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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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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債

成煜一路策馬飛馳,成綺緊隨其後,本來是懷著游玩的心情出門,沒想到這木頭像是帶上了催命符,生怕鷹眼閣集體跑路。到底是體力差了一截,成綺漸漸落後,但又不甘示弱,只能咬著牙盡力追趕。成綺正在心裏把成煜罵了千萬遍,卻見前面成煜慢了下來。算他有心,還知道等一下。成綺氣消了一大半,趕到成煜近處,見他已經停下,側轉馬頭,直直看著樹林裏。

“你在看什麽?”沒等成煜回答,成綺聽到樹林裏有打鬥、呼救的聲音,順著聲音來源看過去,只見四個持刀男人圍攻一個身穿茜色衣衫的女子,那女子手持長劍,劍法輕盈,婉若游龍,四個男人刀法也算剽悍,且陣型工整,頗具威勢,一時間戰況膠著不分上下。不過顯然女子的劍法更高一籌,只等尋出陣眼便可一擊得勝。

在這纏鬥的五人不遠處有一輛氣派的馬車,旁邊倒著兩個身形壯碩的大漢,身上不同的地方流著血,一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女手腳顫抖著給兩個壯漢包紮,另外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躲在一旁嚇得哭哭啼啼。那個男人看到路邊的成煜和成綺,一邊呼救一邊踉蹌跑來,直跪到成煜馬前:“懇請少俠相助!我是邢州的商人,攜妻兒回鄉下探親,被那四個強盜攔截,傷了我的兩個護衛,劫財更要害命。如果不是那女俠仗義相助,我們一家早已黃泉相見。兩位如能攜手退敵,在下必重金相報!”

這商人自小走街串巷,頗有眼力,馬上的男女都配了兵器,而且做工不凡,多半是武林世家子弟。只是這男子神情冷漠,女子神色狡黠,都不像是俠義之輩。但那個持劍女俠不顧自身安危解救他們,以一敵四,他一定要想盡辦法助她解危。

成綺嬌美的臉上展開一個率真的笑,一團孩子氣,仿佛之前商人看到的狡黠之色只是他的錯覺,“大叔你放心吧,這四個宵小不是她的對手。”

“這……可是……”商人朝打鬥的方向看去,很是不安。

“你起來。”商人聽到成煜說了這三個字,順從地站了起來,只覺得年輕郎君雖然一直沈默,一出言卻極具威勢,讓人不由自主心生臣服。

“餵,還不走嗎?打架有什麽好看的?”成綺不耐煩地催促。商人啞然,聽這年少娘子輕巧的語氣,仿佛樹林裏發生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而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鬧。

成煜坐在馬上抽出了劍,劍尖垂地挖起一塊棋子大小的石塊向上拋起,用劍揮打,飛蝗石如流星飛逝而出,打在了其中一個強盜劈向女俠的刀上,刀身立時凹陷,偏向一旁砍中了另一賊人的手臂,一時間四人大驚,陣型大亂,潰不成軍,不出十招,這四人必然落敗。

商人目瞪口呆,正要下跪謝恩,只聽見成煜說了一句“走”,同時夾緊馬肚,兩個人飛馳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到了邢州,下馬進城,成綺跟上去:“趕了大半天的路,累死了。我要找最好的客棧打尖。”

“低調行事。”

“你在說我嗎?呵,”成綺冷笑,“你又是如何行事的?那女俠明明自己能應付,用得著你出手相助?”見成煜不回應,成綺怒氣更盛,“在堂裏你凡事不管不問,一出家門卻熱心腸起來。莫不是見色起意。”

剛才的相救讓成煜反覆回想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心思凝重。義父告訴他,他本是商人之子,一家人富足和美。他的父母收留過一位受傷的俠客,俠客的仇家追來,對他全家痛下殺手,而他被義父所救。成煜設想過無數次,如果那位俠客能多留幾日,如果當時有人能像現在這樣仗義相助,如果那仇家心生一絲不忍……他現在應該會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白天忙著生意,晚上在父母膝下承歡。可惜沒有如果。那個啼哭的孩子讓他依稀看到了自己,忍不住出手保下那一家人。

成綺的一番陰陽怪氣又讓他哭笑不得。見色起意?那商人驚恐之餘,眉眼間透著精明,其他人長什麽樣子來著?

