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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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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幻夢

◎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最接近人的一次◎

時聞棠的工作室內, 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餘下死一樣的寂靜,時聞棠背對著季韶洲, 看不清表情,身體卻在不住抖動。

“不好意思……”季韶洲哪怕是個凡人, 也感覺到了屋內危險的氣息,他努力克制著拔腿就跑的沖動, 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個借口:“剛才走神了, 想到了我的一個高中同學。”

然而這句話卻好像刺激到了時聞棠,工作室內傳出一種細密的振翅之聲, 滿屋掛滿的水墨畫中, 那些水墨蝴蝶似乎全部躁動不安地震動著翅膀,就要從畫中沖出來。

而就在季韶洲忍不住要跑路的時候, 屋子內突然一靜, 詭異的安靜感在室內蔓延開來。

不放大招了?

季韶洲猶疑地看向時聞棠, 沒想到後者也回身看他, 臉上驚疑不定, 顯然也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

“聊得怎麽樣了?”塗英在這個詭異的氣氛中,兩手插兜, 慢悠悠地從二樓走下來了。

“時先生,早啊。”塗英對那張和自己八分像的臉視若無睹, 自然地和時聞棠打了聲招呼,坐到了季韶洲的旁邊:“有點心嗎?真不錯,我喜歡吃鮮花餅,謝謝。”

時聞棠表情怪異地盯著塗英, 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手掌因為用力而輕微顫抖著。

“怎麽了嗎?”塗英盯著時聞棠的臉, 笑著道。

“你是怎麽進來的?”時聞棠卻不敢看塗英,偏過目光,問道。

“哦……”塗英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說道:“我和季韶洲一起進來的,可能時先生一直註意他,沒看見我。”

季韶洲默默翻了個白眼。

塗英站起來,走到時聞棠的身邊,笑道:“之前就很想收一幅您的作品,不知道時先生您有什麽推薦的嗎?”

時聞棠像是被燙到一般,誇張地向後退了一步,接著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誇張了,又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道:“看您的需要了。”

“嗯……”塗英眼神劃過墻上陳列的作品,最後伸手一指擺在桌上的一個七寸相框擺臺,笑道:“就這個吧,擺在書架上正好,是吧,季韶洲?”

季韶洲正在看四周的情況,沒想到塗英突然叫他,恍惚回神,想也不想,點頭道:“按你想的買就行。”

“那就這個了。”塗英對著時聞棠禮貌地說道:“麻煩幫我包起來。”

時聞棠看著那副小尺寸的擺臺畫,表情變了變,道:“對不起,這個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對外出售的。”

這幅畫是六年前時聞棠第一次以莊周夢蝶為主題畫出的畫稿,之後這個主題被他擱置了很多年,直到一年前,他重新回到江城開了這間工作室,才繼續畫出了莊周夢蝶為主題的一系列的畫作。

這幅小畫,則像是一切開端的種子,陪著他多年輾轉,也看著他一路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卒走到了頗有聲名的現在。

“可是我很喜歡這幅畫啊。”塗英卻不肯放手,而是轉頭對季韶洲說道:“買回去放你書架上一定很好看,你說是吧?”

為什麽你一定要把我拖下水。

季韶洲又一次被點名,只能無奈地配合塗英的演出,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兩人旁邊道:“你說得對,就是不知道時先生肯不肯割愛了。”

時聞棠的目光在季韶洲和塗英身上來回游移,表情極怪,季韶洲甚至覺得他馬上就像那年搶包子的鬧劇時一般哭出來,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時聞棠卻比他先開口了。

“說起來,那天先生您留的名片就是季先生的呢。冒昧問一下,兩位……”時聞棠的話音十分滯澀,一字一句好像是從胸腔內擠出來的一樣:“兩位是什麽關系?”

季韶洲:……

這回輪到季韶洲尷尬了。

他正想著該如何編個瞎話將這件事搪塞過去,就感覺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塗英把搭在季韶洲的肩膀上,盯著時聞棠,用一種暧昧不明的語氣笑道:“我現在住在季韶洲家裏。”

季韶洲:……

很好,看時聞棠的表情已經對咱們之間的關系有了非常深層次的聯想了。

季韶洲嘴角抽抽,莫名覺得今天的塗英……非常得綠茶。

時聞棠低著頭,嘴角向上擡了幾次,終於勉強掛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既然這樣,就賣給季先生吧。”

季韶洲突然覺得自己可太造孽了。

韶輝事務所。

塗英坐在季總的辦公桌上,將新買回來的小畫拆開,對著陽光觀察著畫面上蝴蝶翅膀的紋路。

“我說,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季韶洲無奈地說道:“我覺得我今天就是去欺負弱小一樣。”

高中時徐建瘦弱的形象還留存在季韶洲的腦海裏,讓他覺得自己和塗英像是聯手欺負了一個小孩子一樣。

季韶洲想了想,問道:“時聞棠是不是就是我高中同學徐建?”

