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愛 “愛，不就是灼痛，難耐，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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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愛 “愛，不就是灼痛，難耐，痛苦萬分……
颯！
霎時間, 西大陸上空民眾心願凝成的光點，竟相互連聯結，凝成一道星座！
白光明亮, 照亮惡魔的臉頰，也映出他頰側那一滴遲疑的冷汗——
他感受到了，不會錯。
那是極其純粹，又強大的力量。
唰——
嘭！嘭！嘭！
一根根與天使箭矢別無二致的純白聖箭自那些白色光點中噴湧而出，它們如同一根根堅韌有力的阿茲卡那柱，不僅擋下惡魔黑色的毀滅流火，更如千手的神邸, 為人類生存的陸地撐起一片生存的空間！
莫裏斯逃了。不是垂死掙紮，也不是惱羞成怒，是他理性且真切地判斷, 得出結論：
這力量已經超出他對神學的認知, 絕非他一個後天偽神所能抵擋。
於是他揮翼轉身, 拋下眾魔，果斷朝眾人反方向逃去。
可海瑟薇並不會放虎歸山, 令這只狡猾的惡魔積蓄力量, 東山再起。
“斬草要除根。”她張弓搭箭, 金眸灼灼。
“這是你教我的。”
嗖——！
飛濺離弦，正中惡魔胸膛。
惡魔捂著傷口呲牙咧嘴, 沒一會兒便被黑氣包裹, 恢覆原狀。他的手中捏著一顆失去色彩的魔珠——顯然, 其中的生命力已經被他吸食殆盡。
“同類相殘……只為茍延殘喘？”海瑟薇瞥了眼那珠子，“你就這麽怕死嗎？莫裏斯？”
“倘若如此，你當初就不應該協助叛徒，傷我父母。”
惡魔卻輕笑：“你父母？”
“凡人的性命我根本無心在意。我在意的……是擁有著天使力量的你啊。”
“如果你當時能乖乖上船, 或許……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因為你犧牲了。”
黑發惡魔勾起唇角，露出笑容，簡直仿佛某種無聲的挑釁。
“莫裏斯！”少女眉頭皺起，無溫許久的金眸竟仿佛要粹出怒火，“你……終於承認了？”
“殺害我父母，殘害眾多阿茲卡那船員的兇手，就是——”
“哎，停停停，我可從來沒說這話。”
黑發的惡魔甩甩細長的尾巴，赤紅的豎瞳掃過海瑟薇，莫裏森與人類軍。
“真正的兇手，是你父親啊。”
他擡起手爪，當年的情景在紫火中重現：
畫面中，卡洛斯·洛蘭雙目絕望，一對兒眼袋垂於原本溫和謙遜的紫眸之下，手提滴血短刀，走過船上堆積的屍體，卻熟視無睹，步履輕浮，簡直宛如一具毫無生氣的活屍。
於屍山血海盡頭的船首，他看到了熟悉的那抹藍色。
仿佛生物趨光的本能，他想都不想，便家加快腳步，朝她走去。
“莉莉，我們快逃……”
哢。
昔日的愛人滿目哀憐，卻將匕首捅進他的心臟。
卡洛斯沒有問為什麽，仿佛一片輕柔的灰羽般緩緩倒下。
深藍禮裙的女性慌亂蹲下，接住男人的身軀，讓他不至於磕到額角：
“……不問問為什麽嗎？”
紫眸的男人輕輕搖了搖頭，疲憊的紫眸卻帶上了微笑：
“莉莉……自我們相識開始，你什麽時候錯過呢？”
“如果你對我動手，只能說明一件事……”
“我犯了很重，很重，不可饒恕的罪過。對嗎？”
女人微微背過臉，只是不住搖頭。
男人卻笑了：
“所以，船上的大家沒有叛亂……是嗎？”
“王室的精銳們，沒有脅迫你……”
“魔法師大人們，沒有囚禁你……？”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對嗎？”
