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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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細細端詳著那對面的葉孤城,眸光一暗,未發一言。

周圍的冷風仿佛一瞬間凍在了空中,凝而不動,聚在他的額間。

他如今自己就占著一個葉孤城的身子,這世上怎麽可能還會有一個葉孤城?

葉開雖然向陸小鳳編了一個葉孤城孿生弟弟的玩笑,但卻並未想見這玩笑變為現實。

更何況對方夜半於此悄無聲息地出現,實在是有些詭異。

葉開剛想問對方究竟是誰,對方就朝著他說道:

“你是何人?”

這句話他還未問出口,對方就先問出來了。

葉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但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從喉嚨裏發出一些模糊的響聲。

他心頭忽地一涼,然後伸手摸上自己的臉,發現本該凸起的地方卻平坦如川。他的嘴唇,他的人中,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眉弓,他臉上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得幹幹凈凈了,只有一張白乎乎的面皮罩在上面。

沒有五官的人不是對方,而是他自己。

葉開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毛孔都仿佛在這一瞬間樹了起來,一股子寒氣襲上他的腦門。

“葉開!”

下一刻,葉開就從床上醒了過來,然後發現陸小鳳正坐在他床邊。

原來方才的種種,那神秘的白衣人,和沒有五官的自己都是一場噩夢。

當然了,這也只能是一場夢,一場夢中之夢。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在夢中做夢是怎樣的奇妙滋味,如今他總算是體會到了。

葉開對著陸小鳳笑了笑,只是這次他的笑容有些勉強,像是只是扯動了嘴角,卻沒有真正地在笑。然後他翻開了蓋在身上的被子,接著發覺自己的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擡頭看向窗外,發現一輪玉盤正懸於夜空,但他只能看出入夜,卻看不出如今是什麽時候。

葉開向陸小鳳問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陸小鳳道:“已入夜一個時辰了。”

說完這句話,他朝著對方輕輕揚起了頭,道:“你一睡下就叫不醒,我看你在睡夢中也不安寧,是不是做噩夢了?”

葉開點頭道:“的確是一場噩夢。”

其實這個噩夢比起他現在所經歷的這場夢還更加傳統一些。畢竟這場夢驚悚但短促,倒是擁有一切噩夢所共有的特征,所以他也不至於沈溺於其中。

可一想到那夢中之夢,葉開又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發現該有的還是有的。

他不由得微微揚唇,任幾分自嘲的笑意蔓上唇邊。月光透過窗照在他身上,倒像是給他的面上蒙了一層輕紗似的。

其實他本就不屬於此處,就連這張臉也不屬於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那麽多?

陸小鳳見他背上冷汗淋漓,便道:“你要不要換身衣服,然後洗個熱水澡?”

葉開忍不住笑道:“你看我像是這麽會講究的人嗎?”

陸小鳳忍不住橫了他一眼,道:“你不像,但葉孤城像。”

葉開好奇道:“那我像什麽?”

陸小鳳道:“你像我一樣,都是個四海漂泊的浪子。”

葉開忽然不說話了,他看向陸小鳳的神情也微微一動。

他不清楚對方在這幾天的相處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他也未曾刻意去遮掩什麽,所以也就任憑對方觀察了。

有些事根本不需用嘴去說,用自己的手去說更有用。

葉孤城雖心性堅忍,但還是有一些事做不到的。比方說他做不到熟練地剝掉一整只兔子的皮,也做不到把衣服撕下來當做汗巾,更加做不到幕天席地地睡在地上,任青草和泥土輕吻他的臉頰。

雖然浪子常與影子為伴,與月光為友,難免多出一些寂寞情懷來,但以天為被,地為寢,聽來又是何等的快意逍遙。

而只有浪子才能懂得浪子,在這個世界裏,也只有陸小鳳能夠懂得葉開,也能夠看穿葉開。

葉開看向陸小鳳,眼裏的光影仿佛凝在了一瞬。

他微微一笑道:“我想熱水澡就不必了,但是去喝上一杯熱茶還是不錯的。”

房裏的茶早已被他們兩個給喝完了,要想再喝,就得去值夜的僧人那裏領取。

他的笑好似春日裏的細雨,輕輕綿綿的讓人舒坦得很。

但笑完下一刻,他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打噴嚏了,這噴嚏不但不好玩,還讓人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

上次他打完噴嚏之後,發現自己被卷入了一樁謀反大案,這次莫非又會遇到什麽?

