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恰如我喜我生，獨丁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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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恰如我喜我生，獨丁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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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陰姬這四個字一被無花說出來, 其餘諸人更是聳然失色，就好像這名字的本身就有一種神秘的魔力，人們只要聽到這名字, 就會遇見一些不祥的事。
只有司徒靜的神情反常地很。
她的臉上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可她緊緊盯著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的眼睛裏的淚水卻越來越充盈, 卻又倔強地強忍著不肯流下。
水母陰姬沒有走到他們面前來，在不遠處就停住。
她堅毅的面孔上沒什麽強烈的情緒, 但那一雙厚重的雙眼同樣緊緊盯著他們這一行人裏的司徒靜。
她們兩人對視著。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像是有一條斬不斷的線讓她們緊緊相連，無論跨越的是沙漠還是生死，那條無形的線都藏在她們的血脈裏。
其他人眼看著竟也生出一種不願打擾的想法。
或者說也不敢打擾。
“還不回去嗎？”
奇怪的是, 這樣一場無聲的對視, 或許也算對峙，最先開口, 默認落敗的竟然會是眼看著明明更為強勢的水母陰姬。
她一開口，聲音也如她給人的印象一般厚重。
語氣平靜，但絕沒有冷漠，相反在那平靜之下似乎是深沈的溫柔。
對面，明明占了上風, 司徒靜眼裏委屈的淚水反而越積越多，她先啞聲問道，“你，您……怎麽來了？”
水母陰姬註視著她, 溫和道，“你燕姐姐要帶你回去, 你不肯回, 所以我只好親自來接你回家了。”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水母陰姬乃是武林中一大怪人，據說她的脾氣有幾分和石觀音相似, 平生最恨男人。
不過不相似的地方在於，石觀音喜歡用漂亮的男人取樂，她的毛病只不過對男人的胃口太大了，所以總想換個新鮮的。
水母陰姬卻是真的恨男人，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男人和她接近過，神水宮中更看不到一個男人。
當初水母陰姬唯獨破例邀請了妙僧無花進入神水宮講經，但在講經期間她從始至終也沒有露過面。
據說水母陰姬之所以從不踏出神水宮一步，便是嫌惡外面的男人，可現在這從不出門的人竟出門了，還千裏跋涉來到了大沙漠裏。
她的理由，竟只是為接司徒靜回家。
在場人幾乎無不震驚，都已意識到其中的不尋常之處。
司徒靜眼裏滿含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落下。
她哽咽著問道，“回家，回家……我的家到底在哪裏？你又是以什麽身份要帶我回家呢？你是我的誰？我又到底是你的誰呢？”
水母陰姬默然一瞬，深深嘆了一口氣。
“靜兒，我真沒想到你會如此執著於這件事，我以為只要讓你衣食無憂地在我的庇護下長大就好，沒想到你會這樣在意……”
司徒靜聞言眼裏的神情幾乎已經絕望了，眼淚流地更洶湧了，可沒想到隨後就見水母陰姬竟很淺淡地向她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如果你真的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她柔聲道，“好，我告訴你，你就是我的女兒，我就是你的母親，所以我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來帶我的女兒回家。”
“現在，你肯不肯原諒我？肯不肯和我回家？”
司徒靜沒有回答，只是紅著眼宛如乳燕投林般奔向水母陰姬，她嫩白的臉上淚水被風沙吹的幾乎糊地滿面都是。
可是當她一把投入水母陰姬的懷抱時，一向最愛幹凈的水母陰姬卻半點沒有嫌棄地同樣緊緊將她抱在了懷裏。
當日無花帶司徒靜離開時，曾說會讓她達成所願。
當時就連司徒靜自己都不太清楚她想要的是什麽，她想要為自己的母親報仇，又下不了手殺撫養自己長大的水母陰姬。
後來知道了水母陰姬就是她的母親後，她就更迷茫了。
而當現在司徒靜才終於明白，她其實並不想報覆任何人，她只是想要她的親人能在她的身邊，想要她的母親承認她罷了。
司徒靜要跟隨她的母親回家了。
只是臨走之前她還有一些話一定要和無花說。
這個看起來像是沾滿雨露的玫瑰花一樣嬌媚鮮妍的少女已不再像剛離開神水宮時那樣靦腆怯生，她堅定地一步步走向無花。
仰頭目光毫不躲閃地直視著他，淚中帶笑。
“謝謝你，無花，我已經達成所願了。”
“我知道我跟著你很多時候都是累贅，你本沒必要讓我跟著，謝謝你從來沒嫌棄我，還不厭其煩地耐心教導了我許多。讓我知道自己也能成長為一個如此不一樣的司徒靜。”
“我那時候不肯和燕姐姐回去，一來確實是不知要怎麽面對，二來其實是因為我不想跟你那麽快分開。”
司徒靜說到此處，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緋紅之色。
她自己心裏都不敢置信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勇氣當著自己母親的面，當著其他那麽多人的面向無花如此剖白自己的心跡。
