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聖

“我的兒，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

朦朧中我聽見有人很傷心很傷心地在哭，勉力睜目，一婦人正握住我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祈求我道。

死是什麽？

我擡起小手，朦朧的夜裏，指著那聚攏在鳳皇燈下的白色蝴蝶，道：“你看，是小鹿，小鹿神來了，它來接我來了。“

那婦人抹去眼淚，看向我指著的方向。

那鳳皇燈下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我不曉得自己是燒糊塗了還是病得實在不行了，深深地喘了口氣，卻分明看到越多的蝶。

只是那些蝶與尋常蝶不同，只見大而粉白翅膀，不見蟲類的身軀。

蝴蝶盤旋之處，小鹿神愈發清晰。

小鹿神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沖我歡快地叫喚了兩聲。

我的魂魄於是輕了起來，那小鹿又向我這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一陣帶著花香的風後，終於將我銜到了嘴巴裏。

“兒，兒呀！”

婦人的哭聲漸漸淡了去，我不知被小鹿銜到了何處，又不知過了多久，周身忽然一涼，“噗通”入了水。

……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

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蔥郁的山林裏迸出一聲嘹亮的鳴叫，天之下的人們擡頭望去，只見天空一角不知何時出現絢麗的羽光，流動的烏雲向那角光華層層加深，漸漸凝聚成了龐大而濃黑的陰影——

“這是什麽鳥？這麽大！”

“是鳳凰，是鳳凰哪！”

“是紫色的鳳凰！”

人們紛紛猜測著頭頂上飛翔的龐然大物，驚嘆於它神秘又美麗的羽翼，那鳳凰卻眨眼乘風飛入輕霄，只留給世人一個黑點的背影和無限的遐想。

“烏漆嘛黑的，有什麽可看的。”

我正欣賞著鑾鏡鏡內自己的神形，身後忽有一聲音輕蔑道。

“哎呀，這可不是黑！”

我苦惱地撩起委地一縷的毛發，貼在發上的靈蝶四散飛舞，蹣跚著轉過自個兒比當人那會兒還要幼小稚嫩的身，看向來神。

“是羽翼的緣故。弄得這神形也生了這般又濃又密的發，我都不好走路了……誒，小貓貓？難道這世間還有貓貓神嗎？”

我與那只評頭論足的小貓笑了笑。

是一只雪白的小貓，寶藍色的眼珠子，悠悠然地臥坐在不遠處，此時像是被什麽鎮住，正張著嘴巴定定看我，並非是諷刺該有的神情。

“你真好看，你頭發也好看。”

它勾了勾落在鼻頭的蝴蝶，讚嘆了這麽一句，說話間已躍身落到我身前：“小娃娃，這西天我呆得久了，那些神仙我早便膩味了，我看你漂亮得很，不如咱倆交個朋友吧？”

朋友？

我生前被拘在宮中，除過父母親戚，難得碰到有什麽外人，人生短短的七年裏當然沒有過什麽朋友，今日死後倒是頭一遭：“好啊好啊，做朋友，我叫靜靜，你叫什麽？”

“我叫喵喵，乃是這西方的聖神。”

它介紹完自己，小貓臉上盡是傲然之色，矜持又親昵地拱到我懷裏，瞇著眼睛舔了舔我的臉頰：“小娃娃，你叫我喵聖大神就好。”

唔，喵聖……這稱呼還蠻有意思的。

我抱起貓貓大神，隨著它的指點，優哉游哉地在西天四處逛了起來。

西天諸神已死，宮外滿是被殺害之神留下的陰戾之氣，好在我本就以陰氣為食，溜達一圈吃得肚兒圓滾滾，方來到貓貓大神所說的妙聖宮。

“我不久前淬煉龍淵劍，出了些差錯，白虎之身就變成了這樣，我想這是那頭破鹿給我下的詛咒。”

貓貓在我懷裏咬牙切齒道。

只是它口裏不經意提起的小鹿，我大約亦見過它。

我遂好奇打聽起來：“聽喵聖大神的意思，這鹿與您相識？不瞞您說，我那日死時，也是給一頭小鹿叼去山裏的。我在山中修化十數年，今日才凝氣成神，飛來這西天，你可曉得它現在在何處嗎？”

“勾陳？竟是勾陳帶你來的？”

貓貓大神卻有些驚詫，它站起身，這才細細端詳起我來，一會兒勾起我的頭發看一看，一會兒扒著我的眼睛看，退後幾步端坐在我面前，很有大神的架勢和威嚴。

想來那只叫勾陳的鹿非同一般。

“你這身世非同一般，我竟瞧不出來。”

貓貓大神看夠了我，又恢覆貓樣，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懶洋洋道：“既是勾陳撫育的你，那便可信，如此，我這處的大牢恰有數百只精怪需要有神明看管，你便做這裏的獄卒吧。”

獄卒？獄卒也是神麽？

我生前做過一小國的太子，是聽聞過囚犯關押進大牢的道理，那看管大牢的的確乃是獄卒，只知下界的人是犯法進牢，原來神明也會犯法進牢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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