憐人花之毒卻流於世間,但用邪法養花的邪教早已被楚留香所滅,謀反的南王和世子也已伏誅,仔細想想,他似乎並沒有什麽機會遇到大麻煩。

葉開便微微一笑,然後狠狠地揉了揉這不聽話的鼻子,陸小鳳看著他這模樣便忍不住笑道:“還是我去替你取些熱水來吧,你就別出去了。”

他一向都是個體貼朋友的人,自然樂得做這些跑腿的簡單活。說完這話,他也沒等葉開推辭,就一個轉身跑得沒影了。

葉開便有些無聊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雖說是閉目養神,但他的手也沒閑著,幾根手指一直在摩著一把三寸七分長的飛刀,仿佛是希望與這飛刀建立某種神秘的聯系似的。

葉孤城的指力也不差,但比起他的還是遜色了幾分。

不過想想也是,他的手指又能與別人的一樣呢?

葉開忽然睜開眼,有些出神地看著手中的飛刀,仿佛要把刀上的紋路牢牢地印在心裏一般。

若是聚精會神地出上一刀,他大概要耗去不少精力,再想出第二刀,可就要等上一段時間了。

但只要鋒芒依舊,那就值得一等。

他如今就在等,不過不是等著出刀,而是等著陸小鳳。

陸小鳳也終究沒有讓他等得太久,一回來就讓他喝上了一杯暖暖的清茶。

喝完熱茶之後,他忽然發現陸小鳳正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仿佛在打量著什麽似的。

葉開問道:“怎麽了?”

陸小鳳道:“剛才進來之時,我看到你在床上握著一把飛刀,好像隨時準備給我來上一刀。”

葉開眨了眨眼,道:“我就算要給你來上一刀,也是用一把剃刀,把你這四條眉毛都給剃了。”

陸小鳳立馬跳在了他的身邊,道:“四條眉毛都要剃?剃完能做什麽?”

他看向葉開那神情,好像對方不是要剃他的眉毛,而是要剃光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

葉開道:“我會把它們裝在天下最漂亮的盒子裏,然後抹上香料,系上紅綢子,選一個特殊的日子送給西門吹雪。”

陸小鳳立刻哈哈大笑道:“好主意,我再想不到比這更妙的禮物了。”

他看上去恨不得手舞足蹈,仿佛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對方說的是他自己的眉毛。

但接下來他又似乎想到了什麽,立刻對著葉開問道:“等等,你說的特殊日子是什麽?”

葉開看著他,然後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這特殊日子,自然便是我離開的時候。”

陸小鳳警惕道:“你要離開?”

葉開淡淡道:“我總會離開的。”

陸小鳳道:“你離開之後會發生什麽?”

葉開有些感激地看了陸小鳳一眼,因為他沒有問葉開為何離開這等令人為難的問題。

他已經把對方當做朋友,而對於朋友,他自是不想去刻意編造些假話來應付的,何況就算編了,也會被對方很快看穿。

然後他便回答道:“該發生在紫禁之巔上的,還是會發生。”

雖然陸小鳳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之後,還是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讓他永遠都無法真正輕松下來。

若是葉開這個障礙離去,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早晚會有一戰,兩人也必定會有一個死去,就如同兩把絕世寶劍激烈碰撞之時,必有一把會崩裂。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在葉開橫插一腳之後,這兩人的決鬥也暫時停止,陸小鳳還以為事情能夠有一個更好的解決方式。

可惜事情終究還是未能如他所願。

這樣一來,陸小鳳還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希望葉開離去,還是不希望對方離去了。

不過就如葉開所說,無論他希不希望,該離去的還是會離去,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陸小鳳想通之後,便對葉開道:“你還記得你曾對我許下的諾言嗎?”

葉開點頭道:“我記得,終有一日我會告訴你一切。”

陸小鳳笑若春風道:“那我就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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