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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兒有一劍,想請母親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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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兒有一劍,想請母親一試。



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

大公主的那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確擺了石觀音一道,但似乎再多的籌謀算計也擋不住絕對的武力。

尤其石觀音那邊若比陰險毒辣可更勝一籌。

只看現在的情形便可見一斑了。

在場無力倒地的諸人儼然已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什麽時候被取走性命已然只是時間問題,關鍵的是看石觀音的心情。

石觀音現在的心情如何呢?

她應當是志得意滿的, 畢竟看著這些人猶如提線木偶般拼命掙紮,但最終還是牢牢掌控在她手心裏, 只不過徒勞地為她獻上更精彩的劇目。

柳無眉十分有眼色地推開主位上的龜茲王,石觀音穿過倒了一地的敵人款款而行,香風陣陣, 理所當然地在主位落座。

她笑意吟吟。

明艷的面龐帶著一種美到濃烈的攻擊性, 讓人似醉非醉,甚至暈暈乎乎到喘不過氣的地步。

這種攻擊性不僅是容貌帶來的, 更因為她獨特的氣質,她好像天生就美而自知,於是理所當然地將自己淩駕於其他人之上。

當然,更重要的是她堅韌的心性與武學上絕世的天賦,這兩樣東西才真正給了她理所當然讓所有人在她面前俯首稱臣的底氣。

所以, 石觀音當然是驕傲的,當然是高高在上的。

“只有您,才會是真正的贏家。”

柳無眉輕柔的嗓音恰到好處地道出了石觀音此刻心中所想,她向來是石觀音的弟子裏最乖巧機靈的, 非常善於察言觀色。

她也是最像石觀音的。

那麽多的弟子裏,只有柳無眉一個人得到允許, 離開沙漠去往中原, 為石觀音經營並掌握整個在中原江湖的情報網絡。

盡管柳無眉如今的地位,掌握的權力都已算很大。

但她在石觀音面前永遠是那個最乖巧順從的弟子, 她也一直很聽話地絕對執行著石觀音的每一道命令。

就像這一次,柳無眉又為她立下一功。

石觀音會因忌憚逼曲無容自斷手腕,卻似乎從沒如此防備過柳無眉,看起來,她真是十分信任她這個弟子了。

“汩汩……”

柳無眉纖柔素白的手提起主桌上的酒壺倒下一杯酒,她恭敬而柔婉地曲身盈盈一拜,殷勤地將酒杯呈給石觀音。

“您才該喝一杯這慶功的酒呢~”

這酒是龜茲王室藏下的珍品,即便幾度逃亡都叫侍從帶在身邊,卻從沒舍得打開喝,今次覺得覆國成功已在眼前,才肯拿出來大宴賓客。

酒的確是好酒。

用的原料是西域獨有的一種名為穆塞萊斯的古老的紅葡萄,耐旱且風味濃郁,精細地修剪每一棵植株,確保每一顆葡萄的品質。

在埋入地下的陶罐裏釀造,使酒體質感醇厚,還添加了一種特殊的草藥秘方發酵,如此窖藏十年之久才能取出。

此時這晶瑩剔透的酒水便盛在相配的夜光杯裏。

宛如琥珀般的色澤,聞來似松露的香氣,當真是未飲先醉。

石觀音接過了這杯酒。

她將酒杯緩緩向那朱唇靠近,即將觸碰上的一線之隔,停住了。

紅唇輕輕勾起,笑意深深。

“我交給你的那點天一神水在殺了那幾個人後應該剛好就用完了,可是無花從神水宮取出的天一神水還沒用呢。”

石觀音舉起酒杯在眼前,眼神含笑細細地端詳著。

“天一神水,無色無味,只要一滴便足以令人暴斃,就是滴了一滴在這杯酒裏應當也看不出來吧。”

石觀音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什麽玩笑話一樣。

柳無眉神色半點不變,秀美的面龐上是依舊乖巧柔婉地笑意,“師父給我的天一神水確實剛剛好用完了。”

“至於無花,他可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我,他真正信任的人從來只有曲無容一個人罷了,怎麽可能把天一神水交給我。”

“是嗎?”

石觀音不置可否地問了這麽一句,隨即輕笑一聲,“無眉啊無眉,你倒真是長進了,拿自己和無容這麽比較竟也不跳腳了。”

說完,她根本不看柳無眉有什麽反應,只是隨手像招呼一只小貓小狗一樣擺擺手,柳無眉便立即順從地湊到她近前。

石觀音溫柔地笑著對她道,“來,無眉,你是個好孩子,師父該給你一點獎勵的,就把這杯美酒獎賞給你了。”

