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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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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身下是柔軟的草地。那茵茵綠地,如圖天然織造的一張大網,軟得好像絲被一樣裹在他身上。

他起來的時候,看見趙公允正坐在自己身邊,他看也不看葉開,只面色郁郁地望著遠方,遠方唯有山水連成一線,而那條薄薄的線也將很快埋入天際,藏進絲絮狀的雲朵裏。冷月懶懶地綴於雲端,像是有人把一枚晶潤的白璧系在了天幕的一角。偶爾有幾只飛鳥掠過天際,發出幾聲怪叫,除此以外,在這廣闊天地之間,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傍晚的天半明半暗,夢與實的界限仿佛也隨著陰陽交接而變得模糊。

在這種時候,敵人與朋友的界限是不是也會變得模糊?

葉開不知道,他只是看向趙公允的眼睛,可他只看了那麽一眼,便覺得自己似乎看進了一片虛空。哪怕是這天上的幾點星子落在了這人的眼裏,只怕也會被這片虛空吞得徹底,完全透不出一點光亮來。

葉開只嘆了一聲,道:“剛才的聲音是怎麽回事?”

他仿佛已斷定了趙公允能給他答案。

趙公允卻懶懶道:“我一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連腦子都動不了。”

葉開苦笑道:“我雖有些小聰明,但卻很喜歡偷懶。”

趙公允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懶人是不會有福氣的,傻人才有福氣。”

葉開笑道:“那你願不願意讓我做一回傻人?”

趙公允沈默了許久,然後忽然站起身來。

這月朦朧,鳥朦朧,他的面色就更顯朦朧,連帶著他的聲音也變得神秘而幽遠起來。

“做夢的人若被人潑了冷水,夢裏就會夢到瓢潑大水。”

葉開笑道:“所以夢裏若有人高聲喚我的名字,那夢外的那個人或許只是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而已。”

趙公允點頭道:“你還不算太無可救藥。”

葉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微微嘆道:“可他不該出現在我身邊的。”

雖說他不知道夢外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可李尋歡的退隱是江湖中人盡皆知的事情,試問他又怎會出現在葉開身邊喚他的名字?

趙公允仿佛猜出了他的想法,唇角微微一揚道:“也許你是太想他了。”

葉開先是笑了笑,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道:“雖然聽上去不無可能,可還是說不通。”

趙公允冷笑道:“一個人若對自己的夢都要較真,那他就不僅是個傻子,還是個瘋子。”

他轉頭看向葉開,只見他的半張面孔映在流水般的月光之下,另外半張面孔卻仿佛已與黑暗完全融為了一體。

其實在黑暗中的又豈止是這半張面孔?

葉開前進的路如今也籠罩在了黑暗中,而要在黑暗裏前行,總要比平時多上許多驚險。

葉開嘆了口氣,卻沒說話。

其實偶爾當當傻子,做做瘋子,都比一直做個大俠要強得多。

他若是個傻子,就不會在夢境尋求希望,他若是個瘋子,就根本不會把這當做夢境。

不過說到底,這夢裏與夢外又有多少分別?

趙公允忽然道:“這的確是夢,但這是世上最真的夢。”

葉開笑道:“夢還有真與假?夢不就是夢?”

趙公允道:“如果你夢到的人都是真的,那這夢當然就是真的。”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可瞧他那搖頭晃腦的樣子,卻好像說了什麽了不得的大秘密一樣。

葉開笑了笑,道:“我倒希望夢裏的傅紅雪是真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前景倒是美好得很,他或許可以考慮天天變著法子自殺。

趙公允只道:“你若想法子殺了我,或許就能見到夢外面的他了。”

他說話的語氣極為輕松,仿佛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葉開笑道:“你的話似乎變得和你的人一樣快。”

之前趙公允說葉開中毒已深,所以即便殺了他,葉開也走不出這夢境。可如今的趙公允卻又換了一種說法。

趙公允笑道:“你為何不猜猜我的話為何會變?”

