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蛇結

關燈
chapter 27 蛇結

我的心在一團蝰蛇下窒息,飽浸它們的毒液,在它們的蠕動下茍且地繼續跳動著。這些記憶腐蝕著我,滋養並壯大著我心中與日俱增的那種怨恨。

——題記

(一)

黑川伊佐那喜歡雪,他迄今為止都記得童年在福利院裏看到的人生中第一場雪的快樂。

他會和鶴蝶一起在院子裏打雪仗。高梨娜娜則會在一旁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玩。有時他也會惡作劇的扔雪球投向她然後在鶴蝶的驚呼聲中笑嘻嘻的跑過去幫她把頭上的雪花拍掉。雖然娜娜不參與打雪仗,但她會幫助他們堆雪人和做雪屋,在三個人的共同努力下建的雪屋也很大,然後他們會將上半身塞進去討論著他們的“王國”。

黑川伊佐那在中間娜娜和鶴蝶在他左右,他們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起,在馬燈裏火焰閃爍下看他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麽。

“聽好了!這是我的秘密方針!”

“我們長大前要執行這一方針創造最強的國度!”

當時的黑川伊佐那就像每一個喜歡幻想的小孩子興致勃勃的,紫色的眼睛因為想象而閃閃發光。惹得娜娜一直看他的眼睛。

“娜娜也很想加入吧!”註意到娜娜的視線後黑川佐伊那開心的說道。

“決定了!我是國王,鶴蝶是我的中隊,娜娜是王國的公主就好了!你只需要乖乖的呆在王國裏,等著我們勝利的消息就好了。”

他揉著她的頭說道,高梨娜娜眨眨眼、乖乖的回蹭他的手心。

“那王國的名字叫什麽嗎?”

鶴蝶好奇的問道,他的臉上也因為伊佐那的話而露出笑容。

“嗯……”

他們躺在雪地裏,望著雪後的天空想著名字。

“我是唐三藏的話,你就是孫悟空吧。”

“王國的名字就叫‘天竺’”

“天竺啊……肯定能打造一個很棒的時代!”

這是他們三個人最開心的時刻。

第二場雪,是他離開少年院的時候。

已經忘記了是哪一天了,因為在少年院的時候時間已經變的沒那麽重要了。每天唯一的意義就是跑操,吃飯,打架,睡覺或者是數著離開的時間。

唯一記得的是那天好像也下著雪。

他當時應該快15歲了吧,正是少年最好的青春。說來好笑,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如此的寂寞,哪怕有真一郎的愛填補了他的心,但是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過了。

鶴蝶雖然和他保持著聯系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在一塊,娜娜也不會主動聯系他,雖然他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的,但他的耐心和主動也是有限的。在少年院的兩年裏,暴力、偏執、孤獨早已經深深的刻在了他的骨子裏,黑川伊佐那的性格本就有的缺陷在那個孕育惡種的地方生根發芽。

他的眼神越加空洞,看人時眼角總是壓抑著陰暗與戾氣,使他精致的臉蛋有著毒蛇一般的妖冶危險。

黑川伊佐那在離開之前和同伴們打倒了少年院的所有的不良少年,並留了話。

“今後哪天大家再聚首吧”

“那之前……成為更強的惡人吧。”

其實他離開少年院後也不知道去哪裏,福利院現在他也回不去了,以後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雪已經下了好一會了,他望著天空漫不經心的想不如去找真一郎吧,當他準備擡腳走的時候他望著遠處的方向楞住了。

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在那個呆了2年時光的少年院門前,當看清楚那個人後托付了少年人第一次的愫動。

來人是十二歲的高梨娜娜。

在黑川伊佐那的印象中三歲的高梨娜娜是個可愛的洋娃娃,同時他也應該會想到十二歲的高梨娜娜會成長為美麗的少女。

他看見她艱難地走在雪裏,小臉凍得通紅。她那稚嫩的屬於小孩子的臉像花骨朵一樣的慢慢綻放,蛻變出一種力壓成人的美麗。高梨娜娜一直氣喘籲籲的呵著白氣,她一直在低著頭小心翼翼的踱著步,她一擡頭他們就對上了視線。

那時候天地茫茫,在黑川伊佐那眼裏,這一刻時間都停止了。世界上好像再沒有別的人。仿佛昨日重現,他突然回想起他們在福利院的時光。

他們都被拋棄的孩子,他們的面孔都有混血兒特征,每當在鏡子看到自己的臉時腦海中會想起她。他們都是孤獨的。但他可以理解她、而他也相信她也同樣理解他。

是的,他知道的,所以她和鶴蝶也不一樣。因為他們是如此的相似,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被上帝扔到人間受苦,要不然他怎麽會遇到娜娜呢?