莉迪亞側目，沒有回應。
卡洛斯便已經知道了答案：
“幻覺？”
“……對不起，莉莉。”
“我都……”
“幹了些什麽蠢事啊。”
卡洛斯手掌垂下，奄奄一息，擡頭卻瞥見，天上漆黑的惡魔。
“真無聊啊。竟然撲了個空。”
惡魔一揮手，萬千箭矢便如雨般傾落甲板，大大小小的紫火將其點燃，又躍動縮圈。
“惡魔……？”
卡洛斯認出了那繪卷中才有的生物，竭力站起，胸口卻鉆心疼痛。
“你……害怕死亡嗎？”女人問。
卡洛斯一楞，搖搖頭。
“那麽……”
莉迪亞滿意地點點頭，摟著男人傷痕累累的身子，在甲板上一滾，直接從某處豁口中跳入大海。
“與其淪為黑暗爪牙的俘虜，不如這樣慷慨痛快地死！”
火焰漸熄，身影模糊。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對你那所謂的父母和人類同胞動手。”
惡魔滿意地收起爪子：
“你們所追求的真相……不過是他們主動跳海赴死，和我有什麽關——”
咚！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少女赤手空拳，一拳打在喋喋不休的惡魔臉上。
惡魔防備了所有的魔法，卻偏偏未料到，已經成神的少女會打出如此純粹的物理攻擊，竟徑直飛了出去，摔在雲端之上。
這一擊太過突然，以至於交戰的黑暗生物與人類軍都停了下來，齊齊望向二人。
惡魔捂著已經紅腫的臉頰爬起，向來古井無波，帶著輕笑的眸子竟然露出怒意——
以及一點點委屈。
為首的莫裏森等魔法生物更是瞪大了雙眼：
這還是他們那個不可打倒，深不可測的父親嗎？
他看起來……
好狼狽。
只要一拳就能打倒，好弱雞。
惡魔投射所有黑暗生物頭頂的那片陰影，就這樣被突然出現的日光攔腰折斷了。
哈。就這？
一股輕蔑的笑意自莫裏森臉上誕生，很快延伸至了整個魔法生物的種族。
所以他根本不是算無遺策，只手遮天的神。他和他們一樣，都是能被擊敗的血肉之軀。
可他們以前……為何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
所有魔或嫌棄，或難以接受，或發散思維，開始回憶這只惡魔的舊事：
聽說，這只落單的惡魔曾經被血族欺辱，所以才格外討厭血族，對如今血族親王的母親引誘又拋棄呢。
聽說，這是無恥的惡魔曾經屁顛屁顛地跟在人魚女王身後，卻勘勘只能做得個男寵呢。
聽說，這只惡魔因為受不了人魚女王的癖好，才哈巴狗一般跑到精靈女王那裏故意示弱，搖尾乞憐呢。
哈，表面上風風光光，不可一世，原來是個吃軟飯的！
魔法生物們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手中的武器與魔法再無遲疑，輕易就貫穿了侵略者的胸膛。
就這。
就這啊？
莫裏斯捂著臉頰，感到體內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那個叫海瑟薇的小姑娘似乎看出他力量的源泉不僅僅來自魔珠，也來自萬物心中的絕望與恐懼。
這是連莫裏森也未察覺的隱秘，她為何……？
莫裏斯搖搖頭。
這是個魔法的世界，而魔素又與情緒深深掛鉤。或許海瑟薇只是氣不過僥幸打了他一拳，並未勘破他魔力的秘密。
可他擡起頭，少女的臉上卻全無怒意，有的，只是淡淡的嫌惡，仿佛在註視一團粘在鞋尖的汙泥。
“天使大人啊，”莫裏斯體力流失嚴重，已不敢造次，只好腆臉賠笑，“你這又是為何呢……”
“你所苦苦追求的真相，我已經全部告訴您了……您還這樣揪著我不放，小的可是真的很困擾啊……”
