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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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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只覺得終他一生,再沒比這更糟糕的時刻了。

即便是他發現趙公允的真相之時,他都不曾這樣覺得過。

眼見著黑衣青年步步逼近,陸小鳳也不堪示弱,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又指著地上的葉開道:“你是他什麽人?”

傅紅雪冷冷道:“這與你無關。”

他對熟人也一向惜字如金,對陌生人就更加吝嗇了。

陸小鳳見從傅紅雪那邊套不到什麽話,便看向葉開道:“你若認識他,你便眨兩下眼睛。”

葉開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

陸小鳳一見他的反應,便忍不住猜測道:“他是你的朋友?”

葉開還未做出反應,傅紅雪便斬釘截鐵道:“不是。”

這話倒不出葉開的意料,他印象中的傅紅雪表面上還是頑石一塊,充滿著摩不平的棱角,可握在手心裏卻感覺到幾分溫意。

陸小鳳立刻疑色大起道:“那你是他的敵人?”

傅紅雪同樣否認道:“不是。”

他把背挺得筆直,低頭凝視著手裏的刀,一把漆黑無比的刀。

陸小鳳瞥了那怪刀一眼,面上含笑道:“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那你究竟是他什麽人?”

話音一落,傅紅雪蒼白如雪的面孔上顯出了幾分冷硬之色。

“這話你為何不問他?”

陸小鳳聞言啞然,只得飛快地解了葉開的穴道。

與此同時,他也發覺對方的敵意和殺氣僅僅是對著自己,而不是對著葉開。

葉開如獲大赦一般喘了口粗氣,搭上陸小鳳的肩道:“你下手未免也太快。”

他的話裏帶著幾分埋怨的意味,但陸小鳳聽了之後卻仿佛更開心了。

他沖著葉開眨了眨眼睛,圓圓的酒窩盈滿了笑意。

“我的手一向都很快。”

葉開有些懶得理會他了,便沖著傅紅雪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傅紅雪瞥了一眼陸小鳳和已經在穿衣的沙曼,道:“我不會在這裏說話。”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這個道理葉開自然也知道,但此時陸小鳳卻不想這麽輕易地讓他們走脫了。

他一把拍向葉開的背,道:“你似乎忘了說點什麽了。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的仇家,那算是你什麽人?”

葉開楞了一楞,隨即正色道:“他是我兄弟。”

兄弟二字說來簡單,做來卻不易。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最初是兄弟,最後卻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他這話一說,傅紅雪的眸子也微微一閃,他的目光仿佛十分珍貴,看了葉開一眼,便迅速地瞥開,再不看第二眼了。

沙曼有些不滿道:“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小鳳苦笑道:“我等會兒便會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只怕你根本不會信。”

葉開已經向傅紅雪身邊走去,這幾步他走得不慢,可在他看來卻仿佛走了一天一夜那麽長久。他的身體在搖晃,他的嘴在喘著粗氣,但他的眼睛卻仿佛生了根一樣定在了傅紅雪的身上,這世上仿佛再沒什麽事能將他的目光從這個黑衣青年上移開。

陸小鳳之前對葉開的話還有點半信半疑,因為這神秘青年似乎並不想承認他與葉開的關系,可如今一看,心中卻已了然了大半。

葉開終於走到了傅紅雪面前,定定地凝視著他,仿佛想把對方的輪廓印到心裏一樣。或許是因為對方的存在給了他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體內那股莫名的沖動漸次淡了下去。

傅紅雪也默默地看著他,仿佛只有葉開在的時候,他才能將註意力稍稍從自己的刀上移開。可下一瞬,葉開卻身子一晃,傅紅雪及時扶住了他,腳尖一點便淩空而起。

無論是陸小鳳還是沙曼都沒能想到這個跛足青年的輕功竟是這般的好,他雖是殘廢,卻比豹子還敏捷,比飛鳥還迅速,只一個起落他便沒了影子,徹底消失在這兩人面前。

吹過葉開耳邊的風是冷的,冷裏帶著點濕氣,可他靠著的胸膛卻是熱的,熱得滾燙,熱得叫人驚訝。

等到他們落地的時候,葉開才稍稍站穩,對著傅紅雪道:“我知道你不愛說話,但接下來恐怕你要說很多話了。”

傅紅雪只道:“我會長話短說。”

