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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死人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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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死人谷(一)

七十死人谷(一)

下了一晚上的雨,終於在次日淩晨停了,但霧氣卻籠罩了整個老熊嶺苗寨。

謝白倚在窗邊,眉頭緊皺,從早上起來,他便覺得右眼皮直跳,總有種不詳的預感。

肖慕辰,裴南灝和袁忠良都被烏娜叫走了,說是希望他們加入為聖子護靈的隊伍,謝白考慮再三,也決定加入進去,一度遭到烏娜的反對,然而,謝白卻態度非常的堅決,烏娜也不再說什麽了。

現在,肖慕辰他們已經開始做啟程的準備了。

謝白最後讓孫團長和郝和平照顧好昏迷的季瀾川,孫團長有些不放心地說:“要不,謝副官,你還是讓我跟在你身邊吧。”

謝白笑道:“沒事,有裴哥和慕辰哥護著,我不會出事,倒是你和郝和平要小心點,我感覺這個寨子裏有些東西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不對勁在哪裏。”

孫團長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自己到這寶瓶寨時的情形,頷首道:“好像是有些不對勁。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窺視我們,難道是汪子煬的人混進寨子裏了?”

“不清楚。你們凡是要小心,淮安的安全就靠你們了。”謝白拍了拍孫團長和郝和平的肩膀,說道。

“銀舟,該出發了。”肖慕辰在門口處輕輕地敲了敲,提醒著謝白。

謝白說了聲“好”,匆匆地下了樓,烏娜和昌吉也在低低說話告別,看到謝白下樓,烏娜輕輕地拍了昌吉的手背,說:“你就好好地看著寨子,我走了。”

昌吉說:“放心。你去吧,一切小心為要。”

謝白等人跟著烏娜走到吊腳樓外,走到他們剛到寶瓶寨外面的那個大壩,看到烏娜已經召集了很多寨子裏的青壯年,她又從中挑選了數十個苗寨的青年,其中苗人和漢人都有,他們的背上背著大砍刀,手裏拿了長槍,走到了隊伍裏面。

謝白知道,這只是為了保險起見,為了安全地護送聖子的靈柩到他們苗寨的聖地-----神樹那裏安葬而挑選的勇士,但其實烏娜有自己的親信衛隊,就是一直跟著她身後的,頭上戴著牛角銀飾,身上穿著藍色蠟染巴茅花圖案的衣服,背上清一色背著烏黑沈重的彎弓和腰間掛著箭囊,手上拿著大刀的一群身強力壯的男子,其中還有一個身形跟季瀾川差不多高的苗人男子,相貌也十分英俊出色,看起來比謝白的表姐夫還要好看一些,他亦步亦趨地跟著烏娜,眼睛也從未離開過她,像是要把眼睛都生在她的身上。

謝白記得他好像叫赫東,是寨子裏最出色的神射手,烏娜好像也很信任他。

最後,烏娜掃了一眼隊伍裏擡著棺材的十六個苗族男子點了點頭,說:“出發。”

就在這時,一個男子沈冷低啞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等等。”烏娜停了腳步,回頭看向了來者,臉上滑過一抹驚訝:“祭司大人?”

謝白註意到那個祭司大人是個七旬老者,慈眉善目,下頜的胡須灰白,臉色臘黃,看上去有幾分憔悴,穿著也很樸素,拄著一根梨木拐杖,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還以為只是個普通的苗族長輩。

“烏娜,你一定要把聖子安全送到神樹,知道嗎?”祭司大人的目光在烏娜身上一轉,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口厚重的黃松木棺槨,神情有些哀戚,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過世,白發人送黑發人,怎麽說對這位七旬老者來說都是非常難過和痛心疾首的。

烏娜重重地點頭:“祭司大人,我知道。”

接著,她朝著隊伍一揮手:“出發。”

於是,謝白他們跟著隊伍緩緩地朝著苗寨的聖地-----神樹所在的,據烏娜所說名叫“死人谷”的方向行進。不過,謝白一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既然是苗寨的聖地,又為何叫“死人谷”這麽不吉利的名字。