柳無眉的神情終於微微僵住。

她擡手,卻遲遲沒去接過這杯酒,

石觀音竟也不動怒。

只是慢條斯理又不容拒絕地輕輕握住了柳無眉的下巴,讓她仰面看著她,然後親自舉起酒杯就要餵到柳無眉的口中。

柳無眉終於忍不住掙紮起來,可是石觀音的幾根宛如蔥白般細嫩的手指此刻卻像是鋼鐵做的一般,讓她無法掙脫。

柳無眉只能緊閉著唇,緊咬著牙齒。

同時絕望的眼神投向了帳篷的大門之外,像是在向某個未出現卻就在場靜靜圍觀的人求救。

帳篷裏的諸人眼瞧著這一幕發生,還處在這師徒二人為何突然反目的疑惑與懵然之中,唯獨楚留香袖中已蓄勢待發著暗器。

可是他遲遲沒有發出,同樣將眼神投向了帳篷之外。

像在等待某個人出現。

可是,直到石觀音將那杯酒灌進柳無眉口中。

帳篷大門處還是沒有人出現。

一滴不剩地灌下這杯酒後。

石觀音便像突然無趣般棄若敝履般將柳無眉丟開到一旁了。

她忽地哼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暢快得意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帳篷裏,甚至傳播到外面很遠之處,愉悅之極,亦肆意之極。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啊……”

這句話像是在嘲諷柳無眉,又像是在嘲笑沒有出現的某人。

柳無眉獲得解脫後拼命地幹嘔,嘔地面色蒼白,卻還是無濟於事,可是,慢慢的,她蒼白的臉龐竟然漸漸浮現出驚喜的笑容。

因為,無事發生。

當認定會有一件極為糟糕的壞事即將發生時,它卻沒有發生,這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任何人都會劫後逢生地感到狂喜的。

緊接著,石觀音也註意到了異常。

對她來說,無事發生才是最大的異常,可事實就是如此,本該爆體而亡的柳無眉現下還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異常!

石觀音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就在同一時刻,帳篷的門似乎忽然被外面的一陣狂風向兩邊吹開,雪色的人影出現在了漫天黃沙之中。

恍惚間整個天地之內,只有這一抹一塵不染的雪色。

無花抱著琴走了進來。

“天一神水呢?”

石觀音面龐冰冷地問道,她已發現事情似乎終究還是脫離了她的掌控,可是她仍不願承認自己輸了一籌。

“在這裏。”

無花神色淡淡道,擡起手來,在他指尖握著一個看來尋常的瓶子,可裏面赫然裝著的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天一神水。

“我從神水宮中盜取的天一神水有十滴之數。

它們都在這裏,一滴不少。”

無花白狐般的狹長眼眸微微彎起笑意,冰雪般潔白的面龐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他一笑起來,額間的朱砂便越顯現出靡麗的艷色。

“我想,您一定費盡心思地想過我會怎麽用它。”

下一瞬,拇指微微用力,塞子被輕巧地拔開,瓶身傾斜,那珍貴的天一神水,那一滴便足以殺死最頂尖的武林高手的天一神水。

就這麽一滴不剩地被傾倒在了地上。

如同廢水。

在滋滋的腐蝕聲中,石觀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場之人亦盡皆愕然。

半晌,石觀音才陡然又笑了起來。

笑聲尖利刺耳,近乎瘋狂,然後漸漸停下,消弭於無。

最後她仍是靜靜微笑著,以一種甚至是期待的玩味語氣道,“你這不聽話的孩子,我是真有些不清楚你到底要做什麽了。”

無花同樣靜靜地淡笑著望著她,“不,你知道的。”

他們對視著,石觀音那一雙美麗的眼波,忽突變得鷹一般銳利,狼一般狠毒,刀一般冷酷。

她忽然冷冷地如此道,“我真是很不喜歡你的眼神。”

十年前石觀音去往中原找到無花時,她本沒想這個當時她離開時還很年幼的孩子會記得她。

石觀音與他相認本也不是出於什麽母子親情,只是因為他們兄弟一個在少林,一個在丐幫,覺得實在是很好用的棋子罷了。

她想,不管如何,他們是她的孩子,就該乖乖聽她的話,血緣的聯系有時便像是最牢固的鎖鏈,綁著他們,牽在她手上。

然而當石觀音出現在無花面前時,卻完全不如她的預想。

無花的容貌更多遺傳於她。

他生了一張極美的臉龐,一雙極美的眼睛。

面對突然出現的石觀音,十歲的他完全沒有任何驚慌之色,還沒等她說出自己的身份,他一雙狐眸就這樣平靜淡漠地看著她。

說,“我記得你,母親。”

口中稱呼著,但眼神裏卻不驚不喜,無愛無恨。

他實在不是個聽話的孩子,所謂血緣的牽絆對他來說仿佛也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更不必說彎腰臣服於她。

石觀音很不喜歡他這樣的眼神。

只因為他這個眼神,她做了許多事情,比如讓當時的無思和無憶先後去接近他,他無動於衷。

用少林寺的和尚威脅他,他仿佛也並不多麽在意,只淡淡道,殺人與否是她的意願決定,為何要他因此心生負擔與愧疚。

真是相當冷漠無情的孩子啊。

石觀音並沒有就此放棄,她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想要得到的東西就一定會得到,這份耐心尤其體現在折磨人身上。

