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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太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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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太玄

所謂佛魔之爭,便是將它的對手附名為“魔”,之所以從來不能消滅,乃是因它本身就是最大的魔。

無佛便無魔,上道為至清。此地乃是蓮花之蕊,三界之上真正的天——太玄天。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太子晉之諫,導諸不善而從水性,寬宏度量,以致太和。”

水天一色的滴翠湖畔,與世人的想象的神明截然不同,他們並不若寺廟裏供奉那般的華麗氣派,此時只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玄衣落座翠風亭,夏裏的晌午圍坐於亭搖著蒲扇講著道,蜻蜓舞荷蕊,青鯉水中游。

那道聲音停了下來,於是眾神或是停下扇扇,或是自沈思中回神,皆看向忽然作風的亭外。

眾神之中端坐正北的玄白衣的男子一嘆,驀地望向我這方:“靜淵聞流水,傾耳聽世間,愛恨貪嗔癡,欲逐七苦生。”

未幾,荷塘曳動,轟隆隆地響過兩聲雷,一滴,兩滴,水聲漸大,承接於寬厚的掌腹的雨水自裏頭層層淹出,糾結著理不分明的失落和悵惘。

我撐著傘顯出身形來。

那雙漂亮的蓮目旋即添了生動的色彩。

大兄頗有些激動地沖我招了招手:“阿劼快過來,快見過諸位耶耶伯伯!”

此境已有億萬年,在一群幾十萬上百萬歲的老神仙看來我的確是屬於活躍氣氛的那類。

年紀輕嘛,東君作為我兄長方不過兩千歲,且我比他更小,小到當年的後土臨走前怕我出事,甚至把自己的大印掛到我脖子讓我防身,若用下界作比方,我和兄長可以說是少主拉扯著幼主,在一堆王珪,李綱裏過活而已。

好在大兄的道理很能服眾,待我抖抖身上的水汽入亭,霸道地落座大兄跟前理所當然地窩在他懷裏時,這些老妖怪便再不琢磨那些聽不懂的道了。

皆興致勃勃地湊來上手捏我的臉蛋:“嘖嘖,這小娃娃好小。”

“哎呀好小好小,老夫有十萬年沒看到這麽小的孩孩了……是叫玄冥麽?等等,這名兒好生耳熟哪。”

“比咱們天王還小,玄冥我知道,不過他怎成了顆圓滾滾的水珠子?難怪,難怪一來就降了雨,玄冥,快讓我戳戳,再降點兒雨給耶耶看看!”

我被老妖怪們又戳又點得實在不耐煩,於是好容易掙紮出來,一頭紮入大兄懷裏一動也不動。

大兄只好解釋我是神小怕生,膽怯得很,於是上方好一會兒地調侃過我,方熱熱鬧鬧地散了去。

是以應付神仙也是很累人的。

亭外雨過天晴,雨聲也漸漸安寧,我抖擻抖擻自己淩亂的毛發,如常依偎在阿兄堅實的肩膀上。

神仙走神仙的,阿兄則繼續搖著他的扇,夏日的雨後暖熱而潮濕,我卻能知覺到後頸處拂來絲縷的清風,還有他悠然自在的呢喃:

“昔欲居南村,非為蔔其宅。

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

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

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

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大兄吟誦著淵明的詩,寬厚的手掌不緊不慢地撫著我的脊背,溫和的蓮香輕輕柔柔地包裹著我,輕而易舉便舒展了我心頭的緊張和不適。

我討厭混亂和失序,即便這是因我出生而招致的不祥之物;我更厭惡一切的陰暗和渾濁,還有隨之附生的血腥、齷齪和殘暴,即便我是他們的主;我與那些暗昧不明的濁氣劃清界限,只為追尋那個幹凈而高貴的自己。

“沒想到傷阿兄最深的卻是我。”

我愧疚地蹭了蹭他的心口,想到半月之前的事:“那煞氣那麽重,你也不曉得避一避,就知道保護這保護那的,也不曉得讓誰難過……阿兄,你都沈睡半月了,什麽時候醒來呢?”

那日大兄被戾氣所傷,如今半月之後已恢覆泰半,只是如今神明被困在太玄天不得歸,尚需好好將養。

這身形也比平日略薄,方才蹭得我臉都有些硌。

我這麽款款地抒發著自己的情意,貼著我腦袋的胸膛卻震動起來。

“噩夢而已,我無礙的。…”

大兄斂了笑,頗鄭重其事地托起了我的臉蛋:“不過阿弟既可入我的夢,便等一等我,好嗎?”

什麽“而已”,這次可是去了半條命!

我點點頭拍撫著對方因作笑而咳嗽不止的後背,蒼白的臉色怎麽看怎麽顯得人虛弱,遂連忙自桌上的食盒裏拿出煎了半晌藥,一勺一勺地餵了起來。

唉,自那日出事已過了半月,我這小冰蓮阿兄卻仍不能離開這湖,我只好日日給他煎藥送來,夜夜陪在他身邊處置政事附帶入夢,這翠風亭這麽住著,都快擺布成了我倆的新窩了。

且我發現大兄這人不僅挑食,他還挑藥,夢中都挑,我平日見他表現得穩重懂事,夢裏卻連藥都要我與他分擔,於是這藥喝著喝著就成了現在這幅架勢。

大兄期待的註視下我面目猙獰地喝一口藥,再餵笑瞇瞇的他一口,第二口亦如是,第三口就被難喝得劈啪掉淚……等藥終於見了底,淚也小半碗入了肚。

權當這是我因惡念生出戾氣而誤傷他的報應吧。

大兄砸吧砸吧嘴顯然喝得盡興,一碗安神湯下肚,看著總算是有些精神頭了。

自然是因這方子裏頭加了上好的龍骨和珍珠母,難喝是難喝,但好歹沒辜負我半月以來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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