當時他就問過烏娜,對此,烏娜的回答是:“死人谷其實原本不叫這個名字,而是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月光谷,當地人的傳說是,一對互相暗戀的苗族情侶因為各自家族裏的恩怨被迫分開,男的一方苦苦思念著他的愛人,偷偷地潛入了女方家裏,企圖帶走他的愛人,結果在踏進月光谷的時候,被女方和男方的家人追殺,並最終和愛人一起被他們的家人給殺死在了月光谷內,鮮血染紅了整個月光谷……”

“那位苗族男子和女子化身成了月光谷裏的怨魂,發誓向迫害他們的族人覆仇,把族人們統統誘騙進了月光谷,然後把他們一個不剩地給殺掉了,因而,月光谷就變成了死人谷,傳說,當月光谷被大霧籠罩的時候,還能看見他們相攜在霧中現身的影子,還能聽到他們惡毒的詛咒……”

謝白感覺背後一陣惡寒:“還真是悲涼又恐怖的故事……”

同一時刻,黑喬寨也開始行動了。

項八爺,易大頭和刀小蘭他們經過了一整夜驚心動魄的險惡遭遇,每個人的眼圈都是烏黑烏黑的,精神也很萎靡,但他們還得提起精神,繼續在苗寨裏打探消息。

這天還未到午後,易大頭他們就被叫到了黑喬寨的那位青年頭領屋子裏。

“聽說,你很會算命,還說,我近期會有大災禍,需要避免什麽”精”……你說的是什麽精?妖怪還是指別的?”青年頭領叫澤丹,他的身形跟易大頭差不多,高而強壯,但臉色有些差,沒多少血色,似乎之前得過病,或者受過傷。

“不是什麽妖精的精,是金屬的金。”項八爺說。

“金屬?你說刀劍之類?”澤丹的漢語說得比其他苗人都好,所以也不需要別人做翻譯,直接就能跟他們溝通,這讓項八爺他們都有點意外。

“哦,我的母親是漢人。”澤丹像是看出了項八爺他們的疑惑,解釋了一句。

項八爺覺得沒那麽簡單,以黑喬寨對待外族或者漢人的冷漠戒備和敵視的態度,澤丹有個漢人母親不是應該被嚴重排斥的嗎?怎麽還能擔任黑喬寨首領的位置?

但項八爺也聰明地沒有去追問。

“我知道你們其實是漢人。”澤丹又說,“你們的目的又是什麽?”

項八爺和易大頭,刀小蘭三人面面相覷,易大頭甚至暗暗地把手放在了腰間的槍套裏。

“你們不必擔心,我不會揭穿你們的。”澤丹像是看出了易大頭的打算,淡淡地說,“因為,我需要你們為我做一件事情。”

“什麽事?”易大頭問。

“你先說說,我是不是必須要避開刀劍的傷害?為什麽?”澤丹把目光移向了項八爺。

“如果按照五行相克的說法,你的命中屬木,而金克木,看你的面相,印堂發黑,山根低陷,耳朵單薄,說明你的時運很差,你最近應該受過傷,或者生過一場大病,對吧?”項八爺說。

澤丹神色肅穆起來:“是沒錯。”

項八爺說:“你的命中屬木,金克木,所以你要想保住自己的一條命,最好遠離一切金屬器具,不止是刀劍,就是鐵鍋,鐵器都需要遠離……”

澤丹陷入了沈思,過了一會兒,才說,卻是轉移了話題:“我們苗寨的祭司大人的兒子,也就是聖子死了,按照我們苗寨的傳統,聖子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安葬,否則我們整個苗寨都會面臨一場可怕的災禍。但,我不希望寶瓶寨這麽順順利利地完成安葬儀式,寶瓶寨一直是我們的眼中釘,我希望能夠借助這個機會,讓天罰降臨到寶瓶寨,如果你們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希望你們加入到送葬隊伍裏去。”

項八爺和易大頭對視了一眼,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我不明白------”易大頭說。

“哦?”