他讀過聖經中最開始的故事:上帝在亞當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女人夏娃,並讓兩人結為夫妻。亞當說:“這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可以稱她為妻,因為她是從夫身上取下來的。因此男人要和妻結合,夫妻成為一體。”後喻指骨肉相連的關系,也比喻耗費了自己很多心血和精力所獲得的成果和最心愛的東西。

他越想身體就越興奮的打顫,這句話就是為他們量身打造的。

還有誰比他更合適?沒有人吧!

是他救了發燒的娜娜、是他保護了娜娜不受別人的欺負、是他成為了娜娜第一個願意開口說話的人、是他向主動娜娜分享了真一郎的愛、也是他陪伴了娜娜整個的童年時期。這全都是他。

高梨娜娜是屬於他的“夏娃”,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所以他想繼續和以前一樣保護著她,想兩人繼續一起生活下去。

當她終於走到了他面前時,他也因為這猛烈的狂喜流下了眼淚。

“你怎麽了?伊佐那?”

“……”

他沈默不語,而高梨娜娜伸出凍的通紅的指腹為他擦拭眼淚,好幾次戳到他的眼睛中,動作笨拙又溫柔。

“你很痛嗎?為什麽哭了?”

他的娜娜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她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的樣子。但黑川伊佐那敏銳的察覺出娜娜變化來。

如果說之前的娜娜是個躲避別人的幼貓那現在的娜娜已經是只對人類產生好奇的小貓了,她變的已經可以主動察覺到別人的情緒並試探性的去接觸對方。

所以……他不在的兩年裏是誰影響了娜娜。

他的心底湧現出蠢蠢欲動的惡意。

如果妨礙到他和娜娜的“羈絆”的話去死就好了,這樣想法的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我沒事……只是太高興了……不用管我了,話說娜娜你怎麽會知道我今天會離開少年院?”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因為我問了很多人,鶴蝶、真一郎、院長,問他們你去了哪裏什麽時候會再次見面。”

“見到你,然後和你告別。”

唉……?

為什麽?

黑川伊佐那的笑意滑稽的凝固在臉上,不經意間發出的戾氣讓他的面孔有些猙獰,他努力平覆好自己的心情卻控制不住用冷的掉渣的聲線說道。

“告別?為什麽要告別呢?現在我已經出來了,我們像小時候那樣生活在一起不行嗎?”

“有人欺負你我替你打跑他,你喜歡什麽東西我會送給你,像以前那樣你只需要乖乖的呆在我身後看著我就可以了,為什麽要告別呢?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好不好?娜娜。”

他最後幾乎是懇求一般的說出來的。

“不好。”

他的娜娜鐵石心腸的拒絕了他。

“我不想像以前那樣生活了。我親生媽媽已經接走我了,所以我早就不在福利院了。這次來只是想見到你可以好好和你告個別。”

“再見了伊佐那,希望你以後能好好保重。”

那一刻,他真的恨毒了她。

明明上一秒他將她當做他的夏娃、未來的妻子、骨中骨肉中肉。這些想法隨著她的話像笑話一樣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黑川伊佐那現在就想讓她受到“普羅米修斯”式的懲罰,讓她和自己一樣痛不欲生。

“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那雙可以流出毒藥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她。

“否則,我會讓你體會到下地獄的痛苦。”

她的離去使他的心臟坍塌了一小部分,留下了一份小小的缺口。盤旋呼嘯的風不斷往裏面吹。

凍的他有些冷。

(二)

不過幸好,他還有真一郎。

可是在他出了少管所第一次去找真一郎時,在他騎著摩托車載著真一郎提出想要繼承黑龍時。那個人說想要把黑龍交給他和萬次郎時。他楞住了。

唉?

