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後

我被太一自蔡水捕獲回來的時候，只有巴掌大小。

不同於神女娘娘隨口稱呼我的“白龜”，太一那日將我捕回來專掘了一池飼養，又為起名曰“易”臨池觀看，後來從我身上的花紋受到啟迪，畫出了“八卦”。

太一不僅會畫八卦，他還與神女一起觀星望海，作曲奏樂，創造文字，教民漁獵，婚姻育子，演算四時……總之每日都去不同的地方，每年都有新鮮的事做，很忙碌，但很充實。

自創立出八卦後，太一便常常將我隨身攜帶在身邊，每演算一次便餵我一滴血，在餵我第一百滴血的時候，終於使我開了竅。

我神明已成，他卻要走了。

他道他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不過他要我不要怕，據他所蔔的卦象推測，神女娘娘還有八百八十二個春秋才會走，不過我因為得了他的神血勉強支撐起這片天地，堪堪可以代他襄助神女娘娘做事。

暮春葉深，太一看著窗外的一片芙蓉，漂亮的蓮目眨了眨：“可惜阿羲不辨諸色。這天地雖盡是我與她種的花草樹木，她卻只看得到灰黑白，未嘗不是一種遺憾。”

“如今我要走了，便將這雙眼睛送給她，以後花開花落，草木枯榮，我曾經的世界，以後便是她的了。”

我手中多了顆瑩白的蓮子。

太一的眼睛卻變作黑洞洞的了。

他不曉得是痛苦還是什麽，顫抖的手又覆住自己的心口:

“這是我的情絲，你沒有心，不過有了這根情絲，便可代我與她相處了，”一絲金銀的線自他心口緩緩抽出，又一彈指沒入我的心口：“阿易，你代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好不好？”

彼時我還不曉得這便是那些人族恐懼的“死亡”，只作天真地答應他好好活下去，代他活下去，與神女一起支持這片天地。

太一的身體變得透明，終化作雲霧而散，後來我便做起了太一當初做的事，與神女娘娘觀星望海，看山賞雲，鳴琴跳舞，創造文字，教民漁獵，婚姻育子，演算四時……有了太一辨識諸色的能力，她終於看到了天地真正的樣子。

如此一年又一年下來，到第八百年的時候，我的劫數終於到了。

我正修補著下界每兩百年便會晃動的天柱，不曉得何故心頭出了這般的直覺。

此時我乃是人族的“鯀”，受眾人的推薦治理河水，我並非第一次治水，自然對此道甚是拿手，眼下即將大功告成，該是撤出我的玄水丹的時候了。

玄水丹修補天柱頗耗神力，每次都要修養十數年才能恢覆，是以此時便是我最為虛弱之時。

羽山乃是修補天柱的最後一程，我正欲收了玄水丹回去與神女覆命，背後卻驀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火辣辣的箭矢當胸而過，釘入我尚未收去的玄水丹上，我發不出聲來，眼睜睜地看著天柱的八卦中央漸漸龜裂，天地猛烈晃動起來，四下也開始響起了不祥的轟隆聲。

是誰如此清楚地知道我的弱點，又如此準確地殺我於無聲呢？

“鯀竊帝息壤，不待帝命，罪當死！”

沾染著鴆毒和火氣的箭矢消散無形，上方的水聲和刷刷掉落的塵土裏，那身後的聲音如是義正辭嚴道。

我只覺得可笑。

因為息壤是周天後苑養花用的土。

我即是周天的天帝。

鯀死了，最後一柱因為受了創，是以周山的天柱斷了，一時間半邊天空坍塌下來，露出石骨嶙峋的大窟窿，天河傾瀉，洪水泛濫，周山成了不周山，周天也成了不周天。

我的屍身橫於羽山三年不化，祝融期間聽了風聲又過來一次，他以為我沒死透，是以又用吳刀剖開他的腹部，肚子裏卻生出禹來。

禹乃是得了太一神血的神女的後嗣，身成黃龍，神為後土，我命後土下界分布息壤，再過了數年終於平定了九州的水患。

至於那個從中作亂欲霸占息壤圖謀不軌的祝融，事後自被憤怒又護短的神女娘娘處置了。

剖肝挖心，五刑俱施，比我還慘。

祝融的朱雀丹用來煉化五色石補了不周山的天柱，雖說不若從前完美，但好歹沒再出現天崩地裂式的禍患了。

此事以後，溫柔和善了八百年的神女破了功。

因為我也快要死了。

我方知道這叫“死”。

我的身體真正地死了，龜殼化為中天大地，四肢化為四方天，唯有太一的情魄支持著我神魂未散，只作雲藹陪伴神女身側，卻徒惹得她更傷心罷了。

神女本性既不溫柔也不和善，甚至有些暴躁，之所以這些年來性情沒有大的改變，一是有太一的情絲聊以安慰，一是有我的貼心陪伴，她沒有不順意的地方，自然性情好得很。

神女也會發怒，神女也會哭泣，神女也會患得患失。

神女也會衰老。

自那次補天之後她便老了，一夜白頭，與那些人族沒什麽不同，會老會病會死，隨著時日的推移，皺紋漸漸爬上眉眼，偶爾對鏡照面，只殘存當年的一二光彩。

終於在天柱毀壞的第八十二年那年，神女也死了。

我收回端詳女皇陛下的視線，看向與太一頗相似的六弟，回了神：

“火怎麽能制住水呢？依我看，鯀與祝融之事乃先民誤傳罷，實則祝融受命誅殺治水大臣，若非鯀子禹治理水患，天下恐生大禍。且夏在南，南為離火，又謂老陽，此為正朔。是以臣以為若弘揚聖德，當絕虞舜而祀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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