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三十九本書 《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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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本書 《局外人》

帕斯卡曾經說過:“讓我們想象有一大群人披枷戴鎖, 都被判了死刑,他們之中有一些人在其餘的人的眼前被處決,那些活下來的人就從他們同伴的境況裏看到了自己的境況, 他們充滿悲痛而又毫無希望地面目相覷, 都在等待著輪到自己。這就是人類境況的縮影。”

這是他對於“荒誕性”的解釋。

在對這句話理解無果後, 我於晚上十點二一分, 進入了《局外人》的書境。

沒有達米安,因為《局外人》沒答應。

“如果你不一個人去感受,那麽這一切將毫無意義,”它回答我說, “當然, 如果你堅持, 我也不會反對。”

它的聲音聽上去懶懶的,就像是一個剛睡醒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人。

所以即便達米安提醒我,帶上他會對我來說更安全,我也沒有帶他一起進去。

安然躺在床上之後, 我閉上眼睛進入書境。

……

-

我站在柏油馬路上。

天是白的,陽光很刺眼,周圍沒什麽人,但遠處有一排紅房子, 路邊是翠綠的樹。

“要進去看看嗎?”我轉頭,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看著我說話, 他的神情有些疲憊,又好像在思考,但他確實是在認真地看著我說話。

不出意外,這應該就是《局外人》在書境裏的化身。

“去哪裏?”我問他。

“葬禮。”他誠實地回答我,語氣很平靜, 似乎並不為此而悲傷。

“誰的葬禮?”

“媽媽的葬禮。”

他對我伸出手,不再說什麽。

看上去無論我答應或者不答應,他都會同意的。

“走吧。”我牽住他的手。

我們一起走進了一個小院子裏,那裏一棟白色的房子和幾個神情悲傷的女人。

“請節哀。”她們說道。

我覺得他們不是在對我說話,但可能也不是在對我旁邊的男人說話。

那她們是在對誰說話呢?

我們走了進去,裏面即將舉辦一場教堂式的葬禮。

“你想見見管理員嗎?”他問我,“他還算是有趣,咖啡也很好喝。”

他對於管理員的印象有點分裂啊。

我搖搖頭,問他:“這是誰的葬禮?”

“媽媽的葬禮。”他又說了一遍。

“那門口的人是在對誰說節哀呢?”

“你或者我,也可能不是對我們任何一個人說的。”

這個回答聽上去好像沒什麽意義。

我有點無聊地坐在椅子上。

我不認識那位死去的母親,所以也不會為她感覺到悲傷,只會感嘆一條生命的逝去。

如果是這樣,或許這個葬禮對我而言也沒什麽意義。

“你在想什麽?”他問我。

“在想我為什麽要參加這場葬禮,我不認識這位女士,所以也無法為她哭泣。”我也很誠實地回答他。

男人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沒必要,你沒必要為她哭泣。”

“為什麽?”

“因為沒必要,你覺得她會希望人們為她哭泣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奇這個問題,他問我。

我有點疑惑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你還是一個浪漫主義者?”

這本書好像不是浪漫主義者寫的吧……

“我不是,這裏沒有人是,但你可能是,”男人不再看向我,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灰色的墻上,平靜又呆滯,“我只是想知道答案,那如果是你,會希望有人在你的葬禮上哭泣嗎?”

我想立即回答他“不”,但當對方用那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目光看向我時,我又猶豫了。

“想也不想。”我猶豫了一下,只說了這個答案。

“為什麽?”他的臉色沒什麽變化。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那麽難過,特別是為我那麽難過,”我有些羞愧地說出了心裏話,“但如果他們不哭泣,我又會覺得也許他們沒有那麽在乎我……但那是不對的。”

“為什麽不對?”

“因為你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就傷害了別人的心,這是不應該的。”

“沒什麽不應該的,”他從兜裏拿出了煙盒,似乎是想直接抽煙,但又想起了我在這裏,於是問我,“介意嗎?”

我搖搖頭。

男人點燃了煙,面色平靜,“那算傷害嗎?”

“什麽?”

“讓別人在你的葬禮上哭泣,算傷害嗎?”

我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人已經死了的話,對方哭不哭都不是死者能夠控制的事情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站了起來。

“走吧。”

“去哪?”