可是當真的說出口，她又絕沒有一絲後悔。
愛上這樣好的一個人，她又怎麽會後悔呢？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這又有什麽好後悔的呢？哪怕並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我知道，我們之間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你只是恰巧出現在了我的人生裏，我本該只是與你擦肩而過的路人，然後就再也沒有交集，漸漸淡忘，永遠不再記得。”
“我不奢求你能一直記得我，我只是想和你能夠多相處一段時間，多擁有一些記憶，能不讓你那麽快將我忘記。”
“現在，你是不是能多記得我一些時間呢？哪怕只是一年、兩年、三年……”
說著，司徒靜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晶瑩的眼淚卻不斷落下，可讓她更沒想到的是，白衣僧人靜靜註視著她，竟真的輕輕點頭。
無花溫和道，“司徒姑娘，我會記得你的。若是司徒姑娘將來成為大名鼎鼎的司徒姑娘，不止我，整個江湖都會記得你的。”
司徒靜笑著用力點了點頭，“好，我會做到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水母陰姬始終耐心地等在原地，溫柔地凝望著她和朋友告別，並不幹涉其中，而她真的要離開了。
司徒靜最後還是有些靦腆不安地笑著問道，“我，我能最後抱一下你嗎？如果，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那就算了。”
無花雪白的面龐神情依舊平靜而溫和，沒有言語但是向她輕擡手張開了懷抱，司徒靜笑顏如花，立刻同樣輕輕抱住了他，
她知道無花其實並不習慣和人太親近，便只是虛虛靠在他懷中，“其實我怕你不答應，本來想直接先抱住你再說，可是想想還是要你同意才好。”
司徒靜輕輕道，“無花，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謝謝你讓我見識到神水宮外的世界是那麽精彩，神水宮外的人是那麽那麽的好，我會用一生來記住這三個月的時光。”
說完，司徒靜便再不留戀地松開手，牽著之前屬於她的那頭駱駝再次向水母陰姬走過去，然後背對著沖他們擺了擺手。
和水母陰姬騎上駱駝離開了，一次都沒有回頭。
★
送走司徒靜之後，楚留香等人也離開了。
是的，無花並沒有走。
在看到他先將司徒靜安排好後，楚留香心中其實就已經意識到了恐怕無花是不打算跟他們一起回到中原的。
他原本還勸道，“原先的流言我會解釋清楚，在江湖上公布事情的真相，少林那邊天峰大師定然也很歡迎你回去。”
無花聞言卻搖頭，淡淡拒絕了，“人言從不是我畏懼的，我在這邊確實還有些事需要處理，至於少林，已經不再適合我了。”
他既如此說了，誰又能勉強他呢。
最後只能互道一聲珍重了，江湖上的聚散離合本就如此尋常，楚留香本是再適應不過的浪子，只是到底不比從前瀟灑了啊。
柳無眉和李玉函也要回到中原，他們兩人在中原各自有各自需要處理的事情。
最後無花和曲無容一起回到了石觀音的石窟裏。
石觀音遺留在那裏的還有許多女弟子，和那些作為奴隸的美男子們。
無花和曲無容都不打算殺他們，奴隸們自然是放他們各自歸家，而這些女弟子們是不可能就這樣放她們離開的。
她們個個都從石觀音身上學到了一鱗半爪的武功，雖然微末，但在江湖上也算有自保之力了，她們自己的安危是不必太擔心的。
該擔心的其實是旁人的安危，這些女弟子們從石觀音身上還學到了她狠辣不擇手段的個性，放出去只怕要惹出不少禍端來。
不過她們自己其實也不太願意離開。
一來她們習慣了在石觀音的門下被人庇護的日子，二來石觀音在外立敵無數，她們也怕自己出去人人喊打。
她們在強者面前都是最懂得順從的。
從前是石觀音，如今則是殺了石觀音的無花，不過無花沒打算一直管著她們，這件事還是由曲無容來負責最為合適。
她們這些女子聚在一處，成為一方勢力，無論如何都比在江湖裏單打獨鬥要強得多。
但如今是絕對不能再依靠罌/粟那種東西來控制人了。
無花和曲無容親自監督著把這片花田給鏟除了幹幹凈凈，保證絕不會留下一點種子和根苗。
處理完這件事後，無花一直等待的消息來了。
他要離開石窟了。
這次無花是打算單獨離開的。
離開之前他和曲無容之間亦有一場開誠布公的談話。
在無花剛來到這裏的那天晚上，他們見面的那片戈壁灘上，天上依舊掛著一輪明月，他們肩並肩一起坐在那塊大石頭上。
這一次無花好好地為她撫了一曲琴音。
就像是在他們少年時候那樣。
一曲畢，無花竟突然淡淡道，“無思，我很喜歡你。”
當聽到這句話時，曲無容的心跳簡直都猛然漏了一拍，她的感情為這句話而洶湧澎湃，可她的理智卻讓她又迅速冷靜下來。
當一個人真的被愛的話，是能真切地感受到的。
感受不到的話，便是沒有。
曲無容知道無花絕不會故意戲弄她，所以她只是冷靜地繼續聽了下去。
“這世上有許多人可憐而又可恨，他們曾遭遇過世上最痛苦之事，於是轉而將這種痛苦報覆給所有人。”
“能夠在磨難下依舊堅持本心的人，是很難得的，尤其還能依然對他人保持善意，這就更是世上罕有了。”
“無思，你就有這樣一顆罕有的善心。”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值得人喜愛的人，這樣的喜愛無關於其他，只是很純粹地欣賞曲無思這個人，就像我欣賞楚留香。”
無花側頭看她，曲無容也向他看過去。
今夜的她臉上並沒有戴著面紗，無花在來到沙漠親眼見到她臉上的傷痕情狀後特意為她調了一種特別的易容材料。
能夠將她原本已面目全非的臉恢覆如初。
盡管這種如初只是易容，但這只不過是無花在短短數月內研制出來的，他在與石觀音決鬥之前交給了她。
無花說他往後還會繼續研究出能完全治愈她面容的藥，可僅僅是現在這樣曲無容就已經很滿足了。
