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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就此身敗名裂,舉世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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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就此身敗名裂,舉世不容



當時天楓十四郎直接以身接下第三掌。

天峰大師哪裏還看不出他心有死志,他扶對方到自己禪房,想要為對方療傷,天楓十四郎卻對他道出了這一段傷心事。

然後他又說自己的兩個孩子現在就在門外。

當時天峰大師真是被驚了一下。

他扶對方進門的時候,這院子裏還沒有任何人,那必然不是天楓十四郎提前將兩個孩子放在這裏。

兩個孩子進了門。

一個才三四歲大的男孩,抱著繈褓中的弟弟。

男孩雖然幼小。

但抱著弟弟的動作熟練,行走之間亦十分沈穩。

當天峰大師看清這孩子模樣時,又是一驚。

不僅是因為這小小孩童生了一副堪稱驚世絕俗的靈秀容貌,還因為這孩子神情並無絲毫稚子之懵懂。

尤其一雙白狐眼眼底一片冷靜漠然。

即便他的親生父親就重傷躺在面前,卻無任何擔憂乃至動容。

天峰大師當時莫名就有了一個肯定的想法。

無需他人幫忙,定是這年幼的孩子自己抱著弟弟一路避開寺中其他僧人,並準確在第一次來的寺廟裏找到了他的禪房。

天峰大師已料想到天楓十四郎托孤之意。

他一見這孩子便為之奇異,不禁問他,“孩子,你可知你父帶你此來為何?”

那孩子便沈靜點頭,“我知。”

天峰大師又問,“既然知曉,為何不勸你父親活下來?”

孩子看了一眼重傷虛弱躺在榻上的父親。

父子兩人對視一眼,天楓十四郎對孩子微微笑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即將要說什麽並在鼓勵他說出來。

孩子便輕輕道,“生於人世之痛苦已甚於死,生與死有何不同?人世與地獄又有何異?父親求仁得仁,我為何要勸?”

天峰大師聞聽此言,大受震動。

又追問道,“可倘若不勸阻,你就要失去你的父親了。”

孩子則淡淡道,“因緣聚散,本屬常事,父母之緣亦是如此,既已緣盡,何必執著?”

“我雖不願父親離我而去,但既然這是父親心之所願,又何必因我令他勉強茍活於世煎熬,不如成全。”

他說的極為平靜,無悲無喜。

可眼底卻有點點淚光浮現,淚珠滑落在地上,孩子低頭看著地上的水痕,擡頭眼中卻是茫然,竟不知自己為何會落淚。

天峰大師當時幾乎是驚愕至極地看著這孩子。

他看得出這孩子並非冷血殘酷,只是天性淡漠,無欲無執,且不過短短幾句話便道盡佛家緣起性空與因果關系的本質。

“如此有佛性,有慧根的孩子。”

楚留香聽到此處,不禁笑道,“大師想來十分見獵心喜。”

天峰大師卻又搖頭,“老僧當時心中其實多是擔憂。”

這孩子異於常人,顯而易見。

且天生無心無情,他又實在太過聰慧,知道的太多又看的太透,最後眼裏反而空無一物,沒有善惡之分,也沒有正邪之辨。

世間眾生萬物於他而言,都是一視同仁。

救人與殺人對他並無區別。

這樣的人。

日後不是濟世的神佛,就是為禍天下的魔頭。

天峰大師既然遇見了這孩子,這便是他們之間的緣分。

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楚留香嘆息,“看來這孩子可能辜負了大師的教導。”

天峰大師又一次搖頭否認了。

德高望重的老僧淡淡一笑,很肯定地道,“沒有。”



愛恨情仇,本就是世上最令人嘆息之事。

這一段既哀艷又悲壯的故事,自一個沈靜如佛的高僧口中說出來,更充滿了一種窒息的沈痛與神秘。

在楚留香與天峰大師交談之時。

無花始終靜靜地坐在那裏,面上絕沒有絲毫表情。

他看來就像是個完完全全置身於事外的人。

天峰大師所敘說的這故事,就像是和他完全沒有絲毫關系,那故事裏的孩子,仿佛也不是他自己。

故事聽完,楚留香向天峰大師告辭。

不過臨走之前,他笑道,“在下要借您的弟子一會兒,有些話晚輩想單獨和無花談談。”

天峰大師看他一眼,緩緩道,“你們去吧。”

從始至終,天峰大師都沒有問楚留香為什麽要聽這個故事。

這個睿智的老僧像是已明了一切。

無花也沒有問。

只是起身,然後鄭重而恭敬地向天峰大師行了一禮。

“師父,弟子去了。”

話畢。

無花抱起置於一旁的琴,便沒有一絲猶豫與眷戀地轉身離開,竹簾掀起又落下,遮掩住這少年僧人風姿絕俗的背影。

就在他即將遠去之時。

“識心見性,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

“無上菩提,須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天峰大師的聲音聽來似忽然蒼老許多。

“於這一點而言,你天生便有菩提心,清楚自己的本性,且從不違背本性而為,這很好,很好。”

他又道,“去吧,去吧,莫要回頭。”

無花果真沒有回頭。

神色如常般平靜擡步離開,沒有絲毫動搖。



楚留香與無花並肩而行。

兩人誰也沒說要去哪裏,但都是往後山方向而去。

現下天已完全黑了下去。

弟子們都已到了休息的時間,寺中一片寂靜。

偶爾能見一兩個弟子路過。

見到無花都很是尊敬地雙手合十行禮問好,“無花師兄。”

無花是首座弟子。

盡管他比起待在寺廟裏更喜歡到處尋師訪友,求法悟證,雲游四方,做個雲水僧,當然這也是禪僧傳統的一種修行方式。

他待在寺中的時間不多,卻仍是人人敬服。

後山的道路很窄,朦朧的星光,映著道旁的木葉。

遠離了禪院寺廟所在,四周更安靜了。

兩人一路始終保持著沈默。

這在他們之間也是很難得的,無花雖寡言少語,但楚留香的性子卻是沈悶不起來,更何況他總有許多話喜歡與無花分享。

“天峰大師實在很看重你,也很信任你,寺中弟子們亦尊敬你這位師兄,他們都很好,是嗎?”