比如在報了華山派滅門之仇後,她曾將放過她的未婚夫皇甫高帶到身邊,為了讓他臣服,她就耐心地用了許多年許多手段。

她將他赤裸裸地放在烈日下,讓烈日曬毀他的臉,曬瞎他的眼睛,刺聾他的耳朵,毒啞他的喉嚨,讓他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

再讓他像騾子般推磨,永久也不許他有片刻休息。

石觀音絕不允許世上有任何一個男人拒絕她。

哪怕是她的兒子。

為此石觀音精心設計了一個環環相扣的局。

只為了讓無花身敗名裂。

最後無花果然只能如石觀音計劃中設想的那樣遠走西域投奔於她,可他即使出現在了她面前,眼神裏仍然沒有一絲臣服之意。

就像現在。

石觀音當然猜得到無花想做什麽,“你想殺我?”

得出這個結論並不難,石觀音早就察覺到無花毫無反抗地入局便是在將計就計,但她原本以為他是想靠天一神水殺了她。

可天一神水被無花毫不吝惜地倒在了地上。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石觀音的預料,這讓掌控欲強烈的她感到憤怒,可同時又覺得興奮和有趣。

石觀音也覺得疑惑,“為什麽?因為南宮靈?”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他,明明你知道親手給南宮靈下毒的是柳無眉,可你竟然不殺她,還能信任她,和她合作。”

無花神情淡漠而平靜地否認了,“不。”

南宮靈的死亡是在他的坐視下發生的,他如果真想阻止,早就可以救下他,現在再說是為他報仇,未免太過虛偽。

無花勸過他的,但他自己選擇了死亡這條路。

至於柳無眉,無花很清楚她反覆無常的本性,自然不可能真的信任於她,他相信的正是她完全自私自利的本性。

殺了石觀音,符合他們之間共同的利益。

柳無眉會和無花合作聽從他的吩咐,完全是因為——“她是為了她自己,並不是為我。”

石觀音聽完,很感慨地笑了聲,“看來,在玩弄人心這件事上,我竟然還比不上你這天生就沒有心的怪物啊。”

這一句怪物,任何人說來都絕不會有石觀音說的傷人。

可無花依然神色自若。

“你本就該受我支配掌控!”

石觀音將這句話說的理所當然,“你的命本就是我給的!”

無花擡起相似的白狐眸淡然地凝望著她,“真正受你支配掌控的兒子已經死在你的毒藥之下了,母能殺子,子自然也能殺母。”

他們兩人這兩句對話落下,帳篷內的諸人耳邊可謂是落下了一道驚雷,母子!石觀音與無花竟是母子!

在場為數不多不意外的大概只有柳無眉和李玉函,還有曲無容與楚留香了。

但還來不及等他們震驚多久,帳篷外又傳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等聽到時大隊大隊的人馬已將這片營地團團圍住。

來者黑壓壓一片,俱是身著甲胄的重騎兵,兵強馬壯。且只聽整齊有序的列隊分散,便知其必然訓練有素。

這不是普通的人馬,這是一支軍隊!

遠遠的,眾人透過黑壓壓的騎兵才分辨出對方舉著的旗幟,這是中原朝廷的軍隊!

石觀音最先將目光鎖定除了她唯一淡然而立在場中的無花,她在此時竟然還能發笑,因為她真的覺得很可笑。

“你就打算靠他們來殺了我嗎?”

以石觀音的武功境界,雖說無法以一人抵擋千軍萬馬,可是她若想要脫身,便是萬人亦擋不住她離去。

現在的財富、地位對她而言又算什麽呢?

只要她還活著,這些對她而言不過就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當然不是。”

無花再次淡淡否認了她的猜測。

他忽而將懷中抱著的琴往空中一拋,擡手在琴身上不知何處一拍,那木質的琴身忽然響起一道機括之聲,竟憑空出現一把劍柄。

無花沒有絲毫遲疑,握住劍柄。

拔劍,出鞘。

下一瞬,恍如黑暗之中天光乍現。

這絕不是誇大的形容,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光,因為在無花拔劍的一瞬間,諸人所處的這間帳篷頂部便被鋒銳無匹的劍氣割裂。

黑珍珠的部下在搭建這座帳篷時用的是西域最好最結實的毛氈,便是抵抗沙暴都不在話下,但此刻確確實實脆弱地就如同一張紙一般。

可想而知,當那道劍氣落在人身上時。

是否也如此輕易。

而這僅僅只是一道劍氣,一道剛出鞘的劍氣。

尚且躺在地上的眾人忽然就從置身室內變成了室外。

頭頂是沙漠中炎炎的烈日,伴隨著震蕩開來的劍氣而卷起的鋪天蓋地的風沙,可他們竟絲毫不覺燥熱難耐。

因為當那一道宛如霜雪般清寒淩冽的劍光出現後,在這劍氣震懾之下諸人身體對危險的強烈預警已本能地感到如置身冰窟般的周身一寒。

雪亮的劍身映照出一雙同樣冰冷淡漠的白狐眸。

“兒有一劍,想請母親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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