起碼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看著他。
此時，就見在明月清輝下越顯聖潔出塵的白衣僧人雪白面龐上的一雙白狐眸凝視著她，眸中的神情是一種包容一切的平和溫柔。
“你曾說楚留香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實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我們少時便相識，處境相同，是這世上最理解彼此的人。”
“倘若你是個男子，或者我是個女子，我相信我們也一樣能成為很好的朋友，為何一定要在這份情誼裏限定男女之情呢？”
★
無花一向睡的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以打坐代替休息，身體裏的內力無時無刻不在運轉修煉，就算有時休息也不過是淺眠。
但今夜，在離開石窟前的一夜。
無花難得睡的很沈，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睡前曾撫琴，於是夢裏也有若有若無的樂聲響起。
夢裏的情景很熟悉，周圍的擺設是他幼年在東瀛時。
他還在繈褓裏，一個女人正抱著他，輕輕撫拍著他的背，口中斷斷續續地溫柔地哼著童謠。
再後來，還是那同一個女人抱著更長大一些的孩子坐在檐下的木廊上教他撫琴，她的目光卻心不在焉地遙遙落在院墻外的天空。
眼神裏是深深地不甘、仇恨與野心。
★
無花離開石窟後，就受邀來到了龜茲。
在經過一場表面上看來和平的禪讓儀式後，大公主成功成為了龜茲女王，她在登基後的第一件時就是拜無花為龜茲國師。
再之後，無花在龜茲國內以著書立說、講經說法、以身示範的途徑，對以往佛教的流弊進行了行之有效的矯正。
譬如廢除自唐以後沿襲的授菩薩戒時頭頂燙香疤的做法。
譬如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使僧尼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寺廟實現經濟自給。
譬如禪宗傳統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常以棒喝接引學人，反對用文字明確表明禪宗五家宗旨。
無花並不讚成這種禪宗抹殺五家宗旨，甚至盛行“密授”禪法的做法，為此專門撰寫了《五宗原》介紹五家宗旨。
他認為圓相為千佛萬佛之祖，五家宗旨各體現它的一面。
改革佛教的過程，實際就是無花建立自己宗派的過程，隨著他在西域的活動，不僅龜茲國，西域三十六佛國皆遍布他的信徒。
在西域之後，無花還親身去了藏地和天竺等地，纂寫了一本新的《佛教通史》，比起他十幾歲時寫的那本只有漢語系佛教的佛史。
這本新的通史不但涵蓋漢語系佛教，還有藏地的藏語系佛教、以及以錫蘭為中心的巴利語系佛教的佛史。
無花在學問修持各方面也都具有很高的造詣，對於教理，他總結大小乘，顯密一切教誡理論，而自成一家之言。
主張“先顯後密”“表裏如一，相輔相成”。
他也專門寫了一本修行佛理的書，專為那些佛學上已取得一定成就，但還可繼續升級的高僧大德創作的一部高層次的大著作。
書中不僅對修行次第、儀軌、方法、法器使用等方面作了詳細論述，而且介紹了佛教自原始佛教到部派佛教最後傳入漢地後分為的六家七宗的淵源、傳承、派別以及修行時的諸多本尊。
這本書後來在佛教典籍中具有無可置疑的權威性。
等到無花再次回到中原，他已是一位享譽內外的高僧了，一入中原便入朝受拜，得到漢廷皇帝的親自召見。
只是一次見面，一場談話，無花受封為漢廷國師。
緊接著無花團結藏地以及西域三十六佛國甚至天竺法師，建立漢語系佛教、藏語系佛教、雲南巴利語系佛教三大系統的聯合組織。
再對佛教進行了一步步的改革。
比如寺廟管理體制和寺廟組織、僧眾修持與佛事活動、收徒傳戒與僧團管理、培育僧才與學術研究、生產自養事業與布施佛事收入等做了詳細的規定，並收錄進官方的《大藏經》。
首先設立僧錄司，將佛教組織納入官僚體系，使得僧官領袖的任免權收歸朝廷。
接著建立正規的佛學院，實行考試度牒制度，提高出家為僧，拿到度牒的門檻，並且使度牒從宗教憑證變為國家債券。
然後清丈天下寺田，將寺院土地劃歸官田，再分配成無地貧民，使國家切斷了佛教獨立發展的經濟基礎。
如此一來，國家稅收得到大幅增加，大量僧徒無法通過考試只能還俗，稅收人口增加，無地百姓得到田地。
無花因此被佛教中人攻擊為“空王之亂臣，密雲之賊子”，是世法和出世法都不能容忍者，以興佛之名行滅佛之實。
雖是和平手段，其害卻更甚三武一宗滅佛之舉。
更有人翻出舊事，說他殺母弒親，不但犯下了佛門殺戒之一，更是有違人倫，不但不配當和尚，更不配做人。
可朝廷尊敬他，百姓愛戴他。
無花於佛教的事業上一方面囊括一切，網羅眾家的氣度，一方面又以深刻嚴謹的態度抉擇佛教各宗的見地，以中觀為正宗，以月稱為依止。
集前代之大成，創一時之新風，垂千年之典範。
★
當楚留香再次見到無花時，只見故人分明依舊如故。
這些年裏上到朝廷下到民間，從俗世到佛土裏因無花一人而掀起的風起雲湧，楚留香還當真擔心會物是人非呢。
幸好，無花還是無花。
一襲清素白衣，既無珠光寶氣，亦無俗世浮華。
擡眸望來的一雙白狐眸依舊清澈明凈，不著塵垢，只是更為平和淡然，廣闊地像是一片能夠包容一切的汪洋大海。
無花容貌已完全沒有了少年模樣，但依舊是雪白面龐，一雙白狐眼靡麗絕艷的白衣僧人，只是不再令人感到妖異，唯有神異。
額心一點灼灼朱砂，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慈悲淡漠的神性，即便楚留香見到他時正隨意地盤坐在池塘邊釣魚，一襲聖潔白衣也像是蓮臺上的菩薩法相。
楚留香再見到無花後，只是自然地坐在他身邊，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萬分，自然而然地像是昨天才剛剛分開的老友。
