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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這樣的人就不該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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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這樣的人就不該是人

撫琴之人正是無花。

或者說這天底下除了無花又還有誰的一雙手能彈奏出這樣一曲曠古絕今的天籟琴音呢?沒有了,再沒有了。

楚留香當然不會意外,就連一點紅也是如此。

盡管他在此之前與無花素不相識,也對音律毫無了解,但身在江湖如何會不曾聽聞過名滿天下的七絕妙僧之名?

一點紅從前甚至聽說過親眼目睹過江湖上一些人為了能聽到無花大師的琴音花費重金求得他的蹤跡,又千裏迢迢騎馬駕車追尋,只為親耳聆聽無花一曲。

那些為此如癡如醉者說,這是自天上而來的神曲。

一點紅從前並不理解,也不在意。

如今他依然不在意那琴音本身,他在意的是那琴音裏蘊含的劍道真意。

但這只不過是他親眼見到無花本人之前的想法。



月下大明湖,無花盤膝而坐在孤舟之上。

一襲雪色僧衣潔白。

不染纖塵,不沾毫垢,漆黑夜空中皎潔的明月照耀而下,便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鍍上了一層瑩潤而聖潔的輝光。

整個人就像天上的那一輪明月墜落到了人間。

神態清冷而沈靜。

面容肌膚與身上雪色僧衣竟不辨其白,在月光下似琉璃美玉般的通透無暇,又宛如冰魂雪魄造就。

額心那點朱砂痣越發顯出一種雪胎梅骨般的艷色灼灼。

又似菩薩法相莊嚴慈悲。

無花擡眼看來。

一雙本該嫵媚多姿的白狐眼眸裏惟有淡漠冰冷,無情無欲,無悲無喜,愈發顯得超俗出塵,遺世獨立,有飄飄若仙之感。

不像人,更像一尊充滿神性的佛像。

見到結伴而來的兩個陌生人,無花唇角現出淡淡微笑,霎時冰消雪融,但即便是微笑也有如佛陀在世,拈花一笑的出塵之感。

他道:“香帥今日不做水鬼,竟連楚留香也不做了?”

楚留香聞言先是一驚,隨即笑開。

“無花大師好美的一雙眼,好利的一雙眼。”

他既是嘆服,言語間卻還要開個玩笑,“蓉蓉這易容術看來還需精進,怎麽叫你一眼就輕易認出來了?”

是了,楚留香現在並不是楚留香。

為了探查海上浮屍一案,他特意易容偽裝成了一個名為張嘯林的采參客,眼下面貌便是個紫面短髯的粗獷大漢。

方才因見無花心切,竟一時忘了自己易容一事。

不過即便楚留香記起來了,恐怕他也不會提前卸下,反而會將錯就錯,想法就像那晚特意從水裏鉆出來想嚇無花一跳一樣。

無花一眼就認出他來。

是楚留香沒想到但又不意外的,同時心情大為開懷愉快,他一把將臉上的面具掀掉,隨手丟進湖裏,就見無花微微搖頭。

無花道,“蘇姑娘的易容很精湛,只是我知曉一個竅門,便是世上再絕頂精妙的易容也無法隱藏。”

楚留香頓時大為好奇,“哦?是什麽?”

無花沒有藏私的意思。

他雙眸直直與楚留香雙眸對視,專註而認真,此刻在他眸中只倒映出楚留香一人身影,嫵媚的白狐眸含著笑意看來竟似深情,

“訣竅便在眼睛,世間每個人雙瞳間的距離都是不同的。”

“楚留香自然也是獨一無二的。”

楚留香突然移開了與無花對視的目光。

他的視線落在了大明湖上倒映出的那一輪天上明月,好像那水中月的美麗忽然吸引了他所有註意力,明明人間之月就在眼前。

“我記起來了。”

楚留香突然哈哈大笑道,大笑聲在夜色裏安靜的大明湖回蕩,於是一切擾人的噪音都被掩蓋在他的笑聲裏。

他無意識擡手撫摸鼻梁。

道,“雄娘子可就是因你落網伏誅,若論易容偽裝,這世上只怕無人能出其右,便是他將這訣竅告訴你的嗎?”

無花搖頭否認,又道:

“確實與他有關,他那時總是易容成不同身份出現在我身邊,男女老少皆有,我見的多了,便識出了相同之處,認出了他來。”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這是一件十分輕巧之事。

但楚留香聽他說著幾乎能想象到那依靠巧奪天工的易容之術縱橫江湖數十年的雄娘子當時突然被無花認出來時毛骨悚然的驚駭之感。

他不禁有些好笑地嘆息。

“你總是這樣,世上很多不可思議之事只有你能做到。”仔細想想,這樣一個妙法這世上確實只有無花能得出來。

楚留香知道,無花一直有個特殊的愛好。

那就是觀察蕓蕓眾生,人間百態,看世人的悲歡離合,有時候他經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感覺無花像是第一次做人。

雖然好像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第一次做人。

但是,但是,怎麽說呢,無花身上那種神異而獨特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他與眾生、與整個人間似乎都是格格不入的。

