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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必殺之劍,擋者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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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必殺之劍,擋者無赦

楚留香聽的呆住了。

他實未想到這東瀛忍者與秋靈素還有著這樣一段情恨糾纏的往事,更未想到這看來比冰還冷的怪人,竟有如此癡情!

其情之癡,竟不在劄木合等人之下。

除了劄木合、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之外,這已是第五個人,這五人同樣為情顛倒,甘願終生受相思之苦。

惟一不同的是,劄木合等四人已死。

而這人卻活著。

楚留香對這其中的故事很有探究的欲望。

但他現在更想見到秋靈素,盡快解開他心中的一些懷疑與想法,楚留香雖知來者不善,但還是先有禮地問道,

“在下想要見任夫人一面,不知閣下可否讓路?”

果然不出所料,天楓十四郎斷然拒絕了。

“當年她棄我而去,我便發下毒誓,若再見她,便絕不叫她再離開我身邊,更別想再叫她見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他冷漠而堅定,“否則,我便寧願去死。”

天楓十四郎雙目完全睜開。

他目光堪稱平靜地註視著橋對面的楚留香和南宮靈,但兩人感受著那如刀鋒般割過面頰的殺氣,絲毫不敢懷疑他的決心。

這石橋下臨深壑,兩岸寬達十餘丈,任何人難以飛渡,若想從天楓十四郎頭上掠過,成功的機會,更不過只有千百分之一。

為今之計,要想過橋見到秋靈素。

只有打一場了。



按理來說。

秋靈素是丐幫前任幫主夫人,更是南宮靈的養母。

如今她似乎正處於被人囚禁的境地。

南宮靈怎麽也必得使勁渾身解數救她脫困。

可他不僅事前對秋靈素現狀似乎一無所知。

如今更是一臉為難地勸楚留香,“楚兄,我養父已逝,任夫人年紀還不算很大,若叫她餘生都在守節中度過,我於心不忍。”

“這畢竟是長輩們自己的私事,任夫人負了他,這位天楓十四郎先生還苦苦等候她十幾年,如今等我養父去世才找來。”

“想來亦是情深似海,絕不會對任夫人不好。”

南宮靈甚至嘆了一口氣,“如今,便是成全他們也無妨啊。”

楚留香微笑著聽他說完。

心平氣和道,“可是這也要問問任夫人自己是否願意啊。”

楚留香眼神瞬也不瞬地直視著南宮靈,和緩卻堅定道,“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見她一面。”

南宮靈便又嘆了口氣。

似無奈道,“既如此,小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橋梁狹窄,只能站得下一個人。

南宮靈說自己輕功不如楚留香,便由楚留香上橋梁去與那天楓十四郎正面打鬥,南宮靈則在旁趁隙出手。

楚留香只微笑聽他安排,並不置可否。

他大踏步地走上了那座天險般的橋梁。

面前橋梁中間原本盤膝而坐的天楓十四郎終於拿起膝上長劍緩緩站了起來,在他身後的南宮靈袖中的手也已摸上了一枚暗器。



天楓十四郎抽出了手中的烏鞘長劍。

那實在是一把樣式很奇特的劍。

明明形狀看起來是劍,但從鞘中抽出後便能發現這劍竟然只有單面開刃,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更像是刀了。

楚留香不由感到奇怪。

他卻不知,東瀛的刀劍本就是不分的。

刀長五尺開外,狹長如劍。

這奇特的長刀,自然必定有奇特的招式。

楚留香面上雖仍在微笑著,但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已充滿著警戒之意,眼睛卻只是盯著那柄刀。

天楓十四郎右手正持長刀。

舉刀齊眉,刀鋒向外,似乎隨時都可能一刀斬下。

刀,雖仍未動。

但楚留香卻已覺得自刀鋒逼出的殺氣,越來越重,越來越厚,明明是在室外,卻給人一種身處於被濃稠氣體塞滿的室內無法呼吸的窒息之感。

楚留香站在那裏,竟不敢移動半寸。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動,便難免有空門露出,對方一尋到破綻,手中的“必殺”之劍,就立刻要隨之斬下。