他們隨意地談了些分開後的數年裏各自的經歷。
愛好冒險的楚留香又經歷了諸多驚險之事，而論跌宕起伏，無花這些年的經歷也是絲毫不落下風。
楚留香說起來也是驚奇好笑不已，“我聽說那位在朝中翻雲覆雨的高僧無花大師時，我當真是不敢置信這是我認識的無花。”
他實在好奇，“依你的性情，絕不會是因為熱衷權力，你從前也向來不喜歡摻和到這種麻煩的俗事裏，怎麽如今……”
楚留香的話未盡，意思卻很明顯，如今真是像無花自找麻煩。
“什麽是俗事？什麽是雅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只要保持一顆清凈心，不執著妄念，事事都是修行悟道。”
若要說禪，楚留香自然是絕無可能辨過他這位高僧大德的，好在無花並非有意以此來搪塞，他對此也毫無隱瞞之意。
十分坦誠地淡淡道，“只是覺得生在世間走一遭，總是要做些事，留下些痕跡，不然豈非白來一遭？”
“恰好我這一世是個和尚，那便做些和尚該做的事吧，這大概便叫做在其位，謀其政？”
白衣僧人忽而輕輕一笑，“或者，你便當我太過無聊吧。”
楚留香聽完只覺得那些佛門中人若知道無花只是因為無聊便做了這許多事，只怕要氣的吐血三升，當即去見佛祖告上一狀。
他又是嘆服又是好笑，“你呀你，果然是個不老實的和尚，便是當和尚也能攪得整個佛門甚至是天下翻天覆地，練劍一練就是天下第一的劍客。”
“好像什麽大事叫你做來都是如此輕而易舉，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無花聞言竟還真的狀似沈思一瞬，然後沈吟道，“練劍是天賦，至於你所說的那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大概是因為我很清楚他們每個人心中所想吧。”
有些事做來其實並不難，只要知道每個人的欲求，然後畫一個大大的餅，在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時順便讓他們每個人都能吃到餅。
這樣很多事甚至不必他親力親為，便有許多人前赴後繼地搶著去做，當然其中少不了他在旁把控監督著，但那道理相通，並不難。
楚留香面含微笑地看著無花將這些權力平衡之事說的雲淡風輕，忽然輕聲問道，“你真的知道我心中所想嗎？”
無花聞言毫不退避地回視他，淡淡道，“我知道。”
“貧僧曾經說過，希望有朝一日楚留香眼中見無花依然是無花，我也希望與楚留香能是一生的摯友，這樣就很好，不是嗎？”
楚留香喃喃道，“一生的摯友……”
隨即，他也釋然一笑，“確實很好，很好。”
像是剛剛的對話根本不存在，楚留香又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別的話題，比如他說起前段時間他在外遇到了司徒靜。
如今這位神水宮少宮主可是在江湖上聲名正盛呢，她專為不幸的女子打抱不平，懲治那些殘害女子的采花賊之流。
他們兩人坐下一起喝了酒，司徒靜還半玩笑半認真地警告楚留香這位風流盜帥，要是有女子來找她告他始亂終棄，那她可不會顧及情面。
楚留香自然是連忙求饒保證，絕對不會有這樣一天。
說起來他還從司徒靜那裏總算知道了無花當初是怎麽從神水宮盜取到天一神水還神不知鬼不覺將司徒靜帶走。
關鍵是做完一切，竟還沒讓神水宮懷疑到無花頭上。
原來那時無花竟是在講經結束後假裝已經離去，實際上與司徒靜互換了身份，司徒靜易容成他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離開。
而無花易容成司徒靜後還在神水宮內待了好幾日時間，不僅期間絲毫沒有讓同門弟子起疑，細細將神水宮的秘密探聽了個幹凈，包括天一神水的制作過程。
更甚至還曾在水母陰姬眼皮底下與她近距離相處過，且不著痕跡地從水母陰姬的態度裏確定了他們之間母女的關系。
最後以司徒靜的身份輕而易舉取走了天一神水，又輕而易舉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神水宮。
如此，水母陰姬豈會懷疑已經離開好幾日的無花？
當年楚留香就好奇已久，他問時，無花只和他打啞謎說已經將答案告訴他了，現在想來，那謎底原來是“模仿”二字啊。
如今知道了原委，楚留香又想起他當初在龜茲王營地打趣自己用縮骨功易容成女子，可不得拿此事好好打趣無花一番。
“果然不愧是無花大師，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可惜無花絲毫不以為恥，反笑道，“香帥謬讚。”
楚留香只能無奈大笑。
★
這一次相聚，再見又不知是何時。
但每一次的分別，不正是為下一次的重逢做準備嗎？
無花依舊是那一位萬人敬仰的佛門高士，楚留香也依舊是江湖中最瀟灑風流的多情浪子。
楚留香還是那麽喜歡在他的大船甲板上曬太陽，曬得懶洋洋的時候，有時他會擡手在面前端詳許久，手心裏是一枚小小的玉如意。
人人都知道，妙僧和香帥是最要好的摯友。
有些江湖後輩在遇到楚留香時還會向他打聽，七絕妙僧是個什麽樣的人，楚留香的笑容依舊爽朗明快，只用一句話做了答案。
他道，“恰如我喜我生，獨丁斯時。”
★
最後完全恢覆容貌的曲無思選擇了出家為尼。
她在無花面前完成了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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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陰姬這四個字一被無花說出來, 其餘諸人更是聳然失色，就好像這名字的本身就有一種神秘的魔力，人們只要聽到這名字, 就會遇見一些不祥的事。
只有司徒靜的神情反常地很。
