這回，日月寶鑒做了充足的準備，她將靈力開到最大，似要與土靈珠決一生死。
遠處為結界輸血的二門師尊元景嘔出一口血。
“師父，結界的法門在無極宗峰頂，那裏才是要處。”
二門一子慕容半山攙住元景，沈聲提醒。
“那裏有你師祖。”
元景似早就知曉，只淡淡地望了眼主峰，便迅速投入戰鬥，並囑咐慕容半山，“守好本職。”
“遵命。”
慕容半山立即領命，加大施靈力度，與元景一齊加固結界。
--
“啊~”
感覺身後襲來一道強烈的靈力，日月寶鑒慘叫一聲，不僅沒取出土靈珠，反而被擊飛在地。
“是你。”
見到來人是銜玨，日月寶鑒並不感到意外，反而一個旋身飛起，抹了把唇邊的血漬。
可銜玨並不打算放過她，氣劍出手，幾個劍招就把她逼下塔臺。
霎時眾人皆松一口氣。
“你難道就不好奇，五百年前，你記憶裏的女子為何沒死成嗎？”
就在銜玨劍挾日月寶鑒的脖頸時，她隔著極近的距離朝著銜玨耳語。
銜玨一楞，望向一旁焦灼觀戰的琉璃。
趁著他分神的間隙，日月寶鑒旋身一個俯沖壓迫，竟霎時便占了上風。
“別被她迷惑！”
琉璃放聲大喚、提醒銜玨。
銜玨如夢初醒，一套精湛的無極宗劍法直直將日月寶鑒逼至主峰圍欄的邊沿，眼看便要將她逼得摔下去。
“我記得我說過，這裏面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你想知道嗎？”
日月寶鑒繼續在他耳邊蠱惑。
此時的銜玨靈力全開，以壓倒之勢牽制日月寶鑒，可白瑜臨死前的臉卻又偏偏浮現在他腦海。
那夜他們在桃花樹下飲酒，她問他是否心甘情願與她成婚，她祝他能毫無牽掛地找尋自己的人生，她在他的酒裏下了絕情散。
之後便是一陣猛烈的妖氣襲來，兩人下意識逃跑。
之後被抓住，白瑜為了救他替他受了死，她染血的臉打濕了他一個又一個夢境，卻沒有追問，與他們毫不相幹的魔界白虎堂堂主裘虎，為何要親自動手抓兩個與他毫不相幹的小人物。
而白瑜又是如何死裏逃生、重生成琉璃的？
待銜玨回過神來時，已被日月寶鑒擊中一掌，退地老遠，險些跌下主峰。
“你還是想知道。”
日月寶鑒得意回眸，一身紅衣化蛇、直纏塔臺，她的手重新伸向靈光四射的土靈珠。
“你分神了！”
琉璃施靈牽制住銜玨，將他拉回身邊，不分青紅皂白，便是一通斥責，“虧你還成仙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因三言兩語被蠱惑心智。”
怒其不爭，琉璃語罷便沖向日月寶鑒，即便知道是以卵擊石，也在竭力爭取著時間。
隨即，琉璃與無憂子輪番發起攻擊、皆被重傷。
“日月寶鑒！”
一旁的無患子似終於醒悟過來，他施了威壓的嗓音襲向日月寶鑒。
日月寶鑒背影一僵。
這還是他第二次喚她的本名，第一次便是將她封在了塔裏。
僅一瞬，她就恢覆如常，像是本該如此般，她擲下狠話。
“無患子，你救不了無極宗，今日我便讓整個無極宗與你陪葬！”
說罷，她便加大了取珠的力度。
此時的銜玨也重整旗鼓，準備發動襲擊，卻在手中的明黃氣劍即將觸到日月寶鑒身體的剎那，卻被一道極強的白光擊開。
竟是白無雙！
“好久不見。”
白無雙一襲黑袍、銀發披肩，依舊戴著上回碰面時的半邊面具，他一只手魔化成獸爪，就是這只獸爪，方才撇開了銜玨的攻擊。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驚。
“白無雙！我就知道是你！”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無憂子拼著傷體瞬移至白無雙面前，與其交手過招，毫無懸念，被其擊敗。
“師叔！”
琉璃飛身接住跌落的無憂子，眼眸盛淚。
日月寶鑒望著白無雙利落的身姿卻帶著欣賞，她唇角含笑，對他嗔怪道，“還是你有心計。”
“你也如從前般向來信，守，諾，言。”
白無雙略略回眸，咬字加重，撇向她正欲奪取的土靈珠。
他們的淵源要追溯幾千年前了，那時他們還都在天上，一個是戰神的小跟班，一個是月神的跟屁蟲，本是無憂無慮的小神仙。
一場人魔大戰，徹底改變了兩者的命運。
收到白無雙的暗示，日月寶鑒繼續發力，開始全力取珠。
方才的地動山搖再次襲來。
眾人皆陷入驚恐，皆拼盡全力阻住日月寶鑒，皆被白無雙一一攔下。
面對結界內的天崩地裂、哀嚎陣陣，似只有他神色如常，打鬥的間隙還不忘好整以暇地欣賞一下逐漸破碎的結界，唇角浮現縷縷暢意。
就在無極宗的結界以不可逆之勢瀕臨破碎時，無患子竟不知何時突破白無雙的防守，躍進塔臺，與日月寶鑒對視。
“晚了。”
日月寶鑒望著目光絕望的無患子，紅唇咧開一道可怖的哂笑。
就差一點，整個土靈珠就將被她全部取出。
霎時無極宗結界即將消失，二門師尊元景遭到反噬，直直從天際墜落，五門師尊都不同程度地被挫傷，而結界外魔界妖魔趁機蜂擁而入，對眾無極宗弟子展開虐殺。
塔臺前，望著即將得逞的日月寶鑒，無患子沒有動手阻止她，只掌心浮出一柄利刃，當著她的面刺進自己的心窩、再生生拔出。
頃刻間，血珠飛濺，染紅了日月寶鑒蒼白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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