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

我自裝滿寶飾的匣裏信手取出一碧玉翡翠鐲，戴到少婦細瘦白皙的腕上，唏噓挽留她道：“做人妾終歸不是什麽正經營生，可惜我這幾年不在人前，錯過了你的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莫過於生死，婚姻，她本是我心下頗在意的義女，私下將她當作我與武皇兒女的孩子，婚姻之事卻草率而過，實在是我的失職。

我看向坐旁逗哄嬰兒的相王，嚶嚶的啼哭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囂張地提醒著我這個親手養育花朵卻被某位登徒子摘得的主人，不甘心道：“況你年少不知事，且體弱多病，日後若觸犯了主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望你保全自己。我在平康坊為你擇了新府落身，若哪日不慎犯事，便辭了它回府，萬莫與人爭執，可明白了？”

親王之妾也是妾，這武氏乃是武皇族侄恒定王武攸止之女，當年因為其年紀幼小將之撫養宮中，頗有些姿容慧巧，再加上我的情分，少也能封縣主許個皇孫做正妃的。

哪知後來出了那一堆的事，這孩子陡然失了依仗，只能將自己與那些宮人一樣許了人妾，雖則對象是權勢甚重的相王，可她依然還是一個區區王妾，無論禮法還是常俗，相比正妃而言終究什麽也不是。

那方哄孩子的相王聽我這話踱了過來，臉面不大爽利。

圖謀挖走他的小妾，當然不高興嘍。

然則漣漪並不聽我的話，方生產完的身子依偎在相王身上，慈愛地看過兩個傅母懷裏的孩子，與我謹慎搖頭。

她不覆與我謀劃時的面目，柔柔地撫上相王的手，與我細聲細氣地拒道：“多謝義父大人美意。然則我與殿下情投意合，如今又誕得兒女，身為母親，怎能拋下郎君和孩兒說走便走呢？且殿下亦待我深情眷顧，日後妾婦又豈會受得委屈？大人多慮了。”

這般乖巧又膩人的撒嬌下來相王已恢覆笑容，頗得意地攬過漣漪的肩膀，與我自負挑眉：“自是如此，我與漣漪深愛彼此，大人您多慮了。”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誰信誰倒黴。

我不以為然他這般敷衍德性，故我地合了寶匣，轉頭命人將贈予她的數箱金銀玉器首飾和衣物擡到車上，嫁女兒一般浩浩蕩蕩地送武氏回了相王府。

而她送來的這一大一小，自然得留在我這裏養病。

相王借口說與我有事務要談，留了下來。

此人頗信道，昨日他兒子被我救活，夫人誕女時又生出異象，遂恭維我是這兩個孩子的庇護之神，請求將他們寄養到我府裏，至於世子妃之事，只要他這九子康健長成，一切自是好說。

九子的排行屬實實在靠後，卻也實在不凡。

高宗皇帝便是九子。

王妃為妻室並無子嗣，是以相王名下乃是庶子，那日我長女和次女滿月宴上，他欲與我推薦次子和三子結姻，而其長子面容有損，其餘諸子年紀幼小，或母不受寵，或身體病疾，或對其樣貌智力不大滿意，竟皆不在此列，這般嚴苛的選法，自然著是為日後承襲王爵做打算。

而去歲我應下的乃是王家郎，相王府世子之事再未聽聞，如今終於將一個兒子塞在我這裏，是在等我家娘子肚腹裏的女兒。

“能與大人結為親家，乃鴉之幸。”

相王在我面前一慣人模人樣地隨和，此時與我自府內廊中漫步，他那只手卻沒安分下來，說話間自我後身劃過，落到我的腰上。

腰——上？

我微張開眼仁看了眼腰上的手，心下驚駭我何時與相王這般熟了，快兩步落座自個兒的位上。

對方卻分毫未覺自己失禮，緊挨著我自顧拍拍自個兒的腿道：“大人醫術高明，能醫好我兒之病，可知我昨日匆忙趕來，亦是因這風痹之癥。”

風痹？他們李家祖傳的疾病？

看來是求醫問藥的。

我松了口氣拂去又湊到我腰間的手，做出醫者看診的架勢，對那腿左瞧瞧又問問，琢磨片刻後提筆下帖：“你這疾病須好生保養，不可勞累，我與你個方子，你且先吃著試試。”

“多謝大人。”

李鴉骨碌著眼珠接過我的方子，卻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小子疾患未去，身體痛苦難忍，這些時日可否借宿府中？”

這小子莫不是賴著不走了？

我心下煩悶，然則又不能把他轟出去，只好不大情願地教人安排客房，如此已是盡心盡力，他卻仍是得寸進尺，要與我住一起。

不過他如何不要臉面我也僅僅是不喜罷了，大家都是男兒，就是同塌而眠又如何，至多也不過——

我錯了，是我天真了，其實男子和男子相處也該有別的。

“五娘子。”

夜色已晚，寢臥燭火微暗，熏熏的藥氣裏那中年男人捉住我的手，炯炯地凝著我：“五娘子，十來年了，你還是這般年輕美麗。”

玉石之體自然不會變老。

面前的男人顯然不知，自顧含情脈脈地與我吐露心聲：“你可知‘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寐而夢之，寤不自識，罔兮不樂，悵然失志，私心獨悅，樂之無量。交希恩疏，不可盡暢，我以為我這個相王再是苦等，你這個無心之人也不會明白過來……”

我目瞪口呆地被他按住腦袋親了一嘴的藥氣。

“五娘子，我等不及了！我不等了！”

待反應過來他已開始解我的裏衣。

我終於曉得他要做什麽，慌忙制住了他的手：“等等，咱們還沒到這個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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