她的臉上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可她緊緊盯著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的眼睛裏的淚水卻越來越充盈, 卻又倔強地強忍著不肯流下。
水母陰姬沒有走到他們面前來，在不遠處就停住。
她堅毅的面孔上沒什麽強烈的情緒, 但那一雙厚重的雙眼同樣緊緊盯著他們這一行人裏的司徒靜。
她們兩人對視著。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像是有一條斬不斷的線讓她們緊緊相連，無論跨越的是沙漠還是生死，那條無形的線都藏在她們的血脈裏。
其他人眼看著竟也生出一種不願打擾的想法。
或者說也不敢打擾。
“還不回去嗎？”
奇怪的是, 這樣一場無聲的對視, 或許也算對峙，最先開口, 默認落敗的竟然會是眼看著明明更為強勢的水母陰姬。
她一開口，聲音也如她給人的印象一般厚重。
語氣平靜，但絕沒有冷漠，相反在那平靜之下似乎是深沈的溫柔。
對面，明明占了上風, 司徒靜眼裏委屈的淚水反而越積越多，她先啞聲問道，“你，您……怎麽來了？”
水母陰姬註視著她, 溫和道，“你燕姐姐要帶你回去, 你不肯回, 所以我只好親自來接你回家了。”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水母陰姬乃是武林中一大怪人，據說她的脾氣有幾分和石觀音相似, 平生最恨男人。
不過不相似的地方在於，石觀音喜歡用漂亮的男人取樂，她的毛病只不過對男人的胃口太大了，所以總想換個新鮮的。
水母陰姬卻是真的恨男人，普天之下絕沒有一個男人和她接近過，神水宮中更看不到一個男人。
當初水母陰姬唯獨破例邀請了妙僧無花進入神水宮講經，但在講經期間她從始至終也沒有露過面。
據說水母陰姬之所以從不踏出神水宮一步，便是嫌惡外面的男人，可現在這從不出門的人竟出門了，還千裏跋涉來到了大沙漠裏。
她的理由，竟只是為接司徒靜回家。
在場人幾乎無不震驚，都已意識到其中的不尋常之處。
司徒靜眼裏滿含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落下。
她哽咽著問道，“回家，回家……我的家到底在哪裏？你又是以什麽身份要帶我回家呢？你是我的誰？我又到底是你的誰呢？”
水母陰姬默然一瞬，深深嘆了一口氣。
“靜兒，我真沒想到你會如此執著於這件事，我以為只要讓你衣食無憂地在我的庇護下長大就好，沒想到你會這樣在意……”
司徒靜聞言眼裏的神情幾乎已經絕望了，眼淚流地更洶湧了，可沒想到隨後就見水母陰姬竟很淺淡地向她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如果你真的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她柔聲道，“好，我告訴你，你就是我的女兒，我就是你的母親，所以我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來帶我的女兒回家。”
“現在，你肯不肯原諒我？肯不肯和我回家？”
司徒靜沒有回答，只是紅著眼宛如乳燕投林般奔向水母陰姬，她嫩白的臉上淚水被風沙吹的幾乎糊地滿面都是。
可是當她一把投入水母陰姬的懷抱時，一向最愛幹凈的水母陰姬卻半點沒有嫌棄地同樣緊緊將她抱在了懷裏。
當日無花帶司徒靜離開時，曾說會讓她達成所願。
當時就連司徒靜自己都不太清楚她想要的是什麽，她想要為自己的母親報仇，又下不了手殺撫養自己長大的水母陰姬。
後來知道了水母陰姬就是她的母親後，她就更迷茫了。
而當現在司徒靜才終於明白，她其實並不想報覆任何人，她只是想要她的親人能在她的身邊，想要她的母親承認她罷了。
司徒靜要跟隨她的母親回家了。
只是臨走之前她還有一些話一定要和無花說。
這個看起來像是沾滿雨露的玫瑰花一樣嬌媚鮮妍的少女已不再像剛離開神水宮時那樣靦腆怯生，她堅定地一步步走向無花。
仰頭目光毫不躲閃地直視著他，淚中帶笑。
“謝謝你，無花，我已經達成所願了。”
“我知道我跟著你很多時候都是累贅，你本沒必要讓我跟著，謝謝你從來沒嫌棄我，還不厭其煩地耐心教導了我許多。讓我知道自己也能成長為一個如此不一樣的司徒靜。”
“我那時候不肯和燕姐姐回去，一來確實是不知要怎麽面對，二來其實是因為我不想跟你那麽快分開。”
司徒靜說到此處，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緋紅之色。
她自己心裏都不敢置信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勇氣當著自己母親的面，當著其他那麽多人的面向無花如此剖白自己的心跡。
可是當真的說出口，她又絕沒有一絲後悔。
愛上這樣好的一個人，她又怎麽會後悔呢？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這又有什麽好後悔的呢？哪怕並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我知道，我們之間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你只是恰巧出現在了我的人生裏，我本該只是與你擦肩而過的路人，然後就再也沒有交集，漸漸淡忘，永遠不再記得。”
“我不奢求你能一直記得我，我只是想和你能夠多相處一段時間，多擁有一些記憶，能不讓你那麽快將我忘記。”
“現在，你是不是能多記得我一些時間呢？哪怕只是一年、兩年、三年……”
說著，司徒靜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晶瑩的眼淚卻不斷落下，可讓她更沒想到的是，白衣僧人靜靜註視著她，竟真的輕輕點頭。
無花溫和道，“司徒姑娘，我會記得你的。若是司徒姑娘將來成為大名鼎鼎的司徒姑娘，不止我，整個江湖都會記得你的。”