葉開笑道:“因為之前我中毒已深,可現在身體裏的毒素卻沒有之前那樣深了。”

他的體質特殊,或許體內的毒素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退掉一些。

趙公允用讚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道:“所以你若是現在殺了我,或許能夠醒來,也或許會失去引導者,然後永遠都醒不過來。”

葉開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冷靜了下來,立刻接道:“這是一場賭局。”

趙公允笑道:“這的確是場賭局,而且還是你人生中最大的賭局。”

葉開道:“我若贏了,便是重見天日。”

趙公允笑道:“你若輸了,便永遠陪著我。”

葉開苦笑道:“再好看的男人,我若天天去看,只怕不出一月也就膩煩了。”

趙公允笑道:“你看著傅紅雪的時候,可不是這麽想的。”

葉開先是一楞,隨即便無奈地笑了出來。

他的笑像天上的月光一般淡淡的,仿佛隨時都會隱入雲間。

趙公允笑道:“其實你也不必沮喪,你這次若是入夢,一睜眼就能看見李尋歡。”

葉開道:“你是在安慰我?”

趙公允忽然大笑幾聲,然後古古怪怪地說道:“我不是在安慰你,我只是在提醒你提防他。”

葉開忍俊不禁道:“我為何要提防他?”

李尋歡是他見過的最溫柔正直的人,無論是對敵人,還是對朋友而言,他都是難得一見的君子。

趙公允笑道:“你若成了龍小雲,就得提防李尋歡了,你不但要提防他,還得算計他。”

葉開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話,登時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面對李尋歡的時候,他敬他,愛他都來不及,難道換了一張皮,他就會去算計自己此生最仰慕敬重的人?

趙公允幽幽道:“你還記得龍小雲是誰嗎?”

葉開細細想來,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龍小雲是林詩音和龍嘯雲的兒子,而龍嘯雲是李尋歡的結義大哥,林詩音則是他們共同的愛人。可這愛人也是紮在他們心間的一根刺,時日越久,這根刺就紮得越深。

這幾人之間的恩怨情債,即便是花上一百年,也是辯不清,算不明的。葉開只知每當李尋歡聽到龍小雲一家的消息時,眼中都會透出歉疚的意味。

他不相信李尋歡在這件事上犯了大錯,但李尋歡的眼神卻分明地告訴他一句話。

他的確犯了錯,而且是不可原諒的大錯。

不過就算葉開真的附在了龍小雲身上,那也礙不著他去和李尋歡和睦相處。

李尋歡可以拒絕任何人的示好,卻唯獨不會拒絕林詩音的兒子的示好。

雖然內心還是有些不安,葉開還是選擇了把刀鋒對向自己的胸口。

若他的推測沒有出錯,時間過得越久,他體內的毒素就消解得越快,那時他再出手對付趙公允,才會更容易回到夢外的世界。

不過他也不能完全相信趙公允的話,這是一個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鬼魂。

誰若信了鬼的話,也就離死不遠了。

可當葉開睜開雙眼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信一信趙公允的話也是無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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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本不想多生是非,更不想為難一個孩子。

可這個孩子卻比許多大人都要歹毒,都要狠心。

他為了讓梅二先生先替自己的秦大哥治病,竟想殺死梅二手頭的病人,好逼他去醫治自己帶來的病人。

若非梅二這病人是李尋歡,只怕他早已殺人逞威了。

這披著紅鬥蓬的孩子不過才十來歲,生得粉雕玉琢,圓頭圓腦,如年畫裏的娃娃一般可愛,可他身法卻奇快,手上也淩厲,先是三根袖箭刺向李尋歡的面門,再是兩把短劍刺向李尋歡的要害,仿佛與他有著殺父之仇一般,招招不留情面,劍劍要他性命。

若不是李尋歡身手矯健,這地上早已躺了一具屍體了。

這紅孩兒久攻不下,也知對方厲害,便不再出劍。

這孩子雖然狠毒,但畢竟年輕,如此武功天賦,若得有心人教導,將來可成大器。

李尋歡口氣松動,有心放過,這孩子倒也機靈,竟出言試探道:“你肯收我做徒弟麽?”

