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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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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鏡

“等下。”

“雲公子,”晏晗止住動作,耐著性子說,“此次造成的損壞,我將如數賠給水鏡宮。還有什麽事嗎?”

雲一鶴動了動唇,說:“沒事了。”他們方才一路下行時,碰到許多深藏地底的靈藥,給雲一鶴服用,他此刻身上斷骨已接好,殘破的血肉快速恢覆著。

雲一鶴目不轉睛地盯著往虛鏡,皺起眉頭。摘星臺事發時他在場,對杜沾衣所欲何為十分了解,他不願讓杜沾衣得逞,因而情願帶晏晗下來,對這往虛鏡抱有一絲希望。只不過如果往虛鏡內真映的是杜沾衣生平,那也說明雲煙裏一年前就知曉這些事情了……

雲一鶴正兀自出神,那邊晏晗已從賀蘭今手中取得杜沾衣心頭血,他左手置於鏡上,口中念念有詞——可往虛鏡毫無反應。

連試三次都是這個結果,晏晗不禁有些著急。賀蘭今問:“是不是因為血不純?”

“不知。”晏晗沈默片刻,對雲一鶴說,“用往虛鏡還有別的限制嗎?”

“沒……”雲一鶴楞了一下,下意識脫口道,但很快反應過來,“……還真有。”

“但也只是傳聞,畢竟這往虛鏡只有雲煙裏一人用過。”雲一鶴說道,“傳聞人的精血,尤其是心頭血,都會帶點主人的精魄在內,除非遇到同源,或主人認可的人,否則都喚不醒它……可我們現在上哪去找杜沾衣親朋啊?”不知不覺中,他已開始相信往虛鏡內是杜沾衣生平的可能了。

賀蘭今忽然想到什麽,輕輕“啊”了一聲。晏晗忙道:“有想法?”

賀蘭今蹙起眉頭,琢磨片刻,向雲一鶴道:“雲公子,你方才是看到杜沾衣本相了吧。”

“看到了,”雲一鶴想起他斷臂重生,直言道,“我覺得他不是人。”

“是人是妖都好說,”賀蘭今道,“你看他那張臉,有沒有覺得很眼熟……很像一個人?”

“眼熟?”雲一鶴狐疑,“像誰?”

“我。”賀蘭今說。

雲一鶴:“……”

晏晗:“……”

賀蘭今:“你仔細想想,他的眉眼難道不像我麽?”

晏晗輕吸一口氣,正欲開口,雲一鶴忽然恍然,“你……”他看著賀蘭今,“還真有點像。你與他是什麽關系?”

晏晗:“別整這些……”

賀蘭今道:“究竟如何,試試看就知道了。”她將左手按在往虛鏡上,又說,“我之前曾聽人說過,無間谷內有一只不為妖族所容的妖,不知道是不是他。”說著,她開始念動咒語。

而這邊,晏晗已聽雲一鶴三言兩語覆述一番方才打鬥中發生的事,正思忖時,忽然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吸力。那吸力不似尋常,像是只吃人靈魂,晏晗身形紋絲不動,卻感到自己魂魄受到了撕裂般的拉扯,仿佛要將他的三魂七魄直直拖出身體。晏晗下意識抓向賀蘭今,卻抓了個空。

“!”

晏晗悚然一驚,這才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準確的來說,是他的靈魂飄在半空中!

晏晗眼睜睜看著“自己”攬著賀蘭今軟軟倒下,心下一松,下一刻,他整個人被囫圇吞入鏡中。

一片天旋地轉,仿佛有個人將他塞入酒壺中上下搖晃,晏晗眼前迷離,被顛的快吐出來了。一陣陣利風穿過他的身體,晏晗感到身體千瘡百孔,涼颼颼的漏風,一直在打著寒顫。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前才出現一道光。

晏晗費盡全力抓住那道光,雙眼暫時失明,隨即,他被那道光拉了上去。

當耳邊不再是颶風,照在臉上的是和煦陽光時,晏晗長籲一口氣,哆嗦著睜開雙眼。還未看清眼前情景,強烈的失重感撲面而來。

晏晗下意識想動用靈力,可他如今只是一個靈魂,根本引不動一絲靈氣。他緊緊咬牙,無能為力地任由自己從高空快速下墜——而且還是以頭著地的姿勢!

靈魂應當摔不死吧……

晏晗眼睜睜看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他雙臂下意識護住頭,緊閉雙眼默默祈禱。就在他頭要觸碰到地面的一瞬間,一縷青光忽然從側方襲來,輕飄飄地托住了他,晏晗整個人被顛倒一番,雙腳踏踏實實踩在地面上。

他恍惚一陣,連忙擡頭,“賀蘭!”