司徒靜笑著用力點了點頭，“好，我會做到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水母陰姬始終耐心地等在原地，溫柔地凝望著她和朋友告別，並不幹涉其中，而她真的要離開了。
司徒靜最後還是有些靦腆不安地笑著問道，“我，我能最後抱一下你嗎？如果，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那就算了。”
無花雪白的面龐神情依舊平靜而溫和，沒有言語但是向她輕擡手張開了懷抱，司徒靜笑顏如花，立刻同樣輕輕抱住了他，
她知道無花其實並不習慣和人太親近，便只是虛虛靠在他懷中，“其實我怕你不答應，本來想直接先抱住你再說，可是想想還是要你同意才好。”
司徒靜輕輕道，“無花，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謝謝你讓我見識到神水宮外的世界是那麽精彩，神水宮外的人是那麽那麽的好，我會用一生來記住這三個月的時光。”
說完，司徒靜便再不留戀地松開手，牽著之前屬於她的那頭駱駝再次向水母陰姬走過去，然後背對著沖他們擺了擺手。
和水母陰姬騎上駱駝離開了，一次都沒有回頭。
★
送走司徒靜之後，楚留香等人也離開了。
是的，無花並沒有走。
在看到他先將司徒靜安排好後，楚留香心中其實就已經意識到了恐怕無花是不打算跟他們一起回到中原的。
他原本還勸道，“原先的流言我會解釋清楚，在江湖上公布事情的真相，少林那邊天峰大師定然也很歡迎你回去。”
無花聞言卻搖頭，淡淡拒絕了，“人言從不是我畏懼的，我在這邊確實還有些事需要處理，至於少林，已經不再適合我了。”
他既如此說了，誰又能勉強他呢。
最後只能互道一聲珍重了，江湖上的聚散離合本就如此尋常，楚留香本是再適應不過的浪子，只是到底不比從前瀟灑了啊。
柳無眉和李玉函也要回到中原，他們兩人在中原各自有各自需要處理的事情。
最後無花和曲無容一起回到了石觀音的石窟裏。
石觀音遺留在那裏的還有許多女弟子，和那些作為奴隸的美男子們。
無花和曲無容都不打算殺他們，奴隸們自然是放他們各自歸家，而這些女弟子們是不可能就這樣放她們離開的。
她們個個都從石觀音身上學到了一鱗半爪的武功，雖然微末，但在江湖上也算有自保之力了，她們自己的安危是不必太擔心的。
該擔心的其實是旁人的安危，這些女弟子們從石觀音身上還學到了她狠辣不擇手段的個性，放出去只怕要惹出不少禍端來。
不過她們自己其實也不太願意離開。
一來她們習慣了在石觀音的門下被人庇護的日子，二來石觀音在外立敵無數，她們也怕自己出去人人喊打。
她們在強者面前都是最懂得順從的。
從前是石觀音，如今則是殺了石觀音的無花，不過無花沒打算一直管著她們，這件事還是由曲無容來負責最為合適。
她們這些女子聚在一處，成為一方勢力，無論如何都比在江湖裏單打獨鬥要強得多。
但如今是絕對不能再依靠罌/粟那種東西來控制人了。
無花和曲無容親自監督著把這片花田給鏟除了幹幹凈凈，保證絕不會留下一點種子和根苗。
處理完這件事後，無花一直等待的消息來了。
他要離開石窟了。
這次無花是打算單獨離開的。
離開之前他和曲無容之間亦有一場開誠布公的談話。
在無花剛來到這裏的那天晚上，他們見面的那片戈壁灘上，天上依舊掛著一輪明月，他們肩並肩一起坐在那塊大石頭上。
這一次無花好好地為她撫了一曲琴音。
就像是在他們少年時候那樣。
一曲畢，無花竟突然淡淡道，“無思，我很喜歡你。”
當聽到這句話時，曲無容的心跳簡直都猛然漏了一拍，她的感情為這句話而洶湧澎湃，可她的理智卻讓她又迅速冷靜下來。
當一個人真的被愛的話，是能真切地感受到的。
感受不到的話，便是沒有。
曲無容知道無花絕不會故意戲弄她，所以她只是冷靜地繼續聽了下去。
“這世上有許多人可憐而又可恨，他們曾遭遇過世上最痛苦之事，於是轉而將這種痛苦報覆給所有人。”
“能夠在磨難下依舊堅持本心的人，是很難得的，尤其還能依然對他人保持善意，這就更是世上罕有了。”
“無思，你就有這樣一顆罕有的善心。”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值得人喜愛的人，這樣的喜愛無關於其他，只是很純粹地欣賞曲無思這個人，就像我欣賞楚留香。”
無花側頭看她，曲無容也向他看過去。
今夜的她臉上並沒有戴著面紗，無花在來到沙漠親眼見到她臉上的傷痕情狀後特意為她調了一種特別的易容材料。
能夠將她原本已面目全非的臉恢覆如初。
盡管這種如初只是易容，但這只不過是無花在短短數月內研制出來的，他在與石觀音決鬥之前交給了她。
無花說他往後還會繼續研究出能完全治愈她面容的藥，可僅僅是現在這樣曲無容就已經很滿足了。
起碼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看著他。
此時，就見在明月清輝下越顯聖潔出塵的白衣僧人雪白面龐上的一雙白狐眸凝視著她，眸中的神情是一種包容一切的平和溫柔。
“你曾說楚留香是我最好的朋友，其實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我們少時便相識，處境相同，是這世上最理解彼此的人。”
“倘若你是個男子，或者我是個女子，我相信我們也一樣能成為很好的朋友，為何一定要在這份情誼裏限定男女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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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一向睡的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以打坐代替休息，身體裏的內力無時無刻不在運轉修煉，就算有時休息也不過是淺眠。