李尋歡笑道:“我若能替你父母管教管教你,你以後也許還有希望。”

這是李尋歡第一次想收人為徒,也是他最後一次有這樣的想法。就算之後遇到了某人,他也只是傳給了對方飛刀之技,未曾收徒。

紅孩兒笑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這一跪一拜,又是三道烏光自他背後急射而出。

這孩子跪拜是假,暗算卻是真,且這暗器來得又快又急,又狠又毒,即便是李尋歡也差點躲不過去。觀此子出手之狠辣,只怕道上有名的江湖惡徒都要嘆一口氣了。

李尋歡險險一躲,這孩子竟還不依不饒,撲過去便是一劍,邊刺邊笑道:“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替我父母管教我,也配收我這個徒弟?”

李尋歡一聲嘆息,只得出手還擊,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掌風一至,那孩子竟不知怎的閉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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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睜眼之時便看見了李尋歡,往前他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可如今他一瞬間就看清了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容。

蒼白得有些病態的面容,一雙帶有銳利的眼睛,就連他眼角旁邊的皺紋都令人熟悉而親切。

可這雙眼睛如今含著的,卻不是夏日碧潮般的綠意,而是幾分無奈而又不詳的嘆息。

他這一掌朝葉開而來,其中的境界已是登峰造極,他的出手實在太快,快到讓人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葉開感覺到了一絲殺氣的迫近,也察覺到了李尋歡的殺意。

他若什麽都不做,這一掌下來,他非死即廢。

可李尋歡怎會動手殺人?

而且殺的還是龍小雲?

不,他不是在殺人,而是要廢龍小雲的武功。

可葉開已經沒有什麽時間去思考對策了,他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做不了,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已在那掌勢籠罩之下,一擡腿一動手,都阻不了那一掌的到來。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李尋歡的武功了,這天下間沒有人能躲過這一掌,葉開也不能。

既然躲不過去,那就不要躲。

葉開心中一動,嘴上當即就有了動作。

他唯一能賭的,就是賭自己對李尋歡的了解。

李尋歡面上一驚,掌勢立即一變,轉而捏住了他的下巴,深深嘆息道:“我不會取你性命,你又何苦咬舌自盡?”

他沒料到這孩子竟一瞬便看出了自己的意圖,寧死也不肯被他廢了武功,心中倒是有些改觀了。

葉開被捏住下巴說不了話,心裏卻松了口氣。

他賭對了,李尋歡若見他有輕生之意,絕不會再接著下手。

鐵傳甲見他不忍下手,只道:“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如此狠毒,長大不知又要怎樣為禍了。”

李尋歡松開了手,又嘆了口氣道:“罷了,你走吧。”

葉開卻只定定地看著李尋歡,仿佛一眼都不舍得移開。

他這才發現如今的李尋歡比他之前見到的還要年輕幾分,這麽一來,他便更要好好看看了,若能將這張年輕一點的面孔映在心裏,倒也不虛此行。

鐵傳甲見他始終不走,不由呵斥道:“你怎還賴著不走?”

葉開不由苦笑了一聲,剛想解釋,門外便是一聲“李大俠,手下留情!”。

鐵傳甲見巴英和秦孝儀闖了進來,便道:“怎麽了?”

巴英見葉開安然無恙地站著,心底松了口氣,便道:“這孩子身份不一般,還好李探花未曾出手傷他。”

鐵傳甲氣極反笑道:“如何個不一般法?他的父親莫非是天王老子?”

秦孝儀陰測測一笑道:“你若想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為何不問問他自己呢?”