“你剛剛不是說過,要是寶瓶寨錯過聖子安葬的時間,你們整個苗寨都會面臨一場可怕的災禍,但你卻要破壞安葬儀式,你就不怕因此也給你們自己帶來災禍嗎?”易大頭問道。

澤丹狡黠地一笑:“我們自然會有避免的辦法。”

“你們黑喬寨也要參加聖子的安葬儀式?什麽時間?”項八爺問。

“就在今天。寶瓶寨的擡棺隊伍會在我們寨子外面等候,屆時咱們會一起出發。”澤丹說,“怎麽樣,考慮好了嗎?你們的時間有限,但如果你們拒絕,我相信,你們可能出不了我的這間屋子。”

他的話語裏是赤裸裸的威脅意味。

項八爺和易大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項八爺苦笑道:“好像也沒有我們拒絕的餘地。”

“很好,照你們漢人所說,識識時務者為俊傑。”澤丹笑了起來。

說罷,他站起身來,將易大頭,項八爺和刀小蘭帶出了屋子,讓他們加入到寨子裏送葬的苗人隊伍裏面,並派了五六個人監視。

在易大頭,項八爺和刀小蘭他們被脅迫著走出寨子後不久,寶瓶寨裏的送葬隊伍也到了,雙方隊伍都表現出了敵對的情緒,但他們只是相互握緊了自己手中的刀槍棍棒,彼此戒備著,隔了一段距離往前走著。

倒是謝白,裴南灝,肖慕辰和袁忠良等人在看到項八爺他們也是暗吃一驚,但項八爺故作沒看見他們,把頭低了下來,只暗暗地,不著痕跡地使了個眼色。

謝白眼尖,看清楚後會意地沒有上去跟項八爺他們打招唿,雙方都默契地假裝不相識。

卻說孫團長和郝和平待在二樓,他們在守著昏迷的季瀾川,同時又警惕著周遭的一切。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黯淡下來。

在湘西,又是仲夏,雷雨似乎是常見的,不多時,狂風驟起,大雨如註。

明明還是白天,天色卻暗得跟夜晚沒有區別。

從窗口望過去,郝和平看到窗外的原始森林都被雨霧所籠罩,整片天地都是陰暗的,耳邊,只有嘩嘩的雨聲,眼前,陰沈的天幕,沐浴在雨裏的吊腳樓,被風刮得左右狂擺的樹木竹葉,屋檐下垂落的雨絲,組成了一幅奇特的水墨畫。

席卷整個天地的雨聲裏,身處在寂靜冷清的吊腳樓上,郝和平莫名的有點悚然。

孫團長突然站了起來,把手伸進了腰間的槍套,迅速抽出了配槍。

“怎……怎麽了?”

郝和平一驚,也迅速站了起來。

孫團長按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頭,低聲說:“你待在這兒,我出去看看。”

孫團長舉著手槍,很快就閃出了二樓的這間屋子。

通常,苗人的吊腳木樓的地基必須是把斜坡挖成上下兩層;每層進深各為6尺多,各層面積約100平方米。上下兩層相差約4尺多,層與層之間的山壁和外層山體用石頭砌成保坎。建房時,將前排落地房柱擱置在下層地基上,最外層不落地房柱與上層外伸出地基的樓板持平,形成懸空吊腳,上下地基之間的空間就成為吊腳樓的底層,這就是所謂的“天平地不平”的吊腳樓特點。

吊腳樓采用穿鬥式結構,每排房柱5至7根不等,在柱子之間用瓜或枋穿連,組成牢固的網絡結構。中柱一定要用楓木,因為楓樹是苗族的生命圖騰樹,是象征祖先靈魂的聖樹。

吊腳樓一般以三間四立帖或三間兩偏廈為基礎,一般分為三層,底層都用作家畜和家禽的欄圈,以及用來擱置農具雜物等東西。中層住人,正中間為堂屋,堂屋兩側的立帖要加柱,樓板加厚;因為這是家庭的主要活動空間,也是宴會賓客笙歌舞蹈的場所。有少數人家在正對大門的板壁上安放有祖宗聖靈的神龕。