“說話呀你!”成綺氣急敗壞地捶了過去,成煜不動聲色地閃開,她發起脾氣的樣子竟還和小時候一樣。

“我們在這裏住下。”

成綺一路氣哼哼,只是下意識地跟著成煜,沒有留意到他們已經走到一家客棧門前,高大的門樓,氣派的招牌,兩邊垂掛著紅色的大燈籠,如果這不是城裏最好的客棧,恐怕也很難找到更好的。上等的客棧意味著好酒好菜,柔軟的床,幹凈的澡盆……充足的休息,才有利於順利地完成任務。

“這才像話嘛。”成綺頓時眉開眼笑,完全忘記剛才的不愉快,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清秀小二,信步走進客棧,定了兩間天字上房,點了幾道菜讓送到房中,連同賞銀給了二兩,便拉著成煜要出門溜達,拉了半天卻紋絲未動。“走啊,怎麽不動?”

“人多眼雜。”

“這裏誰認識我們?離得還遠,你未免太過謹慎了。”

繼續拽,還是拽不動,成煜就像是釘在了原地,微微皺了皺眉。成綺雙手叉腰發起火來,“你什麽意思?生根了?!”

小二拴馬回來走到門口,便聽這美貌娘子負氣斥責,郎君卻素著臉不吭一聲,忍不住勸道:“花一般的娘子,怎舍得惹她心煩?”

花一般的娘子?成煜冷冷地看了過去。

小二正對著成綺賠笑臉,一擡眼看到郎君的神色,渾身一顫,自打了個嘴巴:“小的多嘴,郎君勿怪。”眼角瞥見有人朝著大門走來,連忙跑去招呼:“女俠裏邊請!”

只見一個茜色衣裙的年輕女子腳步極快地徑直走到兩個人面前,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終於找到二位!兩位少俠,小女子葉蘭汐,感謝二位在城外的相助之恩。”

真是一位美人,這是成綺對她的第一印象。成綺自負美貌,卻不及她那樣端莊脫俗,且周身散發著信靈香的味道,此乃道家用香,配方昂貴,這葉蘭汐來頭不小。該死的木頭,偏偏惹風流債。

成綺冷笑:“哦,原來在等她。”幹脆坐了下來,氣哼哼喝道,“小二看茶。”

小二樂得見這場面,自作主張倒了好茶端上,湊到成綺跟前低聲道:“娘子勿惱,還是你好看,你最好看。”

成綺忍不住笑了出來,又拿出一兩銀子扔他懷裏,“乖覺,拿著吧。”

“謝娘子賞!娘子的銀子果然都是香的!”

聽到成綺甜軟的笑聲,成煜卻冷下臉,皺起眉頭,一時間寒氣四溢,葉蘭汐見他如此神色,連忙退後作揖道:“對不住,一時急切,失禮了。敢問兩位尊姓大名?”

“不足掛齒。”

成煜轉身要走,葉蘭汐一楞,伸出手便要拉他的衣袖,“請等一下……”話音未落,成煜手腕一轉,不著痕跡地甩開葉蘭汐的手,質疑而冷冽地看向她。

“你們……我……”葉蘭汐紅著臉支支吾吾,“另有一事相求,我……我的錢袋掉在了郊外,我著急進城沒有留意,現在去找肯定趕不及回來了,所以……所以想冒昧借點銀子……”

一錠十兩的銀子落在桌上,店裏的人都直了眼睛,這位小郎君借錢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小戶人家半年的收入。

成煜握住成綺手腕一拉,示意她跟上來,成綺一口茶水剛咽便被大力拉走,差點嗆到。葉蘭汐躊躇地拿起銀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又追了過去,“少俠請留步!”直追上樓梯,“少俠,我該怎麽還你銀子?”