靜默之中,楚留香忽然這般道。

無花頷首,“他們確實都很好。”

“我以為你並不會喜歡寺中群居死板的生活,所以才常年在外,才不願意成為少林南支下一任掌門,總不會這也是偽裝的?”

“的確不喜歡,也稱不上討厭。”

楚留香輕輕笑了起來,這笑容裏卻並無愉悅之意,“是,其實無論什麽樣的生活你都能適應,因為你並不真的在意。”

“我與你相識數年,談笑結交,我曾以為我們互為知己。”

“可我仍無法確定你是否真的在意我這個朋友,就像我無法確定你是否真的在意南宮靈這個兄弟。”

無花沈默了許久。

晚間山林裏的水霧開始濃郁起來,晚秋時的山風中已帶來冬天的信訊,單薄的僧衣不可避免地浸潤上些許寒意。

“我一向認為,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莫去強求,我並不喜歡強行去改變他人的命運,歸根究底,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而我尊重他的選擇。”

楚留香忽然轉頭,雙眸深邃而專註地凝視著無花。

“無花,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我想,這恐怕會是我這一生最好奇卻最難解開的謎題。”

他本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人。

無花實則表裏不一,並不是表面那樣淡漠出塵,無欲無求的聖僧,他或許內心充滿權力的欲望,充滿了覆仇的渴望。

天楓十四郎不惜性命將他們兄弟兩人一個送入少林,一個送入丐幫,或許正是要他們長大後執掌這中原兩大門派。

無花的所為正是在完成父親昔日的遺願。

可是,天峰大師竟沒有死。

這一個環節出了錯,於是楚留香原本設想的那些猜測都開始變得不再那麽合理。

就是在那一個瞬間。

楚留香原本心中對無花生出的警惕與揣測都化為了空。

不說無花是否多麽在意天峰大師這位師長。

但他至少並不想讓他死,既然就連間接造成自己父親死亡的天峰大師都能放過,那他同胞的兄弟他又為何要置於死地?

血親的仇恨他都能放下,他又怎會對權欲執著?

楚留香想,無花或許還是他認識的無花。

但這悲劇的一切怎麽會發生呢?

害死任慈、劄木合和南宮靈的天一神水從何而來?大明湖上、烏衣庵裏殺了宋剛和素心法師的蒙面黑衣忍者又是誰?

恰好出現在大明湖上的無花,素心法師臨死前口中的那個“無”字,為什麽所有的一切都將嫌疑指向了無花?

楚留香的情感與理智又在撕扯。

他想他對無花的信任是否只是因為他願意如此相信,會不會無花真的就是那幕後的兇手,只是手段高明到令他都被感情蒙蔽?

如果這一切不是無花所為,他為何不解釋呢?

無花靜靜聽完楚留香說他的種種猜測。

最後他只是淡淡一笑。

“你猜的也許對,也許錯了,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



兩人已走出很遠,風中隱隱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

離那座竹屋已經很近了。

司徒靜和宮南燕竟還沒有離開。

楚留香忽然笑道,“我實在很難想象出你變得很會說甜言蜜語討女孩子歡心的風流模樣。”

無花微笑道,“有香帥為我親身示範,我想這並不難模仿。”

無花向來潔身自好,冰清玉潔。

楚留香知道。

如果是無花的話,根本就不需這樣的手段。

他聽說過一些,可能是很多。

無花在江湖上行走,有許多武林門派的俠女或是官宦人家的閨秀千金都仰慕於他的風姿,驚鴻一面,再難相忘。

兩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玩笑話罷了。

到楚留香是真的好奇,“你到底是如何盜出天一神水的?”

無花眸光投向已經出現在視野中的竹屋,輕輕一笑。

“我已將答案告訴你了。”

楚留香不明所以。

繞是像他這般聰明的人,竟也很難想明白無花這話的意思。

無花啊無花,真是愛打啞謎。

但現在有個問題必須要個答案了,事情終究是要解決的。



“你現在要如何結束這件事呢?”

兩人在距離竹屋有一段距離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竹屋裏說話的聲音也消失了。

天地間一片靜默無聲。

楚留香長長嘆息道,“十條人命,終究是要有個交代的。”

無花眸光深深凝望著他,“你是個聰明人。”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但越是聰明人越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是親眼所見,親手查出的真相。”

他淡漠的嗓音在風中輕不可聞,“我只是順勢而為。”

無花一直是個很隨波逐流的人。

這不是說他毫無主見,他只是生於人世,卻無凡人之欲望,因此也並沒有什麽一定想要達成的目標。

要他做和尚,他便做和尚,要他當道士,他便當道士。

便是讓他舉起屠刀做個殺手,他也能做得。

但他可順勢而為,也很擅長因勢利導。

現在的導向已然很明顯了。

名滿天下、光風霽月的七絕妙僧無花原是欺世盜名之輩,為了父親的遺願與自己的野心犯下血案,被正義的楚香帥揭穿。

就此身敗名裂,舉世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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