楚留香見多識廣,從前曾從海邊的浪人武士口中聽過一句話。

以靜制動,正是東瀛劍道之精華。

事實上這樣的道理在中原亦是相通的。

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不發則已,一發必中。

高手相爭,豈非正是一招便可分出勝負。

有時候。

這靜的對峙,實比動的爭殺還要可怕。

只因在這靜態之中,充滿了不可知的危機,不可知的兇險,誰也無法預測天楓十四郎這一刀要從何處斬下。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汗珠一粒粒自他鼻端沁出,但天楓十四郎一張蠟黃的病容,卻像是死人般毫無變化。

天楓十四郎雙眸如野獸般緊緊凝註著楚留香。

目中似乎散發著一種妖異之光,令人心悸的同時又如同深海中的漩渦般輕而易舉將所見之人都卷進其中,無法自拔。

突的,天楓十四郎右手舉刀於身前,左手也握在了刀柄上。

竟是雙手握刀。

隨後,天楓十四郎已一步步逼了過來。

那雙高齒木屐被他移動的腳步隨意地踢下了橋下的深谷之中,久久之後,才隱隱聽見兩聲撲通落水的動靜。

天楓十四郎赤著雙足。

赤/裸的腳底磨擦粗糙的石梁,一步步向前移動,腳底已被擦破,他走過的石橋上若細看便能見絲絲鮮血殘留。

但他像是毫無感覺。

全心全意,全神貫註,都已放在這柄刀上,對身外萬事萬物,都已渾然不覺,他身形移動,刀鋒卻仍挺立著。

甚至連刀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隨著天楓十四郎越來越逼近,楚留香已不能不動。

卻又不知該如何動。

他看出來了。

天楓十四郎這一刀裏盡是攻勢,全然沒有一點守勢,空門大開。

但這又如何呢?

即便他全身都是破綻,但當攻勢猛烈到極致時,人面對這樣的一刀就猶如一葉扁舟面對大海上席卷而來的千尺巨浪。

忽的,天楓十四郎一躍而起。

刀光如一泓秋水,碧綠森寒,刺入肌骨。

他妖異的目光依舊凝註著楚留香,刀光與目光一起,已將楚留香籠罩。

這一刀看來平平無奇。

但劍道中之精華,世上所能容納之武功極限,身為一個劍客畢生所習的一切經驗,實已全都包涵在這一刀之中。

天楓十四郎雙目一片赤紅。

滿身衣服也被他身體發出的真力鼓動得飄飛而起,獵獵作響。

這一刀必殺。

攻勢猛烈未留絲毫餘地,既沒給楚留香退路,也沒給自己退路。

楚留香的確已退無可退。

他若想退此時便只能從這石橋上下去,但在那兒的是南宮靈。

刀風過處,楚留香身子已倒下。

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竟自石橋上縱身躍了下去!

石橋下可是萬丈深淵!

楚留香雖然避開了這必殺無赦的一刀,但卻難免要粉身碎骨了!

南宮靈眉目皆動,已不禁聳然失聲。

誰知他驚呼聲還未發出,楚留香身形突又彈起。

原來他身子雖倒下,腳尖卻仍勾在石梁上,刀鋒一過,他腳尖借力,立刻又彈起四丈,淩空翻了個身。

這翻身一倒,淩空一躍。

不但正是輕功中登峰造極的身法,正也包含著他臨敵時之應變機智。

楚留香再躍上橋面,已與天楓十四郎對調了個方向。

他們互相背對著對方。

就在這時。

楚留香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噌”的一道金屬之聲。

他猛的轉頭。

正好撞見兩道細細的銀光自天楓十四郎手中的那柄長刀的刀鋒之上向兩邊迸射而出。

其中一道沒入了深谷,一道紮在了橋面。

細微得肉眼幾乎不可見。

楚留香細看。

才終於看出,那是一根針,一根原本細如牛毛的針。

而現在。

那根本身細如牛毛的針被一刀劈成了兩半。

針上有淡淡不明顯的幽碧之色。

這是一根毒針,是暗器。

這暗器是誰發出來的,一目了然,但原本是沖誰發出來的。

就各自心知肚明了。

楚留香對此竟沒有什麽意外,只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真正令他感到震驚的還是天楓十四郎。

