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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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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元生

“元生……”

鏡中的夫人撫著我發上的玉冠,似從什麽回憶中出來,不勝感慨一嘆:“當年我與汝父被人追殺,自荒郊野林子裏撿到不過巴掌大的你,轉眼十四年過去,竟也出落得如此身量了。”

我的養父乃是鄭愔,十四年前在被貶途中被害身亡,而我的養母,也就是如今的這位夫人,五年前被皇帝派人覓得,封了衛國夫人,而我因為面聖得帝後喜愛,承了父親的爵位做了衛國公,去歲太子受封,我亦被選作了太子舍人。

聽聞我父乃是已故先帝和先皇後心腹。皇帝年紀漸長,思父母心切,遍尋當年舊人欲施以恩典,只是時隔太久且當年政鬥激烈,莫說舊臣,就是舊臣的妻子親戚都不剩一二,唯有我和我母親僥幸逃過一劫活了下來,是以初見皇帝便被引為親信,方享得如今的富貴。

今日難得不必上值,我任由母親不緊不慢地打扮著我,終於將我裝飾成一個富貴少年,頗愛惜地捧起我的臉蛋:

“吾家有兒初長成,蛋蛋,你年已十四,為母也該為你擇一門好親事了。”

親事?!可可可是……萬年縣的那位趙氏婦怎麽辦?

我心頭一虛,閃爍著眼皮子欲拒了盤算我婚事的母親:“阿娘,可我,我……我有……”

母親的疑問下我支支吾吾尚未道出實話,遠處的府門口隱約喧鬧起來,仆人匆匆跑到房門口道:“夫人,夫人,有小孩!”

我心一突,聽他滿頭大汗告我:“有人把一小男孩放到門口,袖上還繡著郎君的名字!您快去看看吧!”

昨日方自九成宮回來,我未來得及去瞧趙氏婦,難不成是她出了事?

母親看我一眼出了門,我忙跟了過去,門口仆人正聚了一堆對著坐在地上的娃娃指指點點,又是眉毛又是臉蛋的,皆言跟我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人群裏的娃娃一眼看到我,便沖我伸臂喊道:“阿父抱!”

果然是阿顏。

我知此事是捂不住了,顧不及震驚的母親忙抱起阿顏,兩歲的小孩圓滾滾的身子落到我懷裏分量不小,然則我無心顧及這點子小節,將孩子一把塞入母親懷裏,匆匆交代道:“此子乃兒親子,只是如今他被送到此處,怕是他阿娘出了事,母親稍待,兒去去就來。”

說罷便不顧眾人的驚訝牽馬出了府。

趙氏婦於東市開了一間糕點鋪子,先夫早亡,平日與一女兒售賣糕點相依為命,五年前我無意與她相識,後來有了阿顏,她以為自己年紀已長不願為我的妻,只肯每月收我五成的俸祿自己養孩子,日子本該就這般平靜地過下去,卻不想出了今日的事。

門未鎖,我甫一入她家宅院便聞到濃濃的藥味兒,循著味兒來到臥房門口,一小娘子正蹲在爐旁擦著臉,看像是在抹汗。

“玉娘,你阿娘是怎了?”

我氣喘籲籲站定,與她急切問道。

劉玉娘便是趙氏婦之女,她父親乃是雍州劉司錄,五年前病故,膝下唯有一女,年紀只比我小兩歲,我平時與她兄妹相稱,算得親切。

“鄭兄!”

那紅彤彤臉蛋的少年似是嚇了一跳:“阿弟,阿弟是我抱去的,鄭兄,我,我非有意……”

“此時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我搖搖頭指了指房內:“你且忙,我先去看娘子。”

玉娘訥訥地繼續熬藥,我三兩步進了房。

房內帷帳微垂,裏頭的婦人咳嗽兩聲,遠遠的似乎勉力撐起身子,看向我這方:“元生,元生,可是元生來了?”

元生是我的名字,我當雲娘是我的長輩,是以讓她平日這麽稱呼我。

我應聲忙跑過去,抱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娘子怎病了,何時病的?病得如此重,你怎不與我送信?”

如此一連串的質問下她未來得及言語,又虛弱地咳嗽起來。

良久平息下來,方擡起瘦弱的手安撫我:

“我,我許是累著了。我本就如此,這次的病吃藥也好不了,怕是不成了……元生,我將死,我讓玉娘把孩子送到你府上,你一定照看好他。”

我含淚點了點頭,默默擦去她額上因病痛折騰出來的薄汗。

雲娘本生得白皙豐潤,如今一病卻消去了大半的身量,昔日明亮的美目變得暗淡無光,分外惹人難過。

一滴淚劃下我的臉頰。

“娘子……”

“莫哭。”

雲娘拭著我的淚,微抿的唇和三年前送我棗糕的一樣,慈悲中帶著憐愛,像是在透過我看什麽人:“元生,能與你恩愛這幾年,我已是很滿意了。”

她意猶未盡地松了我的下巴,慣常嗔一句“小男人”,忽一笑:“好是好,不過我要去下頭找我的男人了,你這個私夫可得晚些來,免得你倆打起來。”

我曉得她這張利嘴其實是對我的祝願,羞臊地低下了腦袋,又聽了她許久的叮嚀,最後指使我打開角落的檀木箱,低聲與我道:“這些皆是故人之物,是些手書典籍,如今他已去,陪葬也是可惜,你正是讀書的年紀,便送予你吧。”

這,這莫非是!

我乍看到字帖上的名字一震,顫抖地一本一本翻看起來:“娘子,我雖不懂書畫典籍,可也看得出來此皆是極為貴重之物,您該把它們傳給玉娘才是,如何給我呢?”

據我所知,這劉司錄家世很一般,怎來的這些名士遺物?且觀雲娘藏得如此低調,那劉司吏恐怕也未必知道……難不成裏頭有什麽隱情?

我正胡亂猜著,玉娘已盛好藥入內,見我翻看箱內之物,卻分毫不顯得驚訝:“此事是我的主意,此物甚是貴重,我怕守不住,兄待我與阿娘至誠,且,且您還有阿顏,就當是我給阿弟的吧。”

原是如此道理。

我默默記下,看著玉娘一口一口地餵著她藥,無意問道:“玉娘如今已有十二,娘子可有與她安排了親事?”

她黯然垂目,嘆息一聲,毫無辦法地搖了搖頭。

也是,她並無家人,夫家那邊又頗為冷淡,除過官媒,又有哪個有心與玉娘牽線搭橋呢?

官媒能覓到些個什麽男人我還是很清楚的,與其讓我這義妹賭那點子運氣,還不如……

良久的沈默裏我有了主意:“我與玉娘年歲相仿,不若就讓我與她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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