但今夜，在離開石窟前的一夜。
無花難得睡的很沈，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睡前曾撫琴，於是夢裏也有若有若無的樂聲響起。
夢裏的情景很熟悉，周圍的擺設是他幼年在東瀛時。
他還在繈褓裏，一個女人正抱著他，輕輕撫拍著他的背，口中斷斷續續地溫柔地哼著童謠。
再後來，還是那同一個女人抱著更長大一些的孩子坐在檐下的木廊上教他撫琴，她的目光卻心不在焉地遙遙落在院墻外的天空。
眼神裏是深深地不甘、仇恨與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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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離開石窟後，就受邀來到了龜茲。
在經過一場表面上看來和平的禪讓儀式後，大公主成功成為了龜茲女王，她在登基後的第一件時就是拜無花為龜茲國師。
再之後，無花在龜茲國內以著書立說、講經說法、以身示範的途徑，對以往佛教的流弊進行了行之有效的矯正。
譬如廢除自唐以後沿襲的授菩薩戒時頭頂燙香疤的做法。
譬如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使僧尼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寺廟實現經濟自給。
譬如禪宗傳統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常以棒喝接引學人，反對用文字明確表明禪宗五家宗旨。
無花並不讚成這種禪宗抹殺五家宗旨，甚至盛行“密授”禪法的做法，為此專門撰寫了《五宗原》介紹五家宗旨。
他認為圓相為千佛萬佛之祖，五家宗旨各體現它的一面。
改革佛教的過程，實際就是無花建立自己宗派的過程，隨著他在西域的活動，不僅龜茲國，西域三十六佛國皆遍布他的信徒。
在西域之後，無花還親身去了藏地和天竺等地，纂寫了一本新的《佛教通史》，比起他十幾歲時寫的那本只有漢語系佛教的佛史。
這本新的通史不但涵蓋漢語系佛教，還有藏地的藏語系佛教、以及以錫蘭為中心的巴利語系佛教的佛史。
無花在學問修持各方面也都具有很高的造詣，對於教理，他總結大小乘，顯密一切教誡理論，而自成一家之言。
主張“先顯後密”“表裏如一，相輔相成”。
他也專門寫了一本修行佛理的書，專為那些佛學上已取得一定成就，但還可繼續升級的高僧大德創作的一部高層次的大著作。
書中不僅對修行次第、儀軌、方法、法器使用等方面作了詳細論述，而且介紹了佛教自原始佛教到部派佛教最後傳入漢地後分為的六家七宗的淵源、傳承、派別以及修行時的諸多本尊。
這本書後來在佛教典籍中具有無可置疑的權威性。
等到無花再次回到中原，他已是一位享譽內外的高僧了，一入中原便入朝受拜，得到漢廷皇帝的親自召見。
只是一次見面，一場談話，無花受封為漢廷國師。
緊接著無花團結藏地以及西域三十六佛國甚至天竺法師，建立漢語系佛教、藏語系佛教、雲南巴利語系佛教三大系統的聯合組織。
再對佛教進行了一步步的改革。
比如寺廟管理體制和寺廟組織、僧眾修持與佛事活動、收徒傳戒與僧團管理、培育僧才與學術研究、生產自養事業與布施佛事收入等做了詳細的規定，並收錄進官方的《大藏經》。
首先設立僧錄司，將佛教組織納入官僚體系，使得僧官領袖的任免權收歸朝廷。
接著建立正規的佛學院，實行考試度牒制度，提高出家為僧，拿到度牒的門檻，並且使度牒從宗教憑證變為國家債券。
然後清丈天下寺田，將寺院土地劃歸官田，再分配成無地貧民，使國家切斷了佛教獨立發展的經濟基礎。
如此一來，國家稅收得到大幅增加，大量僧徒無法通過考試只能還俗，稅收人口增加，無地百姓得到田地。
無花因此被佛教中人攻擊為“空王之亂臣，密雲之賊子”，是世法和出世法都不能容忍者，以興佛之名行滅佛之實。
雖是和平手段，其害卻更甚三武一宗滅佛之舉。
更有人翻出舊事，說他殺母弒親，不但犯下了佛門殺戒之一，更是有違人倫，不但不配當和尚，更不配做人。
可朝廷尊敬他，百姓愛戴他。
無花於佛教的事業上一方面囊括一切，網羅眾家的氣度，一方面又以深刻嚴謹的態度抉擇佛教各宗的見地，以中觀為正宗，以月稱為依止。
集前代之大成，創一時之新風，垂千年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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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楚留香再次見到無花時，只見故人分明依舊如故。
這些年裏上到朝廷下到民間，從俗世到佛土裏因無花一人而掀起的風起雲湧，楚留香還當真擔心會物是人非呢。
幸好，無花還是無花。
一襲清素白衣，既無珠光寶氣，亦無俗世浮華。
擡眸望來的一雙白狐眸依舊清澈明凈，不著塵垢，只是更為平和淡然，廣闊地像是一片能夠包容一切的汪洋大海。
無花容貌已完全沒有了少年模樣，但依舊是雪白面龐，一雙白狐眼靡麗絕艷的白衣僧人，只是不再令人感到妖異，唯有神異。
額心一點灼灼朱砂，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慈悲淡漠的神性，即便楚留香見到他時正隨意地盤坐在池塘邊釣魚，一襲聖潔白衣也像是蓮臺上的菩薩法相。
楚留香再見到無花後，只是自然地坐在他身邊，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萬分，自然而然地像是昨天才剛剛分開的老友。
他們隨意地談了些分開後的數年裏各自的經歷。
愛好冒險的楚留香又經歷了諸多驚險之事，而論跌宕起伏，無花這些年的經歷也是絲毫不落下風。
