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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是最坦蕩的人,他是最神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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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是最坦蕩的人,他是最神秘的人

第二日。

無花帶著司徒靜離開這座郊外的莊子。

李玉函與柳無眉夫婦都特意來送他們,臨走前柳無眉還拉著司徒靜的手依依不舍。

她溫柔地嘆息,“好妹妹,我沒什麽親近的閨中友人,常日裏都沒個人說些悄悄話,你來這些日子可叫我快活許多。”

她是個弱柳扶風的病美人,話說完又掩唇咳了好幾聲。

那邊在和無花說話的李玉函聽見了。

立馬就焦急地走過來,一疊聲就叫著要讓丫鬟來扶著她進去。

口吻很是擔心道,“你既然身體不好,又何必非要出來,早就叫你在房裏歇著便是,我自己一個人來送無花就好。”

柳無眉淡淡一笑,“只是老毛病罷了。”

她話是這麽說,但略顯蒼白的臉龐還是令人擔心,尤其她愛穿白衣,一身白襯得她病容更無血色。

同時也更顯現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淡漠氣質。

司徒靜關切地看了她好幾眼。

後來不知怎麽的,看看柳無眉,又看看漠然玉立一旁的無花。

一襲白衣。

宛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遺世獨立。

四人沒有再絮語太多。

無花和司徒靜登上了馬車,柳無眉和李玉函也同樣如此。

他們夫婦倆要回蘇州虎丘的擁翠山莊了。

這處小小的莊子不過是擁翠山莊眾多房產之一罷了,本來無花只是借地方讓司徒靜暫住而已,他們夫婦得知後特意也住了過來。

司徒靜坐在馬車裏。

目光透過打開的車窗就看到李玉函正滿臉關懷地指揮著丫鬟扶柳無眉登上馬車,口中還一邊囑咐著要小心一些。

她看著這一幕。

既覺溫馨,似乎又有些莫名地古怪。

但思來想去,又想不通。

最後這天真的姑娘只能對坐在對面的無花感嘆一聲,“李公子和柳姐姐的感情真好,夫妻二人都對彼此關懷備至。”

無花淡淡看了司徒靜一眼,不置可否。

司徒靜似乎還有些話想說,但又顧忌著什麽。

直到兩方的馬車背道而馳,漸行漸遠,她偷眼看看對面已經閉上眼指尖轉動著菩提子,似乎又要默念經文的無花。

忽然輕不可聞道,“無花大師,之前在門口你和柳姐姐站在一處的時候,我才發現……你和她似乎有些相像啊……”

司徒靜心想,這或許是巧合。

可她雖然自出生便生活在遠離人世之處,頗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但在有些事情上確實又有一種莫名敏銳的直覺。

比如此前對自己身世的懷疑,因而有了她與無花的交易。

又比如方才的那一瞬間。

當柳無眉與無花站在一處。

明明兩人離地並不近,之間還隔著她與李玉函,甚至他們沒有說一句話,連一個眼神都沒有交匯。

但同樣的一襲白衣無暇,同樣的一身淡漠出塵的氣質。

還是令司徒靜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這種關聯或許不一定是雙向的。

因為,司徒靜悄悄在心中將兩人暗自比較一番。

單看柳無眉不覺有什麽,但一旦她與無花站在一處,就能發現她身上那種輕飄飄的淡漠似乎有些太過刻意了。

就像拙劣的模仿。

只有其形而遠遠沒有無花身上由內而外的神韻與風骨。

司徒靜在心中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

她實在不願意以惡意的心態去揣度對她很是溫柔體貼的柳姐姐,可她又確實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某種異常。

令她無法忽略,無法不在意。

可她對無花說出來後是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答案呢?她也同樣說不清道不明。

司徒靜心緒不寧。

但等她久等不到回應,終於忍不住擡頭時。

卻正好對視上無花正定定註視著她的一雙白狐眸。

他這雙眼眸實在美麗至極。

狹長嫵媚,像是狐貍眼睛的形狀,甚至美麗到有種魔性般的誘惑與吸引力。

若是生在其他任何人臉上,定然都被視為禍國殃民的美人。

偏偏生在了一個和尚臉上,偏偏這個和尚是無花。

美極,亦清極。

於是在這雙本該美到魔性的白狐眸尋找不到任何世俗的欲望。

幹凈、清澈、思無邪。

佛門大乘佛教中核心概念的“緣起性空”四字,在無花身上可謂是體現地淋漓盡致。

一心作萬有,萬有皆是空,無我執,無法執。

他實在天生便具佛性,有慧根。

但空無一物的眼睛豈不可怕?

