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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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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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晴被經理打了一巴掌,勁兒不小,臉都紅了,沒辦法上班。我罵她傻逼,沒事多管閑事幹嘛,她說她就是覺得那個小姑娘怪可憐的,遇見這種事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興許能救一條命。我說你可把自己想得真偉大。她又爭辯,說這不是偉大不偉大的事,在那種情況就應該幫忙。我說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應該的事,你還應該好好上大學呢,不也出來賣淫了嗎。

她的話堵在喉嚨裏,臉一下憋得漲紅,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後轉身回了臥室。

這種事我見多了,幾個男的帶著剛上班的小姑娘來應酬,往酒裏下藥,最後再把昏迷的小姑娘帶走,帶去幹嘛了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聰明人都知道別給自己添麻煩,就張雨晴傻逼,小姑娘在衛生間裏哭著求她幫忙把包拿出來,張雨晴就真的幫了,惹得那群領導不高興。最後又是扣錢又是挨揍,以後還不知道怎麽被經理擠兌,真犯不上。

我知道張雨晴可能是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但是既然都走到這條路上了,以前的事該放就得放。

聽店裏的人說張雨晴讀到大二,和男朋友上床的視頻被發到網上,事情鬧大了以後被學校開除。那段視頻店裏的人都看過,那時候我看她不順眼,也懶得湊熱鬧,但我還是聽見她在視頻裏小心翼翼地問,別拍了,寶貝你真的不會發出去吧。

她男朋友、視頻網站、傳播影片的同學、老師、校長,視頻傳了那麽多手,但凡有一個人能站出來幫她一把或許她都不會是現在這樣,但是沒有,張雨晴就從評論區裏的婊子變成了真婊子,明碼標價五百一晚。

我不知道張雨晴幫那個女孩的時候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也沒問過她決定幹小姐的時候是不是心有不甘。女人要吃飯、要養家、要感恩,反正總有很多理由得走到這條路上來,而且還得是自願走上來的。人人都需要娼,但是又不願擔負起逼良為娼的罪名,娼得自願為娼,嫖娼的人才會優越得心安理得。我們幹的就是服務業,得讓對方爽,光是活好還不行,你得自甘墮落,你得不思進取,你得賤,才能讓他們高興得毫無負擔。在他們那,父母生病家庭困難活不下去都是假的,賤才是真的。所以不管張雨晴甘不甘心,她都得是自願的。

月經沒走,我不想去上班,跟經理請假結果那個雜種罵我和張雨晴臭味相投。我說你媽了個逼的誰跟她臭味相投,我來例假還有錯了?

睡了一會有人敲門,張雨晴在外面特別小聲地問我餓不餓,她買了點東西,出來一起吃吧。

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張雨晴居然請客了。

桌子上擺著幾個歪新雞排的袋子和兩杯奶茶,看起來超過五十塊了,對於張雨晴來說是大出血。

“姐,對不起,剛才不應該跟你發脾氣。”她撕開紙袋,把切好的雞排推到我面前,“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我冷笑一聲,“罵你就是為你好?”

“嗯,”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嘴邊兩個梨渦深深地陷進去。“我知道你是不想讓我多管閑事。”

我從冰箱裏拿出啤酒,跟她說我不愛喝奶茶,兩杯都給她。張雨晴聽見這話眼睛都亮了,高高興興把奶茶摟到自己面前,給兩杯都插上了吸管換著喝。

我問她後不後悔,她咬著珍珠問我後悔什麽。

後悔什麽呢,後悔多事幫了那個女生,還是後悔走上這條路。

我說你後不後悔和我合租。

“不後悔啊。”她否定地很堅決,“姐愛幹凈,會做飯給我吃,很照顧我,還會和我一起做家務,為什麽要後悔?”

我眨眨眼,反倒不知道怎麽招架她的真誠。小時候我媽沒對我說過一句好話,導致我長大之後也對好話過敏,不會說也不愛聽,誰誇我我非得損回去,但是張雨晴太坦白,我看著她的眼睛,烏黑的瞳孔映出老舊吊燈的昏黃光暈,像一把碎了的星星。

“而且,”她接著說,“姐長得很好看。”

我捏扁了啤酒罐送到嘴邊喝完最後一口,讓她別放屁。

她笑嘻嘻地說沒放屁,是真的。

我問她那個男朋友後來怎麽樣了,她沒再笑,說去北京了,聽說保研了。我問她什麽是保研,她說就和高考保送一樣,不用考試,學校直接接收。

可能是酒勁兒上來了,我拍著桌子破口大罵,她把下巴搭在奶茶的蓋子上,我罵得越兇她笑得越開心,好像我是什麽喜劇演員一樣。

我生氣,連她一起罵。我罵她傻逼不要臉沒有自尊心,就像今天,要是和我生氣就硬氣一點,幹嘛還伏低做小買好吃的來和我道歉,能不能有點骨氣。

張雨晴搖搖頭,說沒生氣,我對她好,所以她從來沒生過我的氣。

張雨晴出臺總是喜歡帶上我,我說你不怕我把你的老板都搶走嗎,她說不怕,只是怕男人把姐姐搶走了。我問她什麽意思,她無辜地眨眨眼睛,說我要是和男人走了,就沒人和她合租了。