“哼。”海瑟薇冷哼一聲，琴弓舉起，態度依舊果決，“你那是詭辯。”
“殺死我有什麽好處？您的……我是說海瑟薇的父母又不會回來……只會將恨意留給下一代……如此循環，延綿不斷……多不好呀。”
“恨？”
海瑟薇笑了，轉頭望向莫裏森：
“你恨嗎？”
“完全不。”莫裏森果決回答，笑著展開水線，躍躍欲試，仿佛只要海瑟薇一聲令下，他就要沖上前去，將某個老不死的活活勒死。
“……”
莫裏斯一陣沈默。
海瑟薇又望向路易等人，還不等她開口，伊琳娜就搶先發話：
“誰要替他覆仇啊？真是自我意識過剩。”
“老東西，我勸你不要反抗，否則你死了，我也要把我的箭矢戳進你的屁股！”
精靈的族人一陣哄鬧。海瑟薇又望向那些被人類反抗軍劍刃指著，連連後退的黑暗生物：
“你們呢？”
“哈哈親愛的天使小姐其實我們只是打工的跟他根本不熟！”
“是的是的要殺要剮隨您心願我等絕不阻攔！”
“叫他主上和父親也是只因為這老家夥怪癖如此，絕對沒有血緣關系的！”
黑暗生物你一言我一語，就差把莫裏斯屁股上有幾顆痣給海瑟薇爆出來了。
海瑟薇聽得也很無語，這夥黑暗生物拙劣的謊言簡直把她當成不過三歲的傻子。
不過，這些七嘴八舌的渾話，倒也足以把對面用子孫仇恨論的惡魔氣個半死。
“如何呢？”
她回頭看向惡魔。
“你們……”
莫裏斯微微皺眉。
莫裏森敢說他從來沒見過老東西露出此等無語的表情，心情變得暢快不少。
“餵，老不死的。蠢話說夠了嗎？你以為你今天能夠憑借那張巧嘴從這裏逃出去？”
“別做夢了。海瑟薇心靈的強大，超乎你的想象。”
惡魔像是想到了什麽般，忽然散出許多冰冷的霧氣，迅速向莫裏森席去！
海瑟薇琴弓一轉將其擋下，可那些霧氣卻繞開她的位置，直直沖向莫裏森。
路易用劍將其切開，卻發現那霧氣似乎並沒有什麽攻擊力。
只是他不慎吸入一口，感覺……
身體沈重，心情低落。
“路易！”莫裏森伸手去扶倒下的路易，卻發覺自己身體也變得十分僵硬，冥冥中似乎有無數只手在拉扯他的理智。
“親愛的莫裏森，我愛你啊。”
惡魔的聲音竟透過身軀，直接在他腦內回響。
“你忘了嗎？你曾經是那麽欽佩父親，曾經枕在我的懷中安眠……”
“海瑟薇……是心靈類魔法！”
莫裏森撇開魔法的影響，硬撐著理智，為海瑟薇傳遞信息。
海瑟薇瞬間明白，給身後浩浩蕩蕩的人類軍與魔法生物都開了層加護，以免他們受到那詭異魔法的侵擾。
路易的情況卻不太好。昔日的壓迫與絕望在眼前一一浮現，鮮紅侵染了他整片視野。
“憑什麽？”
血族的親王忽然猛一揮劍，竟劃破攙扶他的莫裏森的肩與腰！
“憑什麽……同樣是惡魔之子，你就可以安享榮華富貴，我卻要在屍山血海裏廝殺失去血親！”
“這家夥瘋了吧？怎麽這時候內訌？”
伊琳娜張弓搭箭準備大義滅親，卻被海瑟薇按下：
“是影響心靈的邪惡魔法。路易先生現在恐怕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貿然進攻，或許會加重他的情況。”
“那怎麽辦？”
海瑟薇輕嘆一聲，攥緊手心：“讓我試試吧。”
“莫裏森，能拜托你牽制一會兒他嗎？”
莫裏森連連點頭，抓著路易強迫他接下海瑟薇一套大的凈化魔法，卻效果甚微。
“沒用的，這是以血脈與怨念為媒介的詛咒魔法。”惡魔於不遠處微笑，“只要那血族未完成心中夙願一天，他的瘋狂就會繼續保持。”
“除非……”
“你們放了我。”
“不要聽他的！”
莫裏森忍著強烈的不適大喝一聲，一個手刀直接將狂躁的血親打暈。
“你看，這不就安分下來了嗎？”
“什麽無解詛咒，不過是騙人的！想想他說過多少真話？”
“但是……”
海瑟薇的目光掃過一直冒冷汗的莫裏森。莫裏森當然知道她在擔心他也受了那冷霧影響，忙忍著痛苦，大聲叫道：