這家夥?

不是我哥哥嗎?

他的視線開始扭曲了、真一郎的臉扭曲了、整個世界都扭曲了。

他不是我唯一的哥哥嗎?

黑川伊佐那腦海裏空白一片,心臟也停止了運動。眼珠因憤怒微微突出,顯得一雙眼大到有些可怖。傾慕與憎恨幾乎要燃盡他的理智。

跑車驟然發出一陣可怕的轟鳴,有那麽一瞬間他是真的想載著他一起走向毀滅的。

沒關系的。

就算他不是他唯一的弟弟也沒關系的,即使他明顯更喜歡佐野萬次郎也沒關系的。只要他不要再頻繁的提起“萬次郎”這個名字就行。因為他唯一的親人就只有真一郎了,而他也已經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沒有必要讓他傷心。

因為他們是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所以……

沒關系的。

某天

他在街上看到了那個女人——他曾經的媽媽,她正在柏青哥的店門口排著隊。而她明顯也看見了他,但沒有理會的走進店裏去了,他則跟著她走了進去。

他就站在她的後面看著她打著小鋼珠。

艾瑪長大了應該會很像她,當時他是這樣想的。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女人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麻木和空洞,只是一味的抽著煙。好像他本身是並不存在的東西一樣。

於是他先開口質問她當初為什麽拋棄她是為了做這種事情嗎?女人被這句話刺痛了不耐的嘖了一聲,終於對這個自己曾經的孩子說出了多年後的第一句話:

“你不是我的小孩。”

“你是我前夫和菲律賓女人生的孩子。那個無藥可救的男人最後被混混捅死了。”

“懂了嗎?你是別人的孩子跟我沒有血緣關系。”

因為他不是她的親生小孩,所以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這也意味著他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而他素未謀面的父母從他一出生就拋棄了他。

如果沒有人期盼過他的出生,那他是為了什麽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呢?

一聲驚雷過後,便是傾盆大雨。

“為什麽?伊佐那。”

真一郎被他打了一拳後,語氣悲傷詢問他。

他從始至終都是知道的——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血緣關系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弟弟。那之前對他那麽好只是因為憐憫嗎?因為沒有血緣關系的話那佐野真一郎憑什麽對他這麽好?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不求回報的愛意的!

黑川伊佐那的視線逐漸朦朧,豆大的雨砸在他的臉上,他在雨中淚流滿面,這也是自出生起他唯一一次嚎啕大哭。宛如一個三歲的孩子被奪走了一切般的嚎叫聲音。或許是過於憤怒和激動,忘記了一切邏輯和思考能力,以至於在吼叫之中時不時口齒不清楚,從喉嚨中發出來了類似於受傷的野獸奄奄一息的低吼聲。

他歇斯底裏的吶喊著。

真的好痛苦……

如果他一開始就沒出生就好了。

他現在的人生過的一團糟,而他的青春是一場漫長的自殺,成長則是個痛苦的過程。記憶中回想起要去福利院的前一天,黑川加蓮捧著他的臉含淚說道從今以後他就是一個人了,要堅強的活下去。

好的,媽媽,我會堅強的活下去的。

但是好痛啊……

媽媽,我真的好痛啊。

真一郎說了沒有血緣關系也無所謂,他永遠也是他的弟弟。所以他不會拋棄他的……

但他沒辦法接受和原諒,所以他和真一郎決裂了。然後他就把黑龍給變了。黑龍明明是真一郎最寶貴的東西。但是卻被他肆意的摧毀了。因為這是他對真一郎報覆。或許因為之前的事,真一郎並沒有責怪他,他一直沈默著、縱容著被黑川伊佐那搞的亂七八糟。

黑川伊佐那有一些追隨者,他享受著當領袖的快感,然而卻從骨子裏瞧不起這些人,因為他們的能力實在令他不屑,有時他會忍不住譏諷他們。

特別是斑目獅音這個蠢貨。

他不禁思考自己當初為什麽選了他當黑龍九代目首領,這真是他不良生涯中的敗筆。果然,這樣的黑龍最終是被真一郎的弟弟佐野萬次郎所擊潰了。

真丟臉啊……居然被一群剛剛成立組織的小鬼們給打敗了。

斑目獅音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佐野萬次郎,不愧是親兄弟,他和真一郎長的那麽像啊。