“是他。”塗英點頭,說道:“不過他快死了。”

季韶洲:!

季韶洲還想要接著問下去,塗英卻伸出食指,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季韶洲張了張嘴,又把沒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塗英將相框後面的卡扣拆開,把那幅水墨小畫取了出來,宣紙上的水墨蝴蝶隨著塗英的動作不斷顫動,像是即將飛出來一般。

塗英伸出手指抵在畫上,畫面卻像是被攪動的湖水般蕩出陣陣波紋,畫上的蝴蝶振翅欲飛,卻被塗英伸手掐住了翅膀,接著被驟然揪出了畫中。

“這是織夢。”塗英將蝴蝶放到季韶洲的眼前,說道:“滯靈是人死後所化,織夢卻來自於活人的欲念,它不像滯那樣有清晰的自主意識,但是能讓宿主陷入它們編織出的美夢中。”

季韶洲觀察著那只蝴蝶,蝴蝶卻“嘭”的一下變成了幾星光點,繞著塗英的手指不斷盤旋飛翔。

“對自己充滿厭棄的人容易催生出織夢,它們會藏身在宿主的夢裏,用不斷編織的美夢使得宿主陷入越來越深的沈眠,而它們則在夢中吸食宿主的生命力,直到宿主死亡。”塗英說道:“不過到時聞棠這裏出了點小問題。”

“怎麽了?”季韶洲問道。

“時聞棠原本姓徐。江城徐家是很有名的禦靈世家,羅煥之和鶴立群就是師承徐家。我拜托羅煥之幫我查了族譜,徐建是早年分家出去的旁支,在曾祖那輩失去了靈力,和本家漸漸沒了聯系,而是作為普通人生活,不過徐建身上卻遺傳了徐家的靈力,只是他不會用罷了。”

塗英將畫放在桌子上,說道:“織夢編出來的夢應該因為某種原因無法對他起作用,他身上的執念又催生了出了越來越多的織夢,時聞棠畫室裏的那些蝴蝶,便是他身上的織夢多到無法承載,被他無意識的轉移到了畫中。”

“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織夢,而巨量的織夢在時聞棠的執念下發生了變異,它們抽取時聞棠的靈力後,讓他美夢成真了。”塗英突然放開了那些纏繞在指尖的光點,重獲自由的織夢逃一樣向窗口飛去,卻在照到陽光的瞬間消散了:“但是時聞棠身上的靈力有限,和數量這麽多得織夢共生到現在已經到了極限了,再不驅散織夢,它們就會在抽幹靈力之後,轉而吸收時聞棠的生氣,到時候時聞棠就離死不遠了。”

“怎麽救他?”季韶洲忍不住問道。

“找到他的執念再想辦法消解掉。”塗英歪著頭看季韶洲:“時聞棠對這幅畫有很深的感情,我的能力可以讓我通過這種感情進入他的夢中,要一起來嗎?”

季韶洲自然是想去的,然而在他答應前,他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警惕地看著塗英:“你不是不帶我去除靈嗎?”

“嗯……”塗英眨了眨眼睛,最後說道:“因為我想讓你陪我去,行嗎?”

季韶洲:……

雖然知道你在糊弄我,但這真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啊。

季韶洲最終還是同意了和塗英一起去。

進入夢中自然要等時聞棠睡著再說,兩人商量後時間,季韶洲接著當社畜,塗英則約了羅煥之與鶴立群在咖啡館見面,商量除靈後時聞棠的預後問題。

淩晨十二點,塗英帶著季韶洲進了時聞棠的夢中。

夢境籠罩在一片風雪之中,萬物素白,只有無數蝴蝶和著鵝毛般的雪片在天地間飛舞。

塗英變回原形,載著季韶洲在風雪中穿行。

“怎麽有這麽大的雪?”雪片吹在臉上,令季韶洲幾乎無法睜眼。

“這是時聞棠的心境。”塗英淡淡地說道。

九尾狐身散發出溫柔的飛光,破開漫天風雪,飛進了一個無光的黑洞之中。

大雪驟然消失,幻化出老舊的城中村的景象。

小徐建縮著脖子站在一男一女兩個大人之間,兩人不斷爭吵著,誰也沒有去看他一眼。最後兩人吵累了,男的坐公交車,女的騎自行車,一左一右分道揚鑣,只剩下五六歲的徐建呆呆地站在院子裏。站了半天,徐建意識到爸媽不會再回來了,只得轉身,鉆進了平房裏。

奶奶在做飯,看到徐建回來,氣得扇了他一耳光:“你個沒人要的東西,就知道拖累我。”