“我好得很！你看我這不是點事沒有？路易受影響只是因為那小子太菜了！你們快動手！”
“嗯！”
海瑟薇不再猶豫，立即加固了莫裏森的水結界，將無關人等紛紛擱在了外面。
如果不算維持結界的莫裏森，這便是她與惡魔的第一次單挑。
她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哎呀，海瑟薇小姐真是好生善良。”惡魔見海瑟薇單獨會面，心中自信幾分，“其實我還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
“我呢，願意陪您演一場，天使斬殺惡魔的精彩戲碼，如何？”
“只要您放我假死離開，我願意用靈魂契約，保證不會再傷害西大陸的人類。怎麽樣？很劃算吧？”
“【愛之弓】”
面對惡魔的教唆，海瑟薇理都沒理。金色五線譜在她身邊纏繞，金色音符很快於她身邊浮現。
西大陸的人們仍未放棄。他們的歌聲響徹天地，雲端可聞。
“餵，等等，天……海瑟薇，你要對我用殺招？難道你不怕路易和莫裏森留下後遺癥？”
海瑟薇冷漠看他，口中吟唱並未停息。
自從吞噬天使的靈魂之後，她對情緒的控制力似乎上升許多。
“愛？可是……海瑟薇，假若是愛的話，我也的確是愛著莫裏森的啊。論血緣，我還是你的……”
“對，對啊！雖然你的父親不在了，但我是莫裏森的父親，你們倆在一起的話，你完全可以把我當做你第二個父親啊！”
“甚至……我再為你們尋一位溫柔的母親，也是完全沒問題的啊！”
海瑟薇捏緊琴弓。
放在以往，她肯定會放棄吟唱，破口大罵。
可是，完全繼承了神明力量後的她，能看清一切正向的情緒。
眼前的惡魔雖然不說人話，可他所描述的“愛”卻是真的。
他不是犯傻，也不是氣人，是打心底真實覺得，這樣說，這樣做，就可以抹平她心中的一切憤恨。
——這只惡魔在情緒認知上，似乎存在不小的問題？
她望向莫裏森。
難道所謂的戲耍背鍋，在莫裏斯看來，就是愛孩子的體現？
他認為自己沒有錯。這比什麽都難辦——
那意味著他的心並未變冷。死灰仍可覆燃，負隅頑抗。
而對黑暗魔素來說，執念是最強大的養料。
所以他才總能接二連三地搓出這類詭異魔法，死到臨頭還要拖莫裏森與路易下水。
這就是世間最偉大的，無人能敵的，“愛”的力量。
但……
果真如此嗎？
海瑟薇臨時改變了主意，她將碩大的【愛之弓】捏回它原本的模樣——
金色的【愛之律】。
並施加在一旁的莫裏森身上。
被那冥冥之音折磨得痛苦萬分的莫裏森忽然感到眼前清明，身體舒暢。所有不適消失不見。
“海瑟薇？”
他望向天上聖潔的少女。
雖然他很開心獲救，但他更擔心自己成為對方的軟肋與拖油瓶。
海瑟薇回頭，朝他眨了眨眼睛。
莫裏森：！
原來如此，不愧是海瑟薇！
他心滿意足帶著金律走開。天上的惡魔同樣放松不少。
“海瑟薇小姐，你終於想清楚了？”
惡魔張開手掌，似乎歡迎天使入夥。
“我很高興，也很榮幸，能擁有你這樣強大聖潔，美麗動人的盟友。”
海瑟薇笑笑，走近惡魔：
“臉還疼嗎？”
“……還好。”惡魔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關心自己，一時間竟然有些局促。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聽您臨時改變主意的理由。”
海瑟薇目光溫柔，仿佛要將所見悉數溺亡：
“我只是想問問，您既然愛莫裏森，為何又要刪除他的記憶，令他遠離族群，痛苦萬分呢？”
“這個嘛，”惡魔垂下眼睛，“成長需要陣痛。更何況……”