算了。

黑龍被打敗了就打敗了吧,如果不是真一郎他根本就不在乎。不過也好,他可不想和那個討人厭的小鬼一起繼承。

然後他就回歸了正常生活一段時間。之前他為了生計做過一段時間的臨時工,由於他沖泡咖啡很拿手所以去咖啡廳當了侍應生,成了一個打工人。前面攢下的積蓄在橫濱租下了一套小房子。

然後他就想養個寵物,但不想是貓或者是狗,這種需要被人愛的動物。他沒有力氣去照顧它們。所以他只能想到魚。

魚是不需要被愛的生物,因為它們的記憶只有七秒。照顧它們只需要買一個魚缸、定期換水、餵食、保持水溫。所以他買了很多熱帶魚,看著它們在裏面游來游去的時候心情也會變好。

不過他單獨養著一條金魚,他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的給它供暖。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卻顯得窮酸又不起眼。它總是無精打采地在缸底掙紮,嘴巴一張一闔的,撐起小小的身體。

它讓他想到了某個人,所以他有時會習慣性的對它自言自語。渾然忘記之前他們之前的種種不愉快,因為沒有意義。他們已經不會再見面的機會了。就像是相互寄生一樣。他飼養著它,而它則在他的靈魂裏游蕩,穿梭。

但是,或許是先天體質不良,那只金魚不到五天就死了,金魚翻著白肚浮在水面。

最後他把它埋在了公園的草叢裏面了。

他記得他們看過的電影裏有這麽一段相似的情節。

他現在應該過的還不錯吧。

他會彈吉他會曲譜改編、有時也會看點書。也會和鶴蝶他們一起出去沿海公路飆車。

曾經種種不堪的過去都在慢慢消散,他的人生繼續往前走著。他現在已經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不用再將感情寄托給任何人了。

一切好像都在變好。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真一郎會死了呢?

(三)

那個被他稱之為哥哥的人死了。

死亡。

這比被拋棄被分離還要讓他痛苦,他的心裏感到要被撕裂的疼痛。這幾乎打垮了他。從此他就活在了一個崩壞的世界裏,拖著一幅行屍走肉的身體坐在那個人的墓碑前。一心期盼著毀滅和死亡。他很想哭出來,但是沒有。他有很多話想對真一郎說,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現在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身體內部開始劇烈疼痛、內臟抽搐般的疼痛、根本無法呼吸、大腦就像是被麻痹了一樣。他茍延殘喘,平靜的等待著腐爛。

那個人不在了,過往的一切委屈和怨懟全部隨著他的離去變成了灰燼,他覺得自己整個人也變成了一堆灰燼了。之後他渾渾噩噩了很久,大腦裏冒出了許多輕生的念頭。

自己要不要也去死,然後去找真一郎?

……

……

算了,找那個大騙子幹什麽?他見到他肯定會哭的,真是麻煩死了。

如果可以,黑川伊佐那想回到小時候,在真一郎拜訪那天他躲了起來沒有給他開門就好了。

如果一開始沒有給他希望就不會有絕望了。他珍惜的,他愛過的,都離自己遠去。那些他想牢牢把握住的,最後如流沙從指縫中劃走。到最後他還是一無所有。而他的偏執讓他顯得很可憐,很悲傷且卑微,他變得臟兮兮,而且破破爛爛的。

“號稱最強的男人落魄成這樣。”

“大哥死了很難過?”

“黑川伊佐那。”

一個叫稀咲鐵太的人找到了成為灰燼的他。

他是個挑動人心的天才,也是個瘋子。

在他的言語的蠱惑下他成立了天竺。

黑川伊佐那清楚地明白稀咲鐵太是在利用自己,而他也心甘情願的被他利用。他把他全部的黑暗都交給他使喚了。

他用手輕輕撫弄那沒有刮過的臉頰,臉頰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泛著白色光澤的胡子。頭發也邋裏邋遢的像個流浪漢。他在鏡子前一點一點的打理著自己,直到變成另一個全新的他。

鶴蝶不喜歡稀咲,他問他為什麽他