“不必。”

成煜不打算理會,哪知葉蘭汐又跟了兩步,“少俠,請等一等……”

成綺回過身攔在她面前:“你道過謝,也借了錢,還想幹什麽?”

“我……”葉蘭汐微微蹙眉,面露難色,真是我見猶憐,“受恩未能報,我只想知道兩位的姓名,日後相見……”

“不需要你報答,別死纏爛打。”

“這位娘子,我無意糾纏,”聽到如此惡言,葉蘭汐躊躇滿面,眼眶漸漸微紅,如水的眼眸越過成綺盈盈地望向成煜,“江湖相見,早晚覆相逢,緣分一場……”

說的什麽話。成綺心頭火起,冷笑道:“緣分?情緣還是孽緣?你不錯眼地只看著郎君,要跟進房間嗎?”

葉蘭汐一張秀臉漲得通紅,咬了咬唇,頗為著惱:“娘子說話怎麽如此不堪?我確是有意結識,也只因見你二人行事俠義……”

“虛偽。我不想再聽你廢話,快走。”這是成綺的最後通牒。

葉蘭汐不說話,一雙眼睛仍是看著成煜的背影。

“偏不走?”話音剛落,成綺擡手一個耳光甩在了葉蘭汐白凈的臉上,這一掌出手迅捷,飽含怒意。葉蘭汐的左臉瞬時紅了起來,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差一點從樓梯上跌下去。

“成綺!”成煜皺眉,攥住了成綺的手臂。

“都是你沾染的麻煩,我替你解決,你還不謝謝我。”成綺挑釁地揚著下巴,卻見成煜皺著眉,似是心有不滿,握著她手臂的手也很是用力。敢動真格的?!成綺一轉手臂,卸掉了成煜的手,隨即使出拂花摘葉手攻了過去,除了弓箭,這是她最苦練的近身功夫,專攻關節筋脈,使人分筋卸骨。成煜無意與她動手,化掉成綺的攻勢,向後退了一步。

“好啊你,真是憐香惜玉,倒是我多事了。”成綺狠狠剜了葉蘭汐一眼,下樓跑了出去。

葉蘭汐並非初入江湖,自小品性堅韌,闖蕩多年仍能堅守初心。在郊外樹林這兩人出手相助,以一枚石子破了刀陣,如此強悍的身手,她料想定是世家子弟。滴水之恩自應湧泉相報,如能結識相伴,更是錦上添花。所以她救了那家人之後一刻不敢耽誤,一路打探尋找這兩個人。直到找進客棧裏面,她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這男子容貌俊美,倜儻不群;女子眉目如畫,輕盈靈動,二人儼然世族風範。葉蘭汐真誠地想要結交,只是沒想到對方不僅惡語相向,竟還大打出手。以她的身手本能躲過,卻一時不防,在大庭廣眾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挨到耳光的那一瞬間,葉蘭汐的滿心期許被打成了碎片,她低著頭站在樓梯上,想象著周圍人同情的、取笑的目光像針一樣刺過來,心裏一片空蕩蕩,只覺得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的往下落,砸在衣襟上。

一方雪青色絲帕伸到她面前,握著手帕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葉蘭汐委屈接過,看向手帕的主人,他仍是神色冷漠,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語不發,徑直上樓,關緊了房門。

成綺帶著怒氣大步流星地往城東集市走去,第一次和他出門就惹上桃花債,這根木頭可真是好本事啊!讓他們兩個溫存去吧!一想到逛完城東集市還可以再去城西集市,怒氣消散了一半。然而成綺卻並沒有按照問來的路線走,中途路過一個胡同,她身影一閃轉了進去,隨後一個獨耳的男人跟了過來,卻見胡同裏並無一人,來來回回找了幾圈,咬牙切齒:“這鬼丫頭跑哪去了?!”

