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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觀棋不語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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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觀棋不語真君子

又是一個深夜。

楚留香再次返回丐幫的香堂,這裏大廳仍是燈火通明,他陡然出現,竟不像上次一樣有暗中把守的丐幫弟子突然出現問他暗號。

楚留香心下便明了。

裏面的人是早已料到他會去而覆返,正恭候大駕呢。

“南宮兄可在?”

這次楚留香沒再直接闖進去,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裏面很快就傳出青年清亮的回應,“請進。”

楚留香推門走進去。

大廳裏與他離開時的情景已經大不一樣。

翻倒的桌椅都整齊擺好在了兩邊,打破的窗紙已補好,地上的瓦片也掃幹凈了,這大廳裏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之前擠擠挨挨在大廳裏的丐幫弟子們也全不見蹤影了。

偌大的廳堂裏,中間空空蕩蕩。

只在堂上上首擺了好大一張草席,草席上放著一張木幾。

一個青年正坐在小幾一側。

身著一襲青袍,衣著整潔卻打著幾個補丁,他轉過臉來看向進門的楚留香,露出一張非常年輕也非常英俊的面龐。

說是青年,實則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臉帶笑意,但不怒自威,眉目間竟自有一股懾人之力,神情穩重,不像是這種年齡的人所應有的,正因此壓住了眉目間的青澀。

這年輕人也實在英俊逼人。

濃黑劍眉,目如朗星,鬢若刀裁,鼻梁高挺,臉龐的線條尤其是頜骨宛如刀刻斧鑿般,是那種十分英氣的俊俏少年。

這年紀輕輕的少年正是丐幫新任幫主,南宮靈。

他與楚留香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楚留香一走進來便是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卻不是看向南宮靈,而是坐在木幾另一側的雪色身影。

少年僧人,雪白僧衣無瑕,燭光明明昏黃,卻恍如滿室生輝。

其人風姿絕代,似玉樹瓊枝。

燁然如神人。

這等光采,不是無花世上還有何人?



無花正在下棋。

他隨身不離的琴則是被放在了他身側。

木幾上只擺著一套茶具和一副棋盤。

棋盤上黑白棋子正在廝殺,執白子的是無花,執黑子的也是無花。

南宮靈只在一旁喝茶。

這並不奇怪。

無花這位七絕妙僧,七絕之一便是棋藝。

當初無花才十幾歲,先是因為琴藝偶然間為人所知,開始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後來突然間就有許多傳聞說他不止琴藝一絕。

琴棋書畫詩酒茶都無人可比,當是武林七絕。

謂之七絕妙僧。

這個名號剛開始在江湖上傳開時,其實並不被眾人承認。

甚至許多人都暗笑少林門派向來老成穩重,如今竟也為了些虛名如此捧一個才十幾歲的小和尚。

更有許多人不服氣,找上少林與無花比試。

最後的結果當然也顯而易見。

只看如今無花至今還被譽為七絕妙僧,名滿江湖,走到何處都被各方勢力奉為座上賓便知名不虛傳了。

論下棋,南宮靈可遠遠及不過他。

因此一進來見到這個場面,楚留香也不覺得驚奇,只是臉上仍忍不住笑開,一邊大步往上首走去,嘴裏一邊開口打趣道,

“一人下棋哪有兩人對弈有趣,南宮靈,這便是你對我們無花大師的待客之道嗎?”

南宮靈本已起身迎他,聞言也無奈地笑了。

“楚兄啊楚兄,就算小弟欠你一頓酒債,何必這般挖苦我。我是個貨真價實的粗人,哪敢與無花大師下棋?豈不是班門弄斧?”