雖身處其間但無法融入其中,目下無塵,冷眼旁觀。

無花並不是真正不會笑不會說話的冰冷神像,但即便是與他為摯交好友的楚留香,很多時候也感覺無花的情緒不過是浮於表面。

喜怒哀樂,似乎都是模仿而來。

江湖上許多見到無花的人應該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濃重的非人之感,這也是為什麽許許多多人都深信不疑他是神佛轉世。

正是如此漠然地將自己置身於人這個群體之外。

反而才能更清晰甚至幾乎一針見血地觀察出人和人心的大同小異之處,對人性幽微之處洞若觀火,了如指掌。



楚留香問起無花怎麽到了濟南,無花道是受南宮靈邀請,楚留香這才想起無花與南宮靈也是好友。

與江湖遍地是好友的楚留香相同又不同的是,無花大師無論到了何處都是一方勢力的座上賓。

楚留香平覆好心情,終於又轉頭看向無花。

他笑地自然而然,“南宮靈已繼任了丐幫幫主之位,聽說這一年他大刀闊斧做了許多事,竟還能如此悠閑邀你做客?”

無花聞言笑了。

“我知曉你口中雖說的是南宮靈,實則心中卻是在罵我。”

楚留香不置可否。

只笑問:“哦?你倒說說我在心裏罵你什麽?”

無花唇邊笑意更深,倒比先前真實許多。

他徐徐道,“你心中在說,好你個無花和尚,我上次邀你到船上一聚,你和我打啞謎說時機未到,現下南宮靈邀你千裏迢迢來濟南,你倒不辭辛苦。”

楚留香聞言終於忍俊不禁,又是大笑起來。

這回的笑意同樣比之前真實許多,他此時正立在無花那葉孤舟船頭,立地雖穩當,船頭下的湖面卻隨著他笑聲蕩開一圈圈漣漪。

“聽說佛門有五眼六通,其中他心通可不必言語便知曉他人心中所想,莫非無花大師已練得其中精髓?”

無花同樣不置可否,笑而不語。

這樣的態度反倒真容易令人半信半疑了。

楚留香知曉他有時惡趣味,不願意上他的當,便指向一旁被冷落多時的一點紅,玩笑道,

“你我之間太過了解,你能知曉我心中所想可不算數,你若能說出這位仁兄心中所想才叫我服氣。”

說來一點紅也是很有些怪異。

明明之前與楚留香一樣迫不及待趕來見無花的是他,可是真正見到了無花後他卻突然一言不發。

要說是他天性沈悶。

可又渾身僵直,肉眼可見地寫著想要拔腿就跑的氣息,仿佛名滿江湖走到何處都無不交口稱讚的無花大師是什麽洪水猛獸般。

楚留香和無花都看出來了,所以一開始才不急著介紹他。

但總將他排除在外也不是一回事,此時楚留香有意讓他的兩個朋友認識一下,便特意將一點紅拉入了話題。

楚留香原以為無花會順著他的話開個玩笑,比如說一點紅想逃,畢竟此時他看起來真是如此。

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

無花聞言將清澹如明月清輝的視線投向正站在船尾的一點紅,那一瞬間一點紅渾身僵硬地更明顯了,幾乎如一座石像。

無花微笑道,“他想死。”

說這句話時,他面上的笑意依舊是那般淡漠出塵,語調清雅,宛若泠泠七弦上。

不管什麽樣的言語由他說來都是如此。

比如這句一開口就仿佛是詛咒人去死的話,在他口中淡淡道來竟也像是句溫柔、文雅的祝福。

楚留香一怔,一點紅更是如驚弓之鳥。

無花的話卻還未說完。

他清冷洞徹的眸光依然註視著一點紅,他道,“真是奇怪。”

“這世上死在殺手劍下的寥寥無幾,死在苛捐雜稅和權勢欺淩下的數不勝數,執劍的衣冠禽獸們尚且活的冠冕堂皇。”

“作為一把劍,為何反倒羞愧地恨不能折斷?”他說著奇怪,眼底卻並無疑惑,反而是淡淡悲憫。

一點紅聽著他的話,感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幾乎無所遁形。

他此時不由想起方才楚留香與無花玩笑的他心通。

難道那竟是真的嗎?

畢竟江湖上不是沒有這樣的傳聞。

說無花大師的一雙佛眼能夠悉知悉能一切,與他對視者常常覺得被他的視線宛如一道冰涼的月光從表皮滲透肌理直至骨骼內臟。

此時一點紅便是這般感覺。

感覺自己被迫脫去一切遮羞的衣物、渾身赤/裸甚至是連一層皮都被扒開沐浴在一片冰涼又灼傷人的月光下。

一點紅看著無花。

雙目赤紅,緊縮的瞳孔裏幾乎是驚恐的神情。

“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

他不敢置信地啞聲道,他話音也是奇異而獨特、冷酷、低沈、嘶啞、短促,竟不像是自人類的咽喉中發出來的。

“你這樣的人就不該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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