神聖的家庭祭祖活動就在堂屋進行,一般情況下,左右側房作為臥室和客房。三樓多用半存放糧食和種子,是一家人的倉庫;如果人口多,也裝隔出住人的臥室。廚房安置在偏廈裏。

住人的一層,旁有木梯與樓上層和下層相接,該層設有走廊通道,約1米寬。堂屋是迎客間,兩側各間則隔為二三小間為臥室或廚房。房間寬敞明亮,門窗左右對稱。

此刻,吊腳樓的走廊窗子是打開著的,風雨從窗戶處貫進來,給悶熱的天氣帶來了一絲清爽,但地板都被打濕了,踩上去有一點濕滑。

孫團長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盡量放輕了腳步,通過這些天待在吊腳樓的日子,他清楚苗人的吊腳樓只有二樓會住人,但他剛剛聽到的聲音卻是來自三樓,那裏應該是糧食倉庫。

是誰會跑到三樓上去?

孫團長覺得自己沒有聽錯,那聲音就像是一個人躡手躡腳走路的聲音,而且,他很快就看到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有兩個泥水腳印。

他不動聲色地上樓。

吊腳樓板是木制的,若是平日的話踩上去會吱嘎作響,但今日是暴雨天氣,不光是嘩嘩雨聲,偶爾還會有幾聲驚雷滾過,所以很好地掩蓋了孫團長上樓的腳步聲。

孫團長一把握著槍,一邊小心地走到了三樓的樓梯口,一道鐵門攔在他的面前,不過門是虛掩的,他記得自己昨天烏娜還說過三樓的門一直都是鎖著的,除了必要時候,一般不會去三樓。但現在,門卻是開著的,!鎖也是虛虛地掛在門上。

孫團長心念電轉,腳步頓在門邊側耳傾聽。

他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聽力過人,一點點風吹草動都休想瞞得過他。

盡管門內聽起來好像沒有人,但他還是聽見了細微的唿吸聲。

看來,是真的有人在三樓活動。

孫團長悄無聲息地推門,一點一點地將門推開一條縫,先是把槍口對準門裏,再把自己擠了進去。

這裏果然是糧草倉庫,東西雖然不多,但看上去有些雜亂,一袋袋的麻布口袋捆紮著,上面還有米灰,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但很幹燥,看來房間裏有通風口,窗戶是密閉的,也是為了防止風雨灌進來造成食物發黴。

米袋堆放得不是很整齊,東一袋西一袋的,約莫有個四五十袋左右。另外,則是一些木箱子,裏面放了些雜糧和一些糧食種子,有兩三個散亂地堆放在地上,蓋子打開著,還有一些種子掉落了出來,被碾碎了。

此外,屋子的角落裏,堆放著幾大口缸子,不知道是用什麽用的。

孫團長的目光一一掃過去,卻沒有發現任何人躲在此處,心裏有些納悶。

人呢?

躲到哪裏去了?正這麽想著,他的目光一凝,手指搭上了扳機。

他看到在那幾個缸子後面露出了一雙男人的腳。

“誰?”他低喝一聲,“乖乖的給我滾出來,爺爺饒你一命!”

但那個人一動也不動。

孫團長走過去,此時,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缸子後面的人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孫團長卻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躺在地上的,是一個苗人,而且是他很熟悉的,最近經常接觸過的苗人!

皮膚浮腫,臉色青紫,眼皮上翻,渾身上下有著深色的屍斑,脖子上有著一圈勒痕,分明已經死去了好幾天……

而他,不是別人,正是謝白的表姐夫-----昌吉!

“唿!”

背後猛地起了一道風聲,孫團長因為太過震驚,對方的動作又快,猝不及防之下,意識到襲擊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覺得後腦劇烈地一痛,整個人就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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