讓客人一個人下棋確實失禮,但南宮靈這話也是真心實意。

他雖是丐幫出身,但養父是前任幫主任慈,莫看他衣裳有補丁,這只是丐幫傳統,實際他自小也是吃喝不愁的。

不過任慈是個純粹的武人,只喜歡舞刀弄槍。

南宮靈在他的教導下自然也是如此,認字當然是會的,琴棋書畫這些東西也會皮毛,但也真的只是皮毛罷了,他並不感興趣。

南宮靈不是沒和無花下過棋。

自然次次都是輸,他自己越下越沒勁,無花和他這個臭棋簍子下棋倒也沒說什麽,但南宮靈自然知道他只是遷就自己罷了。

於是,倒不如讓無花獨自下棋更能讓他得趣。

左手執白,右手執黑。

南宮靈這可是特意為無花著想才如此安排,這也顯現了他們關系確實親近,所以才不必如普通朋友那般拘泥繁文縟節。

楚留香看出了這點,不過是玩笑罷了。

南宮靈也知道,自然沒當真。

等楚留香走到近前,南宮靈本要讓他坐到上首,或是自己騰位置給他,自己坐到下首去,楚留香卻擺擺手直接坐到了無花身側。

他身上藍色的衣擺與無花雪白的僧衣交疊在一處。

幸好今日他不是濕淋淋的。

無花自然早就聽到楚留香的聲音知曉他的到來,但他一直專心致志地在自己和自己下棋,並沒特意與楚留香打招呼。

他們兩人的關系實在不需要這些虛禮。

楚留香確實不在意,他在無花身側坐下後,也沒打擾,而是興致勃勃地看向了木幾上的棋盤。

無花左手執白,正要落子。

他纖長凝白的指尖撚著一顆白玉雕琢的棋子,竟不辨其白。

落下這一子後,無花終於側臉含笑看了楚留香一眼。

“又見面了,香帥。”

他們最近實在見地有些頻繁了,兩人以往可都是江湖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尤其還是在他們並沒特意約定的情況下。

楚留香也覺得巧合,不過他上次見面就知道無花在丐幫做客。

方才他和一點紅還有黑珍珠大鬧丐幫香堂的時候心裏還在暗自遺憾又慶幸沒遇上無花呢,本以為他是否又離開去別處游歷了。

這會兒回應時,楚留香卻是笑道,“看來我與大師緣分不淺,總是能不期而遇。”

無花輕笑,“上次分別時定下的談禪下棋之約,今晚香帥可要踐諾?”

楚留香也笑,“榮幸之至,自無不可。”

他們倆聊地默契又愉快,倒是一下落下了南宮靈,明明在場三人都互為友人,可他們兩人在一塊兒就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南宮靈給楚留香倒了一杯茶,又給無花添上。

他突然插口笑道,“楚兄,我們兩個與無花大師下棋註定是輸,結果已定,一點懸念都無,倒不如我們兩個來比較一番?”

“正好我已備下好酒,就以那些酒為彩頭如何?”

楚留香聞言挑眉,神情揶揄。

“你倒是打地好算盤,那酒本就是你為我備好的,你竟還想從我這兒贏回去不成?如此小氣?”

南宮靈哈哈大笑,“楚兄若贏了,便是楚兄做東請我們喝,我若贏了,一樣請楚兄與無花大師喝。”

說起來他們兩人在一起時倒真沒下過棋,楚留香盡管對和無花下棋更感興趣,但也沒有拒絕。

無花的棋下到一半,但也不介意。

他眸光在棋盤上多看了兩眼,似是在將現在這副殘局記下,然後他本要將棋盤上的棋子清了,楚留香卻攔下了他的動作。

他想,畢竟這副殘局也是無花擺了許久的。

楚留香揉了揉肚子,對南宮靈笑道,

“我肚裏的酒蟲聽見你說了一個酒字後便一直在叫喚了,我們索性就借著無花這副殘局下,也早些叫我能喝上你的好酒。”

南宮靈聞言也答應下來。

於是兩人就直接分別執黑白下了起來。

此時無花的殘局上黑子正大片大片地圍困了白子,顯而易見地占了上風。

南宮靈自知棋藝不精,選了黑子,楚留香執白。

兩人開始接著下之後,果然穩占上風的黑子還是將白子圍追堵截,逼得步步後退。

南宮靈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下意識擡眼看向了對面,看的卻不是作為他對手的楚留香,而是他身側旁觀的無花。