“愛，不就是灼痛，難耐，痛苦萬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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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
霎時間, 西大陸上空民眾心願凝成的光點，竟相互連聯結，凝成一道星座！
白光明亮, 照亮惡魔的臉頰，也映出他頰側那一滴遲疑的冷汗——
他感受到了，不會錯。
那是極其純粹，又強大的力量。
唰——
嘭！嘭！嘭！
一根根與天使箭矢別無二致的純白聖箭自那些白色光點中噴湧而出，它們如同一根根堅韌有力的阿茲卡那柱，不僅擋下惡魔黑色的毀滅流火，更如千手的神邸, 為人類生存的陸地撐起一片生存的空間！
莫裏斯逃了。不是垂死掙紮，也不是惱羞成怒，是他理性且真切地判斷, 得出結論：
這力量已經超出他對神學的認知, 絕非他一個後天偽神所能抵擋。
於是他揮翼轉身, 拋下眾魔，果斷朝眾人反方向逃去。
可海瑟薇並不會放虎歸山, 令這只狡猾的惡魔積蓄力量, 東山再起。
“斬草要除根。”她張弓搭箭, 金眸灼灼。
“這是你教我的。”
嗖——！
飛濺離弦，正中惡魔胸膛。
惡魔捂著傷口呲牙咧嘴, 沒一會兒便被黑氣包裹, 恢覆原狀。他的手中捏著一顆失去色彩的魔珠——顯然, 其中的生命力已經被他吸食殆盡。
“同類相殘……只為茍延殘喘？”海瑟薇瞥了眼那珠子，“你就這麽怕死嗎？莫裏斯？”
“倘若如此，你當初就不應該協助叛徒，傷我父母。”
惡魔卻輕笑：“你父母？”
“凡人的性命我根本無心在意。我在意的……是擁有著天使力量的你啊。”
“如果你當時能乖乖上船, 或許……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因為你犧牲了。”
黑發惡魔勾起唇角，露出笑容，簡直仿佛某種無聲的挑釁。
“莫裏斯！”少女眉頭皺起，無溫許久的金眸竟仿佛要粹出怒火，“你……終於承認了？”
“殺害我父母，殘害眾多阿茲卡那船員的兇手，就是——”
“哎，停停停，我可從來沒說這話。”
黑發的惡魔甩甩細長的尾巴，赤紅的豎瞳掃過海瑟薇，莫裏森與人類軍。
“真正的兇手，是你父親啊。”
他擡起手爪，當年的情景在紫火中重現：
畫面中，卡洛斯·洛蘭雙目絕望，一對兒眼袋垂於原本溫和謙遜的紫眸之下，手提滴血短刀，走過船上堆積的屍體，卻熟視無睹，步履輕浮，簡直宛如一具毫無生氣的活屍。
於屍山血海盡頭的船首，他看到了熟悉的那抹藍色。
仿佛生物趨光的本能，他想都不想，便家加快腳步，朝她走去。
“莉莉，我們快逃……”
哢。
昔日的愛人滿目哀憐，卻將匕首捅進他的心臟。
卡洛斯沒有問為什麽，仿佛一片輕柔的灰羽般緩緩倒下。
深藍禮裙的女性慌亂蹲下，接住男人的身軀，讓他不至於磕到額角：
“……不問問為什麽嗎？”
紫眸的男人輕輕搖了搖頭，疲憊的紫眸卻帶上了微笑：
“莉莉……自我們相識開始，你什麽時候錯過呢？”
“如果你對我動手，只能說明一件事……”
“我犯了很重，很重，不可饒恕的罪過。對嗎？”
女人微微背過臉，只是不住搖頭。
男人卻笑了：
“所以，船上的大家沒有叛亂……是嗎？”
“王室的精銳們，沒有脅迫你……”
“魔法師大人們，沒有囚禁你……？”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對嗎？”
莉迪亞側目，沒有回應。
卡洛斯便已經知道了答案：
“幻覺？”
“……對不起，莉莉。”
“我都……”
“幹了些什麽蠢事啊。”
卡洛斯手掌垂下，奄奄一息，擡頭卻瞥見，天上漆黑的惡魔。