他沒說話,只是對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於是場景再度變化。

……

-

我們站在了海灘邊。

帶著鹹味的風拂面而過,海鳥時不時地會叫上幾聲,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撲在沙灘上,然後再慢慢向後退去。

“在那裏,有一個阿拉伯人被開了五槍,”他指向海灘的某處,“開槍者甚至自己都很茫然,但是他就是開了那五槍。”

“為什麽?”

“不知道,也許沒有為什麽。”

我覺得到目前為止的很多事情都讓我覺得不理解。

“如果我現在正在經歷你的書境試煉,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麽呢?”我沒忍住問他,“在看完這些後,回答你的問題,還是有別的要求呢?”

“沒什麽要求,也沒有問題,你會對你自己提出問題,”男人把目光移向遠方,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他似乎在看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看,“卡琳,你的生活是怎樣的?你在經歷什麽?”

我不知道。

這是我的第一想法。

我從來沒有給我的生活下過定義,也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因為當新的一天來到時,總是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在和書靈們交談之前,我認為我的人生不應該存在,即使它有意義,也不會是什麽好的意義。

而在有了新身份之後,我一直在努力地適應我的新身份,每一天都因此而忙碌,卻讓我感覺到充實。

當我覺得自己真正做了事情,我就不會思考自己的人生有什麽意義。

所以,我還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問題。

我將這個答案告訴了男人。

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開口道:“那很不錯。”

我有些不明所以。

“大部分人,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們把握不住自己,也不會去把握自己,”他沒有看向我,只是垂著眼睛,“如果人終將死亡,那麽忙碌的一生和虛無的一生有何不同?”

“有不同的。”

男人轉頭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語氣認真,“有不同的。”

他笑了,這是這麽久以來,他對我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說說看。”他鼓勵我。

“如果我將荒蕪地度過我的一生,那我的靈魂也會因此雕謝,因為我會發現我的存在不再具有意義。”

“但是少了你,世界也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確實如此,我並不特殊,《神曲》說過,即使沒有閱讀者,人類也會度過難關,所以有我或者沒有我,這個世界不會有區別,”我認真地回答著他,“可如果有人同我一樣呢?有許多人同我一樣呢?當我們都荒蕪地度過,當我們都走向死亡,世界與文明,還會如現在一樣繼續前進嗎?”

他思考了一會兒,“這聽上去像是自欺欺人的假話,一個吉蔔賽的占蔔人就會為了從你兜裏拿出錢而這麽說。”

“確實如此,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之前不思考人生的意義,是因為我恐懼思考它,”我聳聳肩,,“如果最終的結果是我的人生毫無意義,那又該怎麽辦呢?”

“所以你的最終答案是?”

“不知道。”

他似乎楞住了。

我笑了起來。

“我沒有思考到結尾,靈感也沒有因此敲擊過我,我怎麽會知道結局?甚至連我的人生,都還沒有走到結局啊。”

“也許等哪一天,我與死亡面對面時,我就會知道我這一生是否真的有意義,意義又何在了,等我得出了結論,大概我就可以坦然地面對死亡了。”

他微笑著看著我,然後再次對我伸出了手。

“走吧。”

這次我沒有再問他去哪裏。

……

-

我們站在了法庭上。

律師正在大聲地講話,我看見法官擦了擦汗水,然後又繼續聽著。

法院裏的溫度很高。

檢察官開始反駁他的話,並且指出了一條條的罪行。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的唾沫到處亂飛,就像兩個真正的“局外人”。

“你感覺怎麽樣?”他問我。

“很奇怪,”我皺起眉頭,“難以言喻的奇怪,我是說,不太理解。”

“不理解什麽?”

“……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不理解這場審判,也不理解你。”

他只是點點頭。

“看上去你完全可以脫掉不少罪名,但你為什麽不那麽做?”我向他提出了問題。

“我的律師告訴我不要說話,那會對我不利。”

“但你沒忍住。”我指出了他在書裏的動作。

“他說我有三個罪行,首先我殺了人,其次我在生活中麻木不仁,最後我不信仰上帝,”他沒有繼續上一個話題,“你覺得呢?”

“他們不熟悉你,卻在討論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笑了,“好奇怪。”

他點點頭,“是啊,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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