無花神情淡然,絲毫不動聲色。

南宮靈見此,英俊到鋒芒畢露的眉眼間的些微得意之情頓時消散下去,嘴角又有些失望地耷拉了下去。

他對下棋這種事本就不感興趣,見接下來勝局已定,越發心不在焉,倒是要輸的楚留香越下越專註,眼中的興味越來越濃厚。

白子不斷被黑子吃掉,面積越來越小。

就在南宮靈的輕忽裏,竟不知怎地,被圍地已是退無可退的白子竟突然置之死地而後生。

接下來,局勢完全逆轉。

白子不斷吃掉黑子,面積越來越大,與之相反的本穩占上風,一片大好局面的白子被逐個擊破,直至徹底陷入敗局。

哪怕後面南宮靈用上了十分的專註,越下越慢,在壓力下額角都冒出了些微汗珠。

但勝負終於還是定了,他輸了。

輸了後,南宮靈仍是下意識最先看向了對面的無花。

就見他仍是那般風輕雲淡的神情,既不為楚留香贏了而感到高興,也不為南宮靈輸了而感到失望。

無喜無嗔,亦是不在意。

木幾下,南宮靈拿著棋子的手漸漸收緊握成拳,一股酸澀的情緒從悶堵的胸口湧到他眼眶,眼角有些微泛紅。

南宮靈低下頭,開始收拾棋盤上的棋子。

楚留香註意到了他方才看無花的一眼,心下正感到些許異樣,南宮靈這一低頭倒是正好避開了他探究的目光。

楚留香知道南宮靈性情有些爭強好勝,擔心他年輕氣盛,輸了面子掛不住不高興,正要說兩句玩笑話緩和氣氛。

南宮靈卻一邊收拾棋子,一邊已開口笑道,“楚兄棋藝高超,小弟甘拜下風,是我不自量力了,這就把好酒奉上。”

說完他擡起頭,笑容爽朗,臉上一絲氣惱的神情也無。

“方才楚兄的那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破局之法實在高明,小弟佩服佩服。”

楚留香放下心去,卻又搖頭道,“那你就佩服錯人了,高明的啊,其實另有其人呢~”

他笑看向身側的無花,多情的眼眸明亮,滿是讚嘆。

“這副殘局其實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走向,我只是按照布局之人的意願走罷了,所以布局之人才是真正高明。”

南宮靈到底不是真蠢笨。

他方才親自一個一個棋子和楚留香下的棋,楚留香看出來的東西,現下經他提醒再回想起來,也發現了那種被推著走的感覺。

真正高明的棋手,走一步看十步。

如無花這般的,這局棋執黑白的又都是他,只怕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局棋從頭到尾要有什麽樣的走向了。

知道之後,南宮靈還是很有些郁悶。

他看向無花,臉上雖是笑著,卻道,“你們兩個都是聰明人,獨我一個蠢笨,無花大師幹看著竟也不提點我一二。”

無花看他一眼,淡淡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我從前告訴過你了,我本想自己解決,是你自己非要入局下這盤棋。”

聰敏如楚留香立刻聽出了兩人看似平和的你一言我一語下似乎綿裏藏針的火藥味,他看了一眼無花,正想開口緩解氣氛。

無花說完卻也看向了楚留香,兩人雙眸正好對上。

他啟唇輕輕道,“我可同樣沒有提醒香帥。”

說這話時,無花原本清冷的一雙白狐般的眼眸裏含了笑。

這笑裏似乎又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意味深長。

明澈的眼波化作瀲灩春水又更添了暗流湧動地深沈,那狹長上翹的眼角天生一抹薄紅,此時猶如一把細小的鉤子般勾魂攝魄。

令人情不自禁被吸引,想要湊近一些探究一二。

色授魂與,神魂顛倒。

廳堂的燭火到底不如明亮的日光。

無花此時側臉對著楚留香,少年僧人的身影有一半被陰影籠罩著,詭譎的黑暗爬上雪白的僧衣,亦正亦邪。

這一瞬間,那原本聖潔的佛似乎走下了神壇。

楚留香失神地看著身側無花近在咫尺的那張雄雌莫辯的面龐映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紅綺如花,妖顏若玉,額間的朱砂痣靡麗到極致。

殷紅如血。

美麗到介於神聖與妖魔之間。

幾乎空白的腦海裏莫名恍惚想起了一段話。

那日他尋找線索時找到孫學圃,這個被人殘忍地挖去雙眼以至於無以為生的畫師口中依然對害他至此的兇手盛讚不已。

“不錯,她的確是美麗的。

我一生中見過的美人雖多,但卻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她。

別人的美麗最多使你眼花,但她的美麗卻可使你發瘋,使你寧可犧牲一切,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只為求得她對你一笑。”

那時楚留香在心中暗嘆。

“若是太美麗了,有時的確也會變得可怕的,但我卻為何總是遇不著一個美麗得能令我害怕的女子?”

楚留香口中的害怕並不是真的恐懼。

他真正害怕的,是在孫學圃身上看到的那種無法自控、被瘋狂吸引的感覺,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冷靜再也無法發揮作用,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現在,楚留香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想,孫學圃倒也並非虛言,看無花才知,明明不是女子,但這兼具神異與魔性的美麗竟不得不令他害怕,也令他……

想到此處,楚留香猛然打住,竟不敢再往下想。

理智回歸,驟然清醒。

他在心中暗暗唾棄自己,楚留香啊楚留香,枉你向來自詡君子,風流卻不下流,怎能在心中對好友如此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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