“真無聊啊。竟然撲了個空。”
惡魔一揮手，萬千箭矢便如雨般傾落甲板，大大小小的紫火將其點燃，又躍動縮圈。
“惡魔……？”
卡洛斯認出了那繪卷中才有的生物，竭力站起，胸口卻鉆心疼痛。
“你……害怕死亡嗎？”女人問。
卡洛斯一楞，搖搖頭。
“那麽……”
莉迪亞滿意地點點頭，摟著男人傷痕累累的身子，在甲板上一滾，直接從某處豁口中跳入大海。
“與其淪為黑暗爪牙的俘虜，不如這樣慷慨痛快地死！”
火焰漸熄，身影模糊。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對你那所謂的父母和人類同胞動手。”
惡魔滿意地收起爪子：
“你們所追求的真相……不過是他們主動跳海赴死，和我有什麽關——”
咚！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少女赤手空拳，一拳打在喋喋不休的惡魔臉上。
惡魔防備了所有的魔法，卻偏偏未料到，已經成神的少女會打出如此純粹的物理攻擊，竟徑直飛了出去，摔在雲端之上。
這一擊太過突然，以至於交戰的黑暗生物與人類軍都停了下來，齊齊望向二人。
惡魔捂著已經紅腫的臉頰爬起，向來古井無波，帶著輕笑的眸子竟然露出怒意——
以及一點點委屈。
為首的莫裏森等魔法生物更是瞪大了雙眼：
這還是他們那個不可打倒，深不可測的父親嗎？
他看起來……
好狼狽。
只要一拳就能打倒，好弱雞。
惡魔投射所有黑暗生物頭頂的那片陰影，就這樣被突然出現的日光攔腰折斷了。
哈。就這？
一股輕蔑的笑意自莫裏森臉上誕生，很快延伸至了整個魔法生物的種族。
所以他根本不是算無遺策，只手遮天的神。他和他們一樣，都是能被擊敗的血肉之軀。
可他們以前……為何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
所有魔或嫌棄，或難以接受，或發散思維，開始回憶這只惡魔的舊事：
聽說，這只落單的惡魔曾經被血族欺辱，所以才格外討厭血族，對如今血族親王的母親引誘又拋棄呢。
聽說，這是無恥的惡魔曾經屁顛屁顛地跟在人魚女王身後，卻勘勘只能做得個男寵呢。
聽說，這只惡魔因為受不了人魚女王的癖好，才哈巴狗一般跑到精靈女王那裏故意示弱，搖尾乞憐呢。
哈，表面上風風光光，不可一世，原來是個吃軟飯的！
魔法生物們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手中的武器與魔法再無遲疑，輕易就貫穿了侵略者的胸膛。
就這。
就這啊？
莫裏斯捂著臉頰，感到體內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那個叫海瑟薇的小姑娘似乎看出他力量的源泉不僅僅來自魔珠，也來自萬物心中的絕望與恐懼。
這是連莫裏森也未察覺的隱秘，她為何……？
莫裏斯搖搖頭。
這是個魔法的世界，而魔素又與情緒深深掛鉤。或許海瑟薇只是氣不過僥幸打了他一拳，並未勘破他魔力的秘密。
可他擡起頭，少女的臉上卻全無怒意，有的，只是淡淡的嫌惡，仿佛在註視一團粘在鞋尖的汙泥。
“天使大人啊，”莫裏斯體力流失嚴重，已不敢造次，只好腆臉賠笑，“你這又是為何呢……”
“你所苦苦追求的真相，我已經全部告訴您了……您還這樣揪著我不放，小的可是真的很困擾啊……”
“哼。”海瑟薇冷哼一聲，琴弓舉起，態度依舊果決，“你那是詭辯。”
“殺死我有什麽好處？您的……我是說海瑟薇的父母又不會回來……只會將恨意留給下一代……如此循環，延綿不斷……多不好呀。”
“恨？”
海瑟薇笑了，轉頭望向莫裏森：