“我在這兒。”賀蘭今將他四處張望的臉掰到自己面前,笑吟吟地說。

晏晗低頭看她,楞住了。

他雖清楚地知道眼前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但……她在鏡中,氣質卻與外面截然不同了。

眼前女娘眼角圓潤,鼻子小巧,臉上稚氣未褪,笑起來能露出一排白牙,她身著一條鵝黃色長裙,腰間配有香囊,頭發隨意辮成一條小辮,繞過右側肩膀,垂在身前。

妖族公主是明艷動人,可她美的毫無缺陷,就像是個玉雕玩偶一般冷冰冰的。可眼前女娘靈動活潑,活人氣十足,好似鄰家可愛妹妹。

往虛鏡吸人魂魄,而魂魄不沾血,是人最原本的樣子。

“你……”晏晗喉嚨上下滾動一下,說不出是什麽情緒,“這是你本來的樣子?”

“是啊,”賀蘭今放開他,揪揪自己的香囊,笑著說,“我剛才還去河邊照了照,我也屬實沒想到還能有一天見到這副模樣的自己。”

晏晗沈默了。

賀蘭今道:“怎麽,覺得我這樣不好看,不高興啦?”

“沒有沒有,”晏晗忙道,“我只是,只是……”

“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賀蘭今笑了一聲,“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追憶也不過是徒增煩惱,我都不去想了,你還想什麽。”

“我……”

“也不要叫我別的,不想聽。”賀蘭今望向他,他面如冠玉,身著青錦翠竹鑲金袍,玉白腰帶,腰間掛著一只酒葫蘆和一把劍, “就賀蘭吧。”

晏晗:“……好。”

他四下看看,好一會,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道靈力方才是你放的?”

“是啊。”賀蘭今頷首。

“你能使動靈力,”晏晗舉起自己的手,感應一番,說,“但是我不可以。”

“嗯?”賀蘭今想了想,道,“也許因為這鏡是我開的吧。這麽看來,那杜沾衣的確與……”她話沒說完,兩人同時聽到一聲令人牙酸的重物落地的聲響,齊刷刷轉頭去看,就見不遠處一片林中有一個白影趴在樹葉堆裏。

晏晗:“……雲公子?”

那白影趴了一會,似乎緩過勁來,這才慢吞吞起身,默不作聲地整理一下自己,拍拍身上的灰塵,再把頭上的碎葉枯草摘下來,他望著這邊兩個毫發無傷的人,面無表情。

晏晗見得不到回應,有些擔心往虛鏡會不會幻化出什麽奇怪的東西,小聲向賀蘭今道:“是雲小公子吧?”

“是吧。”賀蘭今也小聲說,她看了一眼雲一鶴,又說,“魂魄又不會被摔死,他矯情什麽。”

她說的不錯,靈魂在鏡中不滅,但這並不意味著,從萬丈高空摔下來不會疼,雲一鶴一聲不吭已經十分硬氣了。

雲一鶴被摔得五臟六腑移了個位,暫時喪失了語言功能。他一步也不能走,兩人只好走過來。晏晗問:“你還好吧?”

“晏公子,”雲一鶴調整一下內息,把疼痛往肚子裏咽,他說,“我們進來了。”

晏晗:“是啊,進來了。”

雲一鶴:“用的杜沾衣的血。”

“是啊,”晏晗有些奇怪,“你方才不是也看到了嗎。”

雲一鶴盯著晏晗,他眼中黑色瞳孔較大,按理說應當是十分清澈無害的長相,可在他臉上,卻顯得有些淩厲。

“往虛鏡只能用一次,而那一次一年前被雲煙裏用了。”雲一鶴一字一頓道,“我們這次能用杜沾衣心頭血進來,這意味著什麽,二位想必比我清楚吧。”

晏晗不語。

“晏公子,”雲一鶴又說,“你這一年,幾乎大半年都與他待在一起,你倆關系親近,關於這些事,不會是一點都不知道的吧。”

“而如今你又一副為舍己為天下的模樣,收集封印法器,你究竟想如何?你們這一唱一和,豈不是賊喊捉賊!”

“好生聒噪!”賀蘭今道,“你當誰是別人肚裏的蛔蟲嗎?若是他早知道,如今要進往虛鏡又是為何,閑的沒事來體驗一下是麽?”

雲一鶴似乎這才註意到她,看清她的模樣後怔了一下,許是賀蘭今如今這番長相實在太沒有威懾力,雲一鶴半點沒被她說服,冷哼一聲,“惺惺作態!”

“你……!”賀蘭今手中蘊起靈光,絲毫沒有趁人之危的愧疚感,打算就地給雲一鶴一個教訓,被晏晗攔住了。賀蘭今擡首望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來到鏡中,不光長相變了,個子也矮了,在鏡外她能夠到晏晗鼻尖,如今只能堪堪到他下巴。

賀蘭今:“……”

“雲公子,”晏晗攔在賀蘭今身前,“我實話與你說,此前這些事,我並不知情。如今也沒有說要做誰人的走狗,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如今還有出去的辦法嗎?”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上了這身衣裳,晏晗語氣又恢覆了以往的慵懶無畏,聽得雲一鶴越發生氣,他正欲開口,忽然想到一些別的事,話音一轉,聲音都變了調。

“——我娘呢?”