他的神色依舊平淡和冷靜,一雙眸子卻亮得嚇人。

葉開隨即問道:“當初我在谷中昏迷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雖無法確定面前的傅紅雪真是他日夜所思之人,還是一道匯聚了他思念的殘影,但開口問上幾句,總能知道些什麽。

傅紅雪淡淡道:“我帶著你去附近的鎮上求醫。”

他知道葉開中的大概是一種西域的蠱毒,而這種毒名為入幻金鱗。

在陽光下這毒粉看似金粉一般,磨碎之後沾上水,只需碰上一點,便能透過人的皮膚侵入脈理。按他的猜度,有人早就料到他們會去采那碧水花,便提前在那花枝花葉上塗了這毒液。

然而他雖知曉此毒毒理,卻不知解毒之法。即便他能解百毒,也解不了葉開身上的毒,只得求助於一江湖神醫。

神醫只道這蠱毒說來邪門,這解毒的古法也稀奇得很。解毒時,需用一牛皮管子將兩人的血液相連,讓一人之血流至另一人身上,令他也染上此毒,唯有如此血液相通,方能令兩人共享一夢。

葉開默默無言了片刻,心中似有隱憂一般,待傅紅雪看過來時,方才猶疑道:“也就是說,只有你自己也中了毒,才能入我的夢?”

傅紅雪道:“有人會為我施針。”

言下之意就是他中的毒不會太深。

葉開淡淡道:“可即便如此,你身上還是會有餘毒殘留。”

毒素累積,侵入五臟,終是對人不利。

傅紅雪默然無語,葉開便又問道:“可為何你總是忽然出現,卻又忽然消失?”

他想上幾次發生的事,總覺得這事兒透著點蹊蹺。這個傅紅雪的一言一行皆如何他印象中的那個黑衣青年,按理說他不該生出任何疑心,可若是不問個清楚明白,他心底總是不安的。

傅紅雪淡淡道:“這畢竟是你的夢。”

這的確是葉開的夢,不是他的。

葉開苦笑道:“所以你若闖入別人的夢,便不能待得太久?”

這話聽來雖如天方夜譚一般,倒也有些道理。

傅紅雪只道:“你心緒大動,我便難以長留。”

葉開聽罷,連忙收斂了心神,盡量平心靜氣道:“那葉孤城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到這事兒,他便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了。

傅紅雪沈默了一會兒,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道:“那是個意外。”

葉開笑道:“一個意外?莫非你一心來找我,卻不小心鉆進了他的身子裏?”

這意外實在是有趣得很,也新奇得很,新奇得連他都忍不住想打趣對方了。

傅紅雪的唇角微微一勾,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這麽一笑,便如初春裏的暖意化了枝上的雪水,驅了樹上的料峭冷意。只可惜這抹笑意很快便消失不見,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再也沒了痕跡。

葉開卻仿佛把那抹笑意記在了心裏,雙眉微微一揚道:“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他每次入夢都是不同的人,用的都是不同的面孔,可傅紅雪卻好似能直接看透他的靈魂,從不會為外貌所惑。

傅紅雪只淡淡道:“換了張皮,你還是葉開。”

這個回答相當於沒有回答,但葉開卻似乎已經很滿意。

他猜測對方靠近自己時總會感應到什麽,所以才能次次都認出來。

葉開淡笑道:“你求助的醫者是誰?”

能解此毒的大夫,必在江湖上有些名望,他倒是很有興趣知道。

傅紅雪道:“她叫紅針娘子。”

那是個很有風情的女人,也是個醫術高明的江湖人,眾人不知她姓名,只見她攜身帶著一個紅袋子,裏面皆是救人用的長針,便為她取了一混號叫紅針娘子。

葉開楞了一楞,隨即道:“你說她叫什麽?”

傅紅雪便又重覆了一遍。

葉開認真地看了他半刻,隨即道:“我從未聽過這個人。”

傅紅雪只不冷不熱道:“原來你也有孤陋寡聞的時候。”

葉開奇怪道:“你是如何遇到她的?”

傅紅雪冷冷道:“你在懷疑什麽?”

他的面色依舊是那樣蒼白,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眸子卻漆黑如夜。

葉開道:“她若要為我解毒,便需在你身上施針。”

傅紅雪道:“不錯。”

葉開道:“可這需要你的全心信任。”

傅紅雪道:“所以?”

葉開道:“可你若是第一次遇見她,又怎會如此信任她?”