是人都有欲望。

便是遁入空門修行多年的高僧大德也不能說自己已能四大皆空,完全戒除貪嗔癡三毒,六根清凈。

因此,沒有欲望的根本就不能是人。

便是最低等的動物,都有本能的飽食和繁殖的欲望。

真正無心的只有花草木石。

因此當一雙本該雕刻在木偶石像上的眼睛卻出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種異常到極致的非人感又豈不令人敬畏令人恐懼?

無花大師的一雙佛眼能夠透過欲望的法相看到人的真如本性。

江湖上許多見過他的人私下都如此傳聞。

司徒靜並不知道這個傳聞。

但此時她坐在無花面前,竟有一種自己在他面前是完全是透明狀態的感覺,仿佛他比她自己都更清楚透徹地知曉她心中所想。

面對無花,司徒靜心中第一次生出懼意。

其實她本沒什麽可怕的,畢竟如她這般心性單純善良的女孩子心中也沒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就連不好的念頭都沒有。

她方才問無花的這件事,其實也不是出於嫉妒。

她只是感到了異常,好奇便想得到解答,如果非要說原因的話,只是一個春心萌動的少女想要更了解神秘的心上人一些。

司徒靜想要大膽地探究。

但當她才稍稍看到無花本質的冰山一角,便不由感到畏懼。

因為人性本就如此。

即便是沒有秘密的人也恐懼有人能看透自己內心的秘密。

這段時間因為他們之間的交易,他們像是共同保存著一個秘密。

司徒靜曾以為她已離他很近,但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他們之間隔著的距離,咫尺天涯。



無花定定地看了司徒靜一會兒。

在她低下頭去不敢再與他對視後,就淡淡垂眼收回了視線。

方才對視的幾瞬於司徒靜而言度秒如年。

可顯然對於無花而言只是隨意地註視,盡管這註視裏帶上了幾分認真,但仍是漫不經心的。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司徒靜時在想什麽,目的又是什麽。

或許他是看出了這少女對他明顯的愛慕之心。

想要借此不著痕跡地逼她退卻。

或許他是在警告她不要隨口將一些不該說的話宣之於口,畢竟她的處境已然在危險的邊緣而不自知。

或許,他只是在為這個天真的姑娘能如此敏銳而驚訝。

也有可能,他是因為即將與她談到的話題。

更有可能他什麽也沒想。

只是沒有任何意味地隨意看了司徒靜幾眼,畢竟她原本也只是說了一句並不多麽重要的話而已。

還可能是在目睹親人自絕生路後。

對於人性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更為冷漠。

都有可能,也都無可能。

無花心中在想什麽,永遠只有他自己知道。

少林寺看他長大的大師們都稱讚無花天生有一顆琉璃心。

通透澄澈,無欲無執。

江湖上也有許多武林同道認為無花大師心性至純至凈。

但從沒人覺得他是個好懂的人。

即便是撫養他長大的師父天峰大師,即便是幼年就與他認識的李玉函,即便是自詡與他是知己好友的楚留香。

他們很多時候也看不透無花在想什麽。

即便他是一汪清水。

但誰也不知道那透明的水是如何緩緩流動的。

簡單與覆雜兩種矛盾的特質同時存在於他一人身上。

他是世上最坦蕩的人,也是世上最神秘的人。

許多人愛他,許多人恨他。

但愛他和恨他的人都無不被他吸引,無不為他著迷。



現在,司徒靜要恨他了。

因為在馬車離開他們之前所在的莊子後,在司徒靜消除了對無花突然生出的畏懼後,開始期待他們接下來要去何處的時候。

無花告訴她,他要回到少林了。

而在回去之前,他現在可以對她履行交易的內容了。



南宮靈死了。

楚留香早已察覺到他的不對,早在知道秋靈素就是任夫人後,尤其是當他從黑珍珠那裏求證得知了劄木合收到的信件內容。

丐幫前任幫主夫人親自寫的信向劄木合等人求助。

身為其養子,又是幫眾遍布天下、消息最為靈通的丐幫現任幫主的南宮靈怎麽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因此楚留香心中對他早已有了懷疑。

或者說他在查案過程裏對遇見的每個人都會存有一份懷疑,但是他從來都很沈得住氣,耐得住性子,直到有了確鑿的證據。

對南宮靈的懷疑已得到了證實。

在楚留香二次返回秋靈素住處見到她後,他還知道了任慈之死的真相,知道了南宮靈的身世。

但楚留香心中還有一個更深的疑影。

天楓十四郎早在十幾年前便已逝世,那之前和他比武墜下懸崖的天楓十四郎又是誰假扮的?他現在又是真的墜崖而死了嗎?