“你恨嗎？”
“完全不。”莫裏森果決回答，笑著展開水線，躍躍欲試，仿佛只要海瑟薇一聲令下，他就要沖上前去，將某個老不死的活活勒死。
“……”
莫裏斯一陣沈默。
海瑟薇又望向路易等人，還不等她開口，伊琳娜就搶先發話：
“誰要替他覆仇啊？真是自我意識過剩。”
“老東西，我勸你不要反抗，否則你死了，我也要把我的箭矢戳進你的屁股！”
精靈的族人一陣哄鬧。海瑟薇又望向那些被人類反抗軍劍刃指著，連連後退的黑暗生物：
“你們呢？”
“哈哈親愛的天使小姐其實我們只是打工的跟他根本不熟！”
“是的是的要殺要剮隨您心願我等絕不阻攔！”
“叫他主上和父親也是只因為這老家夥怪癖如此，絕對沒有血緣關系的！”
黑暗生物你一言我一語，就差把莫裏斯屁股上有幾顆痣給海瑟薇爆出來了。
海瑟薇聽得也很無語，這夥黑暗生物拙劣的謊言簡直把她當成不過三歲的傻子。
不過，這些七嘴八舌的渾話，倒也足以把對面用子孫仇恨論的惡魔氣個半死。
“如何呢？”
她回頭看向惡魔。
“你們……”
莫裏斯微微皺眉。
莫裏森敢說他從來沒見過老東西露出此等無語的表情，心情變得暢快不少。
“餵，老不死的。蠢話說夠了嗎？你以為你今天能夠憑借那張巧嘴從這裏逃出去？”
“別做夢了。海瑟薇心靈的強大，超乎你的想象。”
惡魔像是想到了什麽般，忽然散出許多冰冷的霧氣，迅速向莫裏森席去！
海瑟薇琴弓一轉將其擋下，可那些霧氣卻繞開她的位置，直直沖向莫裏森。
路易用劍將其切開，卻發現那霧氣似乎並沒有什麽攻擊力。
只是他不慎吸入一口，感覺……
身體沈重，心情低落。
“路易！”莫裏森伸手去扶倒下的路易，卻發覺自己身體也變得十分僵硬，冥冥中似乎有無數只手在拉扯他的理智。
“親愛的莫裏森，我愛你啊。”
惡魔的聲音竟透過身軀，直接在他腦內回響。
“你忘了嗎？你曾經是那麽欽佩父親，曾經枕在我的懷中安眠……”
“海瑟薇……是心靈類魔法！”
莫裏森撇開魔法的影響，硬撐著理智，為海瑟薇傳遞信息。
海瑟薇瞬間明白，給身後浩浩蕩蕩的人類軍與魔法生物都開了層加護，以免他們受到那詭異魔法的侵擾。
路易的情況卻不太好。昔日的壓迫與絕望在眼前一一浮現，鮮紅侵染了他整片視野。
“憑什麽？”
血族的親王忽然猛一揮劍，竟劃破攙扶他的莫裏森的肩與腰！
“憑什麽……同樣是惡魔之子，你就可以安享榮華富貴，我卻要在屍山血海裏廝殺失去血親！”
“這家夥瘋了吧？怎麽這時候內訌？”
伊琳娜張弓搭箭準備大義滅親，卻被海瑟薇按下：
“是影響心靈的邪惡魔法。路易先生現在恐怕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貿然進攻，或許會加重他的情況。”
“那怎麽辦？”
海瑟薇輕嘆一聲，攥緊手心：“讓我試試吧。”
“莫裏森，能拜托你牽制一會兒他嗎？”
莫裏森連連點頭，抓著路易強迫他接下海瑟薇一套大的凈化魔法，卻效果甚微。
“沒用的，這是以血脈與怨念為媒介的詛咒魔法。”惡魔於不遠處微笑，“只要那血族未完成心中夙願一天，他的瘋狂就會繼續保持。”
“除非……”
“你們放了我。”
“不要聽他的！”
莫裏森忍著強烈的不適大喝一聲，一個手刀直接將狂躁的血親打暈。
“你看，這不就安分下來了嗎？”
“什麽無解詛咒，不過是騙人的！想想他說過多少真話？”
“但是……”
海瑟薇的目光掃過一直冒冷汗的莫裏森。莫裏森當然知道她在擔心他也受了那冷霧影響，忙忍著痛苦，大聲叫道：
“我好得很！你看我這不是點事沒有？路易受影響只是因為那小子太菜了！你們快動手！”
“嗯！”
海瑟薇不再猶豫，立即加固了莫裏森的水結界，將無關人等紛紛擱在了外面。