李尋歡只看向葉開,面上淡淡道:“你不妨說說自己究竟是誰。”

他可以察覺出對方身上微妙的變化,但這孩子心裏的算計實在太多,令人不敢深信。

話音一落,葉開面上的苦笑越發深了。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出現的時機,如果不是這個該死的時機,也許他完全可以免去這樣尷尬的境地。

李尋歡對他時而溫柔,時而嚴厲,時而如良師,時而如摯友。

無論如何,他都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葉開。

這種看著陌路之人的眼神。

這感覺實在不好受,但他也只能忍著。

因為這是李尋歡,獨一無二的李尋歡。

一旁的巴英見他沈默不語,便道:“李探花,這孩子就是龍嘯雲龍四爺的大公子,龍小雲!”

李尋歡只覺得自己的頭上仿佛有一道驚雷轟然而下,震得他耳邊隆隆作響,冷汗在瞬間淋淋而下,有一顆還凝在了他的額間。他面色慘白地看著葉開,那神情就好像對方把一只匕首插在了他的心間一樣。

他竟然差點就廢了林詩音和龍嘯雲的兒子!

這兩個他最在乎的人的兒子!

葉開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痛苦,忍不住嘆了口氣,剛想出言勸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轉過頭對巴英道:“我只望你能記住一點,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巴英還未發話,梅二先生卻以為他是怕事情傳了出去,給龍嘯雲丟臉,不由冷笑道:“你幾次三番欲殺人奪命,若非李探花有心憐惜,你以為你能好端端地在此站著麽?龍嘯雲和林詩音教子不嚴,就算李探花真廢了你,也是你咎由自取。”

葉開只朝著他甜甜一笑道:“是啊,龍小雲的確是咎由自取。”

眾人見這不可一世的孩子竟在梅二這窮酸大夫面前服了軟,不由暗暗吃了一驚,他們還在一邊驚訝,葉開卻已朝李尋歡走去。

可他只是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仿佛和李尋歡之前隔著一道看不到的墻一般。

李尋歡看著這之前還想取自己性命的孩子,任那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只覺滿懷蕭索,悲哀重重。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此時來安慰他的,還是這個出手狠毒的孩子。

葉開回憶著李尋歡當年對他說話時的神態,試著用最自然平緩的語氣說道:“今次之事,絕不是你的錯。”

如果他之前的反應只是有些微妙,這句話就令李尋歡有些驚訝了。

囂張跋扈的龍小雲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褪下了過於耀眼的獠牙,披上了一層綿軟的外皮,簡直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李尋歡覺得奇怪,梅二先生也覺得奇怪,巴奇和鐵傳甲也奇怪,身為老江湖的秦孝儀卻並不奇怪,這孩子只怕是猜出了李尋歡的身份,這樣一來,他哪怕是真被廢了武功也只怕不敢哭鬧了,如今武功得保,自然是乖得像是泥娃娃一樣了。

葉開凝神看著李尋歡,掙紮了半天,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藏在心裏的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一條棉絮落在地上,周遭唯有李尋歡才能聽到。

“過去的事,也不全是你的錯。”

話音一落,李尋歡便錯愕無比地看著他。

葉開似乎知道他要問什麽,只朝著他笑了笑。

他的笑宛如初晨暖陽一般令人安心,即便是李尋歡看了也有種陽光拂面的感覺。

他第一次覺得這孩子似乎真的不太一樣了,可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一樣。

莫非生死之間的游走真能使一只豺狼褪下爪牙,斂去鋒芒?

可這道理套在這孩子身上似乎說不通。

他看著李尋歡的模樣神情,像是對他有著全身心的信任。

可這樣的信任從何而來?

還沒等他問話,葉開便已垂下眼,避開對方疑惑的眼神,慢慢地走了出去。

而踏出門的一瞬,他面上的笑已經消失了。

巴英追了出去,卻發現龍小雲如一支箭似的竄進了林子裏,接著便再也不見蹤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從陌生到熟悉總得有個過程(⊙v⊙)因為之前想的是讓葉開穿一個很狗血悲催的時間點,結果寫著還是下不了手,果然我是親媽,一點都沒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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