楚留香在天楓十四郎身上感受到了屬於強者的壓迫感。

他心中早已將警惕拉滿,但誰料,誰料。

天楓十四郎於劍道上的水平還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這一刀。

是天楓十四郎全力擊出的一刀。

勢大力沈,剛猛迅疾。

就像第一眼天楓十四郎給楚留香的印象,冷傲狂放,豪邁大氣,一旦劈下來刀勢應當就像鋪天蓋地的狂風暴雪,席卷一切。

它可以連根拔起樹木,可以摧折百草。

但這本該粗狂猛烈的一刀絕不該劈開一根細如牛毛的針。

如此細致,如此精準,如此微妙。

猶如猛虎細嗅薔薇。

江湖中常有一句話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然而真正最高明的境界,實則快到極致便是慢,武學上的道理是相通的,狂放到極致的刀法卻能斬出如此精微的一招。

由此可見。

天楓十四郎於劍道上的造詣有多麽深不可測。

楚留香深深吸了一口氣。

方才他涉險躍到橋下,腳下便是萬丈深淵都未有一絲懼怕,可此刻他心底卻不由蔓延出一片冰冷的寒意。

尤其是當他看到天楓十四郎依然持刀穩穩站在橋面的身影後。

因為他本不該這樣站在那兒。

那樣迅猛剛烈的一刀、用盡全力的一刀。

絕不是一根針能擋住的一刀。

就像天楓十四郎外袍用金線織的八個字所寫的一樣。

——必殺之劍,擋者無赦。

這一刀必需沒入人的身體,以血肉之軀才能擋下。

甚至楚留香強烈懷疑,若這猛烈的一刀當真落在了人身上,只怕也如那根針一般非得將一個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不可。

這不由得讓逃過一劫的楚留香感到後怕。

他後背已是一片濕冷。

但這一刀畢竟沒有劈下,也沒有劈在任何人的身上。

那這剛猛的刀勢要落在何處才能化解呢?

楚留香本以為天楓十四郎這原本既沒給他留餘地,也沒給自己留餘地的一刀落空後退無可退,必定是要落在橋面上。

以此擋住落空的刀勢,刀鋒必定要沒入橋面。

如此天楓十四郎手中的兵刃便無法再發揮作用了。

但楚留香看到的。

卻是天楓十四郎在劈開那根細如牛毛的針後,雙手握著劈向前方的長刀竟突然改變方向將刀鋒劃向了身後。

一道清鳴響起。

是疾速的刀鋒劃過空氣的聲音。

隨後,收刀入鞘。

天楓十四郎轉過了身,冰冷漠然的雙眸與楚留香分別站在石橋兩端隔著一段距離四目相對。

就這樣。

他輕描淡寫地收刀入鞘,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化解了那沈重的刀勢,仿佛那本該是一件這樣不值一提的小事。

兩人交手雖只一招。

這一招卻是集齊了兩人武功與智慧的結晶。

若說勝負。

楚留香心中已明了,對方境界遠在自己之上。

但現在。

天楓十四郎已擋不住楚留香前去見秋靈素。

可偏偏如今分明已能夠達成所願,楚留香卻不急著走了。

他看著對面的天楓十四郎滿目欣賞與敬佩。

“這一刀叫什麽?”

“迎風一刀斬。”

天楓十四郎冷冷回答,與之相反的是楚留香笑容滿面。

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迎風一刀斬,真是個好名字,這樣的一刀恐怕天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不被一刀斬開。”

天楓十四郎不理會他的稱讚,只沈沈道,“你贏了。”

楚留香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卻笑道,“如今你就算放我過去,我也不過去了。”

風流多情最愛交朋友盜帥看著他的眼眸笑意明亮,璀璨如星。

他道,“我對你的興趣,已比對任夫人的更大,領教過你的迎風一刀斬後,我還想跟你這個人好好聊聊。”

天楓十四郎卻還是冷地像冰,硬地像鐵。

“沒什麽好聊的。”

“……我輸了。”

說完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這個冷硬古怪的男人仰頭看了看天空,赤紅的雙目裏淌下了一行淚。

隨後,誰也沒想到。

他竟陡然一躍跳進了底下的萬丈深淵,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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