徐建低著頭,眨了眨眼睛,把幾乎要掉下來的眼淚又憋了回去。

畫面一轉,初中課堂上,徐建低頭從書包裏翻英語課本,卻怎麽也找不到。正在著急的時候,老師進來了。

“誰把書放在講桌上了?”英語老師看到講桌上扔著的課本,翻開第一頁,徐建的名字前面被人加了三個字:娘娘腔。

老師假裝沒看到,把書合上,叫徐建上來拿書。

徐建低著頭一路走到講臺,拿回課本,翻到老師講的那一頁,發現上面被人拿黑筆寫了一行字:娘娘腔滾出三班。

徐建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周圍的同學則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畫面,哄笑了起來。

畫面再變,變為明亮的大學畫室。

學生們正在打草稿,一個男生突然戳了戳旁邊高大帥氣的男孩兒:“餵,施文,計算機那個娘娘腔又過來找你了。”

教室外,徐建縮著肩膀站在窗下,鬼鬼祟祟地向著裏面看去。

施文長得帥,家世好,性格又開朗,是美院最耀眼的學生之一,徐建高考時按照家裏的意思,報了計算機專業,信息學院有片海棠花開得特別好,自從某次施文他們去那邊寫生之後,施文身邊,便總會出現徐建的影子。

兩個學院相鄰,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計算機系有個猥瑣的死娘炮癡心妄想美院院草施文。

“死娘炮,要是再騷擾施文,小心挨揍。”徐建出門買飯的時候,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瓶礦泉水。

肇事者飛快地跑開了,徐建頂著一頭的水回宿舍,晚上的時候輔導員找他談話,意思是希望徐建註意影響,不要做損害學院聲譽的事情。

徐建面朝墻壁躺在床上,心想他們都想錯了,自己根本不喜歡施文。

他只是覺得施文太好了,家境好,父母恩愛,性格又開朗大方,周圍所有人都喜歡他,而且他還在學國畫,那是徐建最憧憬的專業,不過因為不賺錢根本不在家裏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那天徐建上課時路過海棠花壇,看到施文在海棠花前低頭繪畫的場景,好像看到了一場走入現實的美夢。

那是徐建貧瘠的人生裏,所能想象得到的最美好的人生範本。

後來徐建便跟著了魔一樣去國畫系,其實他和施文甚至沒有說過話,他只是喜歡遠遠看著施文,幻想那個在陽光下過著快樂人生的人是自己。

不過他的美夢沒有持續多久,大三的時候,施文去山區寫生,回旅館的路上摔死了,徐建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洗被人澆了果汁的外套,他看著工作的洗衣機發呆,發現原來連自己的夢,都註定是個悲劇。

從那天之後,他便開始做夢,夢裏他變成施文,和所有普通的人一樣站在陽光下大聲地笑著,然而每當這個夢再進一步,當回到家和父母擁抱的時候,站在領獎臺的時候,開辦畫展的時候,那一切美好的幻想便會轟然坍塌,金色的光影暗淡,化作無數飛灰,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終於有一天,徐建做了一個夢,夢中鋪天蓋地的蝴蝶在黑暗中振翅盤旋,如同暴烈的龍卷風將他卷起,在空中撕成碎片。

徐建從噩夢中驚醒,淩晨四點,舍友們還在熟睡,他悄悄走到衛生間,掬了冷水拍在臉上,他擡頭的時候,鏡子裏映出了施文的臉。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還在夢裏,而等他意識到自己真的變成施文之後,巨大的絕望籠罩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被同學們看到自己的樣子,一定會覺得自己是癡心妄想地發瘋了,他會被這些人嘲笑到死的。

徐建甚至連外套都沒穿,穿著睡衣和拖鞋便倉皇地逃出了寢室。像是被驅趕的野獸一般狼狽地奔跑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必須要逃開。

但是自己又能去哪兒呢?

家裏人不會接受自己的,學校也不能回,徐建茫然地看著漆黑的夜空,決定去死。

他一路茫然地走到了西綾江邊,在一條長椅上坐下,太陽漸漸升起,江邊籠罩著一層霧蒙蒙的灰色。

好歹要看一次日出再死吧。

徐建看著將出未出的太陽想到。

陸續有晨跑的人路過,奇怪地看著徐建。

他下意識想想用胳膊擋住臉,對方卻回了一個友善的微笑,這個微笑讓徐建突然意識到,對方不是因為自己是個娘娘腔而怪異地看他。

對方看他,是因為他現在是長相英俊的施文。

想到這裏的徐建露出一個笑意,身體慢慢松弛下來。

太陽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徐建閉著眼睛,在溫暖的陽光下發出了一聲滿足地嘆息,感覺自己似乎從永不見天日的陰溝裏爬了出來,和這個城市裏所有普通人一樣沐浴在陽光下,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最接近人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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