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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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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孫

“舅父!”

我正瞧外頭的雨,雨幕中老遠一少年急匆匆地跑過來:“舅父不好了!二弟,二弟他們說要……你們!”

什麽?

雨聲不小,我沒聽清楚對方的話,只看到少年煞白著臉跑來,依稀是被嚇得驚恐的樣子。

重福喘著粗氣站定,雨水沾濕了毛茸茸的頭發,竟是連傘也未來得及打。

“什麽事這麽急?”

我未來得及與他細問,裏頭稍微疲憊的聲音便悠悠傳出來:“外頭何人喧嘩?”

重福咬牙跺了跺腳,自顧越過我跑到內裏。

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我不放心他,於是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祖母。”

他拜也未拜,一個噗通便跪到了武皇的榻前:“祖母不好了!重俊和仙蕙還有武延基聚在一起,罵舅父們是,是妖孽狐貍精,用媚術和房術迷惑武皇,禍亂朝綱,乃是妲己,飛燕,褒姒之流,他們還說要找大臣清君側,正爭執是將舅父,舅父大人他們鞭死還是杖殺了呢!”

什麽亂七八糟的?

我心下滿是不可置信,卻聽得武皇滿面怒容地拍著憑幾:

“放肆!”

武皇顯然被這通話氣得不輕,本是病著的身體勉力坐起,不加分辨便罵道:“好個不肖孫!朕不久前還道要傳位儲君,如今還沒死,這些人便如此狼子野心地謀劃這些,以後可還得了?你們這些孽孫,真是氣煞我也!”

六弟自一旁拍撫著她起伏喘息的胸堂,滿是憂慮地看向我。

祖孫之間的矛盾,還是因為我們……

我心下不妙,又見武皇顫手指向哭哭啼啼的重福:“你與阿顯去,去說,如今他東宮出了這種事,他身為一國儲君和那個不孝孫的父親,還有他的好女婿,該如何處置讓他自己看著辦。”

我看了一眼領命而去重福,慌亂的心肝又落了回來。

此次出事的是重潤,那麽身為庶長子的重福便有望了。

其實如此也好。

重福娶的是我的外甥女,論起關系當然是自然與張家更親近一些,重潤犯了事,那麽下個儲君定然是重福,如此推算,支持這孩子也算得不錯的選擇。

我略略思索過張氏一族的後路,再看去腳步漸遠的門外,不曉得為何心下不大實在,忐忑地看向武皇。

她氣消了,半睜不睜的雙目覆上六弟的手,又拉過我的手,難過地流下了淚:“好孩子,我該把你們怎麽辦才好……”

我未曾想到,因為當時閃念的猶豫和私心未加以阻攔,致使那三人獲罪身死,讓自己和六弟成為了眾矢之的。

而那個因為惻隱之心向我們告密的重福,也最後落得被害慘死的結局。

宮門內外的刀劍,從未停過。

已是夏末初秋時,我靜靜觀著廊外綿密的雨,暑熱半退不退地籠著巍巍的宮殿,水息不似長安宮城的沼澤似的濃郁深沈,卻也同樣圍繞在這紫薇陣心經久不散,成為無數的人的夢,日夜的恐懼化作追求權柄的欲望,埋藏在深居此處的每個人的心頭。

我嘆息一聲,百無聊賴地念叨了句王子安的“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方將那具殘破的魂靈埋到心底。

身後的重福與我怯怯地笑了笑,上前親切地喚了聲“舅父”。

我本不是他的舅父,只是近來與我的外甥女成了婚,他便開始叫我舅父了。

他新婚的臉蛋洋溢著喜氣,與身後的殿內覷了一眼,小小聲地喚了我一聲“舅父大人”。

“舅父方吟的那句我曉得。”

“是王子安的詩,”他頗自以為傲,負手將整首詩誦了出來:“‘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悲涼千裏道,淒斷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此詩淒悲之至,舅父有如此吟,可是胸中不快?”

我迎著少年的探究點了點頭。

躑躅片刻,再與我這攀親的外甥搖了搖頭:“尋常感嘆而已。”

說是舅甥,其實重福與六弟一般的年紀,卻總是這般長輩似的瞧著我……我的確也只當他是小孩子罷了。

雖則曾被這“小孩子”實實在在地坑過一回。

不過,他是否也想要那個位置呢?

我不能盡除懷疑,接著方才與他漫不經心地聊起了文章,果見他不如面上稚嫩,內容其實不少。

很是滿意撫掌:“我瞧著你有去俗向道之心,若有此意,我倒也可以與你教授經文。”

未成想重福半分不曾猶豫地應承下來,牽起我的手激動道:“能得舅父點撥,小甥情願得很。”

我們這方聊得賓主盡歡,上官阿姊卻掀簾出來,照面看見我倆,卻是神秘地招了招手。

“殿下快進來呀,陛下等著你們呢。”

能被皇帝等著也算得我們的榮幸,我遂盡快入內,長皇嗣正與韋妃和女皇裏頭說著話,六弟正逗弄著傅母懷裏的重茂玩得不亦樂乎,重潤則與兩個郡主在他們母親身旁規矩坐著,時不時地看向孤零零的重俊一眼,不曉得又在作什麽對。

我與眾人一一作過拜,順著女皇的招呼坐到她身側。

幾人本是在討論面方的事,見我過來俱起了精神,又是問我神仙玉女粉如何驗方,又是要我調調口脂的顏色,又是問我桃花香脂怎麽做,氣氛遂轟然熱鬧起來。

熱鬧中我嘴巴被什麽觸了觸,湊來座前一位十一二的小娘子正看著自己的手,眉尖的困惑都要溢出來了:“你這是什麽顏色的口脂哇?怎的不褪色呢?”

這位乃是長皇嗣不離口的幼女裹兒。

她這般嬌氣的天真引得我發笑,她的母親韋氏不知緣何面色微變,訓了她一句“無禮”,拉著她便與我拘謹道歉:“小孩子不知事,殿下切莫介懷。”

小孩子罷了。

我寬容一笑以示並不介懷,卻不知曉不高興的另有其人。

女皇微蹙的眉尖舒開,卻也沒方才那般興致了,不冷不熱地應付一時半刻,等雨停了便與殿內一眾擺了擺手:“今日便到這裏,你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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