如果不算維持結界的莫裏森，這便是她與惡魔的第一次單挑。
她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哎呀，海瑟薇小姐真是好生善良。”惡魔見海瑟薇單獨會面，心中自信幾分，“其實我還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
“我呢，願意陪您演一場，天使斬殺惡魔的精彩戲碼，如何？”
“只要您放我假死離開，我願意用靈魂契約，保證不會再傷害西大陸的人類。怎麽樣？很劃算吧？”
“【愛之弓】”
面對惡魔的教唆，海瑟薇理都沒理。金色五線譜在她身邊纏繞，金色音符很快於她身邊浮現。
西大陸的人們仍未放棄。他們的歌聲響徹天地，雲端可聞。
“餵，等等，天……海瑟薇，你要對我用殺招？難道你不怕路易和莫裏森留下後遺癥？”
海瑟薇冷漠看他，口中吟唱並未停息。
自從吞噬天使的靈魂之後，她對情緒的控制力似乎上升許多。
“愛？可是……海瑟薇，假若是愛的話，我也的確是愛著莫裏森的啊。論血緣，我還是你的……”
“對，對啊！雖然你的父親不在了，但我是莫裏森的父親，你們倆在一起的話，你完全可以把我當做你第二個父親啊！”
“甚至……我再為你們尋一位溫柔的母親，也是完全沒問題的啊！”
海瑟薇捏緊琴弓。
放在以往，她肯定會放棄吟唱，破口大罵。
可是，完全繼承了神明力量後的她，能看清一切正向的情緒。
眼前的惡魔雖然不說人話，可他所描述的“愛”卻是真的。
他不是犯傻，也不是氣人，是打心底真實覺得，這樣說，這樣做，就可以抹平她心中的一切憤恨。
——這只惡魔在情緒認知上，似乎存在不小的問題？
她望向莫裏森。
難道所謂的戲耍背鍋，在莫裏斯看來，就是愛孩子的體現？
他認為自己沒有錯。這比什麽都難辦——
那意味著他的心並未變冷。死灰仍可覆燃，負隅頑抗。
而對黑暗魔素來說，執念是最強大的養料。
所以他才總能接二連三地搓出這類詭異魔法，死到臨頭還要拖莫裏森與路易下水。
這就是世間最偉大的，無人能敵的，“愛”的力量。
但……
果真如此嗎？
海瑟薇臨時改變了主意，她將碩大的【愛之弓】捏回它原本的模樣——
金色的【愛之律】。
並施加在一旁的莫裏森身上。
被那冥冥之音折磨得痛苦萬分的莫裏森忽然感到眼前清明，身體舒暢。所有不適消失不見。
“海瑟薇？”
他望向天上聖潔的少女。
雖然他很開心獲救，但他更擔心自己成為對方的軟肋與拖油瓶。
海瑟薇回頭，朝他眨了眨眼睛。
莫裏森：！
原來如此，不愧是海瑟薇！
他心滿意足帶著金律走開。天上的惡魔同樣放松不少。
“海瑟薇小姐，你終於想清楚了？”
惡魔張開手掌，似乎歡迎天使入夥。
“我很高興，也很榮幸，能擁有你這樣強大聖潔，美麗動人的盟友。”
海瑟薇笑笑，走近惡魔：
“臉還疼嗎？”
“……還好。”惡魔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關心自己，一時間竟然有些局促。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聽您臨時改變主意的理由。”
海瑟薇目光溫柔，仿佛要將所見悉數溺亡：
“我只是想問問，您既然愛莫裏森，為何又要刪除他的記憶，令他遠離族群，痛苦萬分呢？”
“這個嘛，”惡魔垂下眼睛，“成長需要陣痛。更何況……”
“愛，不就是灼痛，難耐，痛苦萬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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