任誰都看得出傅紅雪不會隨意交托性命於旁人,即便是為了救葉開,他也斷斷不會草率。

傅紅雪道:“這並非我頭次見她。”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葉開,看向了極為遙遠的所在。

葉開疑惑道:“你與她相識已久?”

傅紅雪道:“相識多年。”

葉開詫異道:“可我怎會不知?”

有一陣強烈的不安湧上他的心頭,而這股不安他之前就已經領略過。

傅紅雪只冷聲相對道:“莫非我的事,你件件都要知曉?”

他忽然垂下眼看手裏的刀,仿佛那把刀已成為他生命中的一切。

葉開轉而話鋒一換道:“你說毒是塗在那碧水花上,可我記得你我都碰過那花。”

既然都碰過那碧水花,為何他中毒昏迷,傅紅雪卻安然無恙?這件事怎麽看都沒有道理。

傅紅雪忽然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看向葉開,然後一字一句道:“我並未碰過那碧水花。”

他說出的話,仿佛如一道道刻在碑上的字,從來都不會半分的更改,更不會有絲毫的錯漏。

葉開詫異道:“可我記得你我都碰過了那花片花葉。”

傅紅雪冷冷道:“那便是你記錯了。”

他說得無比堅決,仿佛一刻都不想退讓。

葉開不再言語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向傅紅雪,仿佛想在他的身上看出什麽門道來一樣。可是他什麽都看不出來,傅紅雪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冷漠得令人絕望,固執得叫人頭疼。

他不說話,傅紅雪便說話了,道:“問完便走吧。”

葉開道:“走?你是說讓我去自殺?”

一旦自殺,這層夢便可終結。

傅紅雪道:“不錯。”

葉開只道:“若在這裏死去,我便會回到最初的地方。”

按照傅紅雪之前托葉孤城帶給他的話,只要葉開殺了那個帶他進入這層夢的人,也就是趙公允,這一切的一切便都可結束了。

傅紅雪道:“而你知道該做些什麽。”

葉開道:“我知道,但我現在還不想去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而他不笑的時候,往往是他最不忍的時候。

傅紅雪的面孔蒼白得近乎透明,透明得幾乎能讓人看清上面的每個脈絡和血管。他看向葉開的時候,眼裏仿佛有著化不開的雪,鑿不透的冰。

這冰雪已在他的眼底積了太久,如今快要溢出來了。

“你不信我。”

他看著葉開,慢慢道來,字字如刀。

葉開道:“我信你,但我無法信我自己。”

傅紅雪冷冷道:“你連自己都信不了,還怎麽握刀?”

葉開苦笑道:“我的刀不是拿來握的。”

傅紅雪沒有再說話,他一轉頭便想走。

葉開卻在他身後喊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何連自己都信不了?”

傅紅雪冷冷道:“因為你有毛病。”

葉開苦笑道:“就因為我不信我自己?”

傅紅雪道:“因為你把我當兄弟。”

他回過頭,冷冷地看了葉開一眼,恨恨道:“把我當做兄弟的人,都有毛病。”

葉開的眼裏忽然透出了幾分濃重的悲哀,傅紅雪的話就如鞭子一般,一鞭一鞭地抽打在他心上。

他知道對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也明白對方說這話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可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想好好抱一抱對方。

可他終究沒有這麽做。

他只是收斂了神色,靜靜道:“若真是我記錯,那便如你所說。但若我沒有記錯呢?”

葉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冽,眸子裏也透著異樣的冷光。

傅紅雪冷冷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他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對方,仿佛想挖出對方心底裏最深的秘密。

葉開道:“若我猜得不錯,也許我們都中了花上的毒。”

中毒之後便是昏睡,昏睡之後便是入夢。葉開若是倒下,傅紅雪也當不遠了。

“你見到的那個紅針娘子或許是第一層夢。正如我的第一層夢是去救你,你的第一層夢便是來救我。”

葉開露出一聲苦笑,然後繼續說出自己的猜想:“而這裏,則是你我共同構築的第二層夢。”

作者有話要說:

葉開的推測是他倒下之後,小傅也倒了,所以兩人其實一直都昏著,都在做夢,都以為自己是在救人,至於為何他們的第二層夢能連在一起那就不知道了。

寫這章的時候想到一句話:我把你當____,你竟然把我當兄弟。空行裏面可自由造詞填句

哦對了,這是我剛在微博上註冊的作者號_(:з」∠)_歡迎關註,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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