那人是否就是自神水宮盜出天一神水之人?

那個殺死了天鷹子和宋剛的黑衣忍者是否就是他?利用南宮靈殺了劄木合等五人,又用天一神水殺死了南宮靈滅口是不是他?

此人,到底是誰?

南宮靈臨死前留下的遺言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隨著南宮靈的死徹底斷了線索。

真正的主謀徹底脫身,置身事外了。

這一環扣一環。

已讓楚留香感受到了幕後布局之人心機之縝密,手段之毒辣。

聰明絕頂的楚留香,足智多謀的楚留香。

他在回顧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從在海上發現浮屍開始,到南宮靈之死的結束,他真的一星半點的懷疑對象都沒有嗎?

楚留香心中的疑影越來越深。

有一個人的名字,有一個人的身影,有一雙眼睛,幾乎每時每刻都要在他不留心的時候從他思緒紛雜的腦海裏冒出來。

可楚留香總是不願意讓它冒出來。

他寧願被迷霧籠罩。

但楚留香終究是楚留香。

自欺欺人令他以為自己一籌莫展,可心中的正義驅使著他來到了閩南。

閩南。

是天楓十四郎十幾年前來到中原後和任慈比武的地方。

據秋靈素所言。

當初天楓十四郎在和任慈比武前還和另一位武林高手比武過,且還受了重傷。

天楓十四郎能接連趕赴兩場比武且不失約。

說明他和另一位未知的武林高手比武的地點也在閩南,楚留香想要借此探尋那位高手的身份。

楚留香以為自己是循著這條線索而來。

可本該記性極好的他,卻仿佛忘了他的知交好友無花正是在閩南莆田少林寺出家。

連蘇蓉蓉都抱怨說他總是掛念著無花。

可現下到了閩南,楚留香卻似乎一絲一毫也沒想起無花。

楚留香馬不停蹄地查探消息。

但當年天楓十四郎與人比武的往事,人們早已不覆記憶。

甚至雄踞閩南的陳、林兩大武林世家中人,更完全沒有聽過天楓十四郎這名字,就更別想關於另一位不知名姓的前輩的線索了。

楚留香苦悶地連喝酒的興致都無,只想喝兩杯苦茶。

閩南這裏茶風盛行,處處是茶館。

尤其是寺廟附近,茶館生意極好。

楚留香剛找了間茶館坐下,一個人的聲音就吸引了他的註意。

是宮南燕。

宮南燕似乎在茶館裏和人見面。

她坐在雅間,格擋的屏風令楚留香看不見她以及和她見面之人的身影。

若非宮南燕方才忽然抑制不住地驚呼一聲。

只怕楚留香還註意不到她也在茶館裏。

之後宮南燕與對面的人全程都刻意地壓低了聲音。

楚留香沒再聽到什麽。

但很快他就見到她霍然起身,形色匆匆地離開茶館。

楚留香實在好奇。

尤其他直覺宮南燕出現在此處與天一神水失竊一事有關,便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因為宮南燕走的太急。

他也沒有時間再去留意方才與她見面之人,只在出茶館的時候往那邊看了一眼,只隱約能透過屏風上的光影看見是個女子。

宮南燕一路上刻意避人耳目,越走越偏。

最後竟是上了山。

楚留香輕功絕世,他若想跟蹤一個人是絕難被人發現的。

尤其是宮南燕現下心神不定。

於是。

最後他成功跟著宮南燕來到了一處位於山間的竹屋。

竹屋建地簡單而清雅。

在竹屋裏住了一個白衣少女,這少女實在生地嬌媚可愛,且通身洋溢著一種純潔而天真的靈氣。

但這美麗的女孩子卻在哭。

她雙眼紅腫,素白嬌麗的面龐淚痕斑駁,從來嫻靜而笑的眉眼間滿是痛苦與悲傷。

當宮南燕來到這竹屋的時候,看到這一幕。

立刻心痛地喊道,“靜兒!”

跟在後面的楚留香一聽這個名字,立刻就想到了從神水宮打探消息回來的蘇蓉蓉告訴他的。

那個據說已死去的女弟子,名字就叫司徒靜!

原來她竟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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