雲一鶴神情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被他自己壓下來,“我娘今日不在水鏡宮,她去哪裏了?你們做了什麽手腳!”

晏晗一楞,隨即道:“還請放心,令堂不會有事。玄天宗戒備森嚴,我們不得不出此下策,還望……”

“你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雲一鶴怒道,“她要是出事你擔得起麽!”

“真是夠了!”賀蘭今長眉倏地下壓,“你放心不下你先出去啊,你找到的辦法嗎?”

“你以為是我想進來的?!”雲一鶴心中憂慮,那張高貴冷艷的臉爬上裂痕,稚氣從縫隙中透了出來,“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要為了天下蒼生,說的自己多大義凜然一樣,怎麽,我全家就不算蒼生嗎!”

“好啊,”賀蘭今生氣,又打算用武力來解決眼前事,晏晗在她掌心靈力還沒成型時果斷地握住她的手,防止她胡來。晏晗轉首,對上雲一鶴的眸子。

黑白分明,澄澈透亮。

晏晗記得雲煙裏與他說起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時,會說他金貴、矯情、目中無人、愚蠢又可笑,可從不會說他是個小人。

雲一鶴正直的像一道光一樣,父母將他養的很好,在每個年齡段他該學的東西會分毫不差地教給他,他善惡分明,有主見有定力,他再高傲自矜也是有他的底氣。只不過,他還小。

他還沒到父母打算將圓滑詭辯的本事交給他的年齡,因此他說話做事直白,對人的覆雜性的了解僅僅只停留在紙面上。

晏晗不想與他多費口舌,直截了當說:“我錯了,我給你道歉。行嗎?”

“道歉,”雲煙裏嗤笑一聲,“我不需要。”

“那現在你想要什麽,你盡管說,我來彌補。”

雲煙裏一怔。

晏晗繼續道:“你想要出去,看看自己家人是否安然是麽,”他聲音又低又和緩,“這往虛鏡是你家的,你知道出去的辦法嗎?……看來你也不知道,我猜,應當是要等我們看完杜沾衣的生平,它才放我們出去。既然如此,那不如在這裏好好看著,這樣或許出去還能幫上忙——畢竟幹著急也沒用,不是嗎?”

雲一鶴下意識覺得他說的對,但很快反應過來,被他這哄小孩的語氣哄得臉色又白又青。

“你……”

晏晗不給他說全話的機會,又說:“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現在將我捅個對穿,但恐怕……”他微微一笑,“不太可能。”

賀蘭今手中時不時亮起的靈力雲一鶴顯然也看到了,他忌憚地瞥了一眼賀蘭今,又看向晏晗,“你威脅我?”

“不敢不敢,”晏晗說,“我這只是個提議。”

他們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往虛鏡內已經從白天轉到黑夜,又從黑夜轉到白天,如今夕陽西垂,馬上又要入夜了。

賀蘭今擡頭看天色,忽然察覺到有些不對勁,開口道:“辦法等著出去商量吧,你們沒感覺到有些奇怪嗎?”

晏晗接話說:“哪裏奇怪?”

雲一鶴同樣看向她,不過他一向喜歡隱藏自己的情緒,他不開口,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喏,”賀蘭今指指天,“天變慢了。”

兩人暫時從劍拔弩張的氣氛中脫身,齊刷刷看向天,片刻後,晏晗道:“確實,按照方才的速度應當已經入夜了才對,如今時間變慢了。”

賀蘭今:“這意味著什麽?”

兩人齊刷刷看向雲一鶴,雲一鶴無語道:“你們看我做什麽。我也是第一次進來。”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撩起眼皮又說,“不過一般來說,應當是到了所窺之人生命中重要時刻。”

“好!”賀蘭今說,“那去看看。”

說著她扯著晏晗往人煙多處走,晏晗回身想拉一下雲一鶴,雖被後者快速躲掉了,但雲一鶴思忖片刻,還是跟了上來。

三人走了好一段,這才發現,如今他們身處在一個城鎮中,只不過建築風格與現在千差萬別。當代建築講究對稱工整,追求美學,可鏡中這些建築沒有這方面的愛好,有些房子奇怪的讓人匪夷所思,不知道人是怎麽能有這等點子的。賀蘭今從一個看不到門在哪的球形房屋旁走過,忽然開始有些好奇,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期間三人嘗試幾番,發現他們靈魂狀態下無法與鏡中物接觸,會直接穿過去,並且只有賀蘭今能動用靈力。

“賀蘭,”晏晗忽然問,“你先前說有一只妖不為妖族所容,是為何?”

“唔,這個嘛,”賀蘭今極短地皺了一下眉,“其實我……”淅淅瀝瀝的小雨忽然大了起來,賀蘭今繞過一個街角,驀地止住腳步。

不光是她,其餘兩人也同時看到了。

前方民舍屋檐下,正站著一對青年男女躲雨。女子身著粉襖,杏眼桃腮,神采奕奕,男子一襲黑衣,清秀俊逸,緊抿著唇,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三人心中同時默念出一個名字——

“杜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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