楚留香說起來也是驚奇好笑不已，“我聽說那位在朝中翻雲覆雨的高僧無花大師時，我當真是不敢置信這是我認識的無花。”
他實在好奇，“依你的性情，絕不會是因為熱衷權力，你從前也向來不喜歡摻和到這種麻煩的俗事裏，怎麽如今……”
楚留香的話未盡，意思卻很明顯，如今真是像無花自找麻煩。
“什麽是俗事？什麽是雅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只要保持一顆清凈心，不執著妄念，事事都是修行悟道。”
若要說禪，楚留香自然是絕無可能辨過他這位高僧大德的，好在無花並非有意以此來搪塞，他對此也毫無隱瞞之意。
十分坦誠地淡淡道，“只是覺得生在世間走一遭，總是要做些事，留下些痕跡，不然豈非白來一遭？”
“恰好我這一世是個和尚，那便做些和尚該做的事吧，這大概便叫做在其位，謀其政？”
白衣僧人忽而輕輕一笑，“或者，你便當我太過無聊吧。”
楚留香聽完只覺得那些佛門中人若知道無花只是因為無聊便做了這許多事，只怕要氣的吐血三升，當即去見佛祖告上一狀。
他又是嘆服又是好笑，“你呀你，果然是個不老實的和尚，便是當和尚也能攪得整個佛門甚至是天下翻天覆地，練劍一練就是天下第一的劍客。”
“好像什麽大事叫你做來都是如此輕而易舉，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無花聞言竟還真的狀似沈思一瞬，然後沈吟道，“練劍是天賦，至於你所說的那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大概是因為我很清楚他們每個人心中所想吧。”
有些事做來其實並不難，只要知道每個人的欲求，然後畫一個大大的餅，在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時順便讓他們每個人都能吃到餅。
這樣很多事甚至不必他親力親為，便有許多人前赴後繼地搶著去做，當然其中少不了他在旁把控監督著，但那道理相通，並不難。
楚留香面含微笑地看著無花將這些權力平衡之事說的雲淡風輕，忽然輕聲問道，“你真的知道我心中所想嗎？”
無花聞言毫不退避地回視他，淡淡道，“我知道。”
“貧僧曾經說過，希望有朝一日楚留香眼中見無花依然是無花，我也希望與楚留香能是一生的摯友，這樣就很好，不是嗎？”
楚留香喃喃道，“一生的摯友……”
隨即，他也釋然一笑，“確實很好，很好。”
像是剛剛的對話根本不存在，楚留香又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別的話題，比如他說起前段時間他在外遇到了司徒靜。
如今這位神水宮少宮主可是在江湖上聲名正盛呢，她專為不幸的女子打抱不平，懲治那些殘害女子的采花賊之流。
他們兩人坐下一起喝了酒，司徒靜還半玩笑半認真地警告楚留香這位風流盜帥，要是有女子來找她告他始亂終棄，那她可不會顧及情面。
楚留香自然是連忙求饒保證，絕對不會有這樣一天。
說起來他還從司徒靜那裏總算知道了無花當初是怎麽從神水宮盜取到天一神水還神不知鬼不覺將司徒靜帶走。
關鍵是做完一切，竟還沒讓神水宮懷疑到無花頭上。
原來那時無花竟是在講經結束後假裝已經離去，實際上與司徒靜互換了身份，司徒靜易容成他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離開。
而無花易容成司徒靜後還在神水宮內待了好幾日時間，不僅期間絲毫沒有讓同門弟子起疑，細細將神水宮的秘密探聽了個幹凈，包括天一神水的制作過程。
更甚至還曾在水母陰姬眼皮底下與她近距離相處過，且不著痕跡地從水母陰姬的態度裏確定了他們之間母女的關系。
最後以司徒靜的身份輕而易舉取走了天一神水，又輕而易舉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神水宮。
如此，水母陰姬豈會懷疑已經離開好幾日的無花？
當年楚留香就好奇已久，他問時，無花只和他打啞謎說已經將答案告訴他了，現在想來，那謎底原來是“模仿”二字啊。
如今知道了原委，楚留香又想起他當初在龜茲王營地打趣自己用縮骨功易容成女子，可不得拿此事好好打趣無花一番。
“果然不愧是無花大師，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可惜無花絲毫不以為恥，反笑道，“香帥謬讚。”
楚留香只能無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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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相聚，再見又不知是何時。
但每一次的分別，不正是為下一次的重逢做準備嗎？
無花依舊是那一位萬人敬仰的佛門高士，楚留香也依舊是江湖中最瀟灑風流的多情浪子。
楚留香還是那麽喜歡在他的大船甲板上曬太陽，曬得懶洋洋的時候，有時他會擡手在面前端詳許久，手心裏是一枚小小的玉如意。
人人都知道，妙僧和香帥是最要好的摯友。
有些江湖後輩在遇到楚留香時還會向他打聽，七絕妙僧是個什麽樣的人，楚留香的笑容依舊爽朗明快，只用一句話做了答案。
他道，“恰如我喜我生，獨丁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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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完全恢覆容貌的曲無思選擇了出家為尼。
她在無花面前完成了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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