成綺翻墻入院,躲在暗處,嗤嗤地暗笑:就這個身法還想跟蹤我?回去再學幾年吧。她雖然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份,卻對他頗有印象。一年前,她偷跑出家參加廟會,這個男人見她獨身一人沒有隨從,便膽大妄為地調戲她,被她騙到無人處削掉了一只耳朵。平日裏成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所以這登徒子想報仇都不知該找誰。沒想到竟然在此處狹路相逢。以防有詐,成綺依舊藏在原地,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只見三十多人同時集結,獨耳男人為首,成綺留心一聽,糟糕!這登徒子竟然是七星門邢州分舵的舵主,眼下召來分舵的所有人馬在邢州由城中心向城外逐坊搜尋,看來他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報削耳之仇。這登徒子固然是個酒囊飯袋,可是七星劍陣卻不能不放在眼裏,況且在這裏惹出麻煩,難免打草驚蛇。只好躲為上策。

成綺施展輕功,趕在關城門之前出了城。雖然這一夜辛苦了點,又要睡在樹上,好在天氣轉暖,況且對於經歷過多次野外訓練的成綺,只是小事一樁。七星門再囂張,也不敢在宵禁時出城搜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樹葉灑在成綺臉上,她拿出手帕蓋在眼睛上,繼續睡。忽而一陣微風吹來,拂開手帕,成綺睜開眼睛,看到成煜的臉就在眼前,嚇了一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從樹椏間跌落下去,成煜拽住她的手臂摟在懷裏,腳下一蹬,身子側翻,穩穩地落在地上。成煜松開摟住成綺的手臂,臉色微紅:“警覺性太差。”

成綺絕不承認是自己警覺性差,更不願承認他輕功好,只得翻著白眼:“睡樹杈的能跟你睡大床的比嗎?”忽然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怒從心起,“你有佳人在側,跑這來幹什麽?”

“什麽佳人?”

“裝傻!你找她去吧,別跟著我。沒有你我一個人照樣辦事。”成綺拉過馬,氣哼哼地騎上去。

成煜騎馬跟了過來,伸手將一個紙包擲到成綺懷裏,見她不肯打開,負氣要扔,連忙囑咐:“扔掉的話,可要餓半天肚子。”

聽他這樣說,成綺便知道紙包裏是吃食,打開一看,露出四個花型各異的淡紅色糍糕,香甜的味道沁人心脾。成綺頓時眉開眼笑:“透花糍!”軟糯香甜的糍糕入了口,心情終於跟著舒展開來。

成煜見她吃得幹凈,眉眼透著心滿意足,問道:“七星門的人為何找你?”成煜尋了她一夜,一方面要躲避查夜的衙差,一方面還要躲開七星門耳目,甚是勞心勞神。

“去年我去看廟會,一登徒子見我獨自一人,膽大妄為招惹我,被我削了耳朵。當時也沒見有人上門尋仇,現在想來一是他不識我武功路數,二是他身為七星門分舵主,卻被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子削了耳朵,被人知道豈不是笑死,所以只好打落了牙齒和血吞。”成綺語氣中帶著得意,之前的滿心別扭拋得一幹二凈。

成煜心道:削得好。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道:“偷溜出去的?”

“你!”這廝居然直接說到痛點,“哼,反正我也有你的把柄,你要是敢跟爹告狀,我就把你惹風流債的事說出去。”

成煜沒說話,成綺一看他,正揚著嘴角笑呢,成綺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他八歲之後,沒再見他笑過,他在開心什麽?笑起來還是如此俊俏……成綺正自顧發呆,卻見成煜夾緊馬肚加快了速度。

“餵!又騎那麽快!”

“義父傳信,今晚務必抵達鷹眼閣。”

“晚上行動?怎會如此?”

風袖堂自成立以來,三年之內聲名鵲起,令人談之色變,第一靠的是高深莫測的武功,無人識得他們的招數;第二靠的是強悍霸道的行事作風,凡與風袖堂有所紛爭,風袖堂必將昭告天下,追至上天入地,不死不休。鷹眼閣或許十分棘手,卻也不至於要夜襲,壞了名聲。成綺正思忖著,見成煜的馬越跑越快,她只得加緊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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