其實我不太願意和張雨晴一起接客,聽著她在床上哭,在床上叫,心裏頭難受。我總會想起那段視頻裏的張雨晴,她天真地問鏡頭後面的戀人,你真的不會把視頻發出去吧,她那時候還是帶著笑的,膽怯討好的微笑,語氣裏全是勉強,勉強地自欺欺人,也勉強地相信對方。

但是張雨晴似乎要比我想象中堅強得多。遇見架起手機的客人,我把張雨晴護在身後,說你們之前沒說要拍攝,如果說了我們就不來了。

對方顯然沒那麽輕易放我們走,這種時候要會察言觀色,不能硬碰硬,不然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張雨晴走上前,她說可以拍但是要加錢。最後他給我們一人加了三百,條件是要露臉,張雨晴答應了。

我不是第一次在攝像頭前做愛,很明顯張雨晴也不是,但是那天我一直心不在焉。我聞到張雨晴頭發上的香氣,洗發水是我和她一起去超市買的,打折促銷,買一送一。她今天穿的衣服也是我幫她選的,拼多多上的黑色吊帶裙,布料很差,十九塊九一件,但她穿起來卻那麽好看。

張雨晴沒有笑,更沒有天真地問對方會不會發出去,她發出來的聲音只有一聲聲微弱的呻吟,從鼻腔中擠出來,好像在哭。

我看著面前的手機,兩個漆黑的圓孔圈住我的張雨晴,我知道那背後藏著無數雙眼睛,無數個男人會透過這兩個攝像頭看遍我的裸體,看遍我被人操的樣子,他們無所謂我是誰,而這種時候,好像我也無所謂我是誰了。

兩個男人說要比賽,看誰堅持得更久,張雨晴身上的那個說不公平,他這個年輕,下面緊,你那個沒準都松了。我說你說誰松了,信不信我兩分鐘就給你夾射。

他們玩無聊地比賽,不知道三分鐘和兩分鐘有什麽好比的,但我還是得配合著演戲。我叫得跌宕起伏,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小指被人勾住了,旁邊的張雨晴歪過頭,用手掌遮住嘴巴悄悄對我說,姐,我餓了,一會咱們去吃歪新雞排吧。

我笑著對她點點頭,合掌握住了她的手指,一直到最後才松開。

太晚了,歪新雞排關門了。我請她去吃了燒烤,張雨晴看著價目單來來回回地算計,不敢多點,我說你想吃什麽就放開了點,不是多賺了三百嗎。

年輕就是好,張雨晴一口氣吃了二十個羊肉串還沒飽,我又給她點了幾個肉筋。我勸她別再把錢都寄給家裏了,自己留點吃飯的,整天吃饅頭鹹菜像什麽樣,日子不能這麽過。

她咬了一口蒜,嘴邊沾著幾顆孜然粒,吃得毫無形象。

“過幾年就好了,我弟弟談了個對象,最近商量訂婚了,女方說要在縣城裏買個樓房,家裏說讓我幫忙付個首付,後面貸款他們自己還。”

“首付多少。”

“二十多萬吧。”

“你真是傻逼啊。”我罵她,她有點不高興,但是沒表現出來,只是癟癟嘴不說了。

“你憑什麽要替他娶媳婦,自己沒本事就打光棍,他要是沒有姐還不過日子了?你爸媽也是,他們是生了個女兒還是給自己的兒子生了個媽。”

“姐!”她幾乎是喊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這麽大聲音說話,給我嚇一跳。我期待著她沖我發火生氣,罵我也行,但是她沒有。張雨晴嘆了口氣,又低頭吃她的肉串。

“不能這麽說的。我爸媽,我弟弟,對我都很好,當初我上大學,家裏沒錢,他們就挨家挨戶出去借。我弟也是,小時候我爸媽省下來給他吃的東西,他都藏起來留給我。我去上大學,臨走前爸媽對我說,以後出息了別忘了拉扯你弟弟一把,我弟弟又偷偷跟我說別聽爸媽的,他自己能行。

“我活成現在這樣,最對不起的就是他們,一想到爸媽為了我借錢的樣子,我就覺得自己該死。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欠的錢誰來還,一家人都指望著我能出人頭地,日子能從我這裏好起來。我沒辦法出人頭地了,但是錢還能賺,多賺一點,多報答他們一點,可能我就沒那麽該死了。”

她在我面前偷偷抹眼淚,我點上煙,把紙巾扔過去讓她別哭了。

或許我沒資格譴責她的懦弱和愚蠢的善良,生活教給她的一直都是這些,要幫弟弟,要出人頭地讓一家人都過上好日子,她活著不能為了自己,得為了別人,這是她二十多年來的信仰,現在我出現了,蹦出來罵她傻逼教唆她人首先得為自己著想,我又算個什麽東西呢,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她吸吸鼻子,說沒想好,可能攢錢開一家歪新雞排吧,地方小,感覺花不了什麽錢。

她又問我有什麽打算,我說沒有。

她笑了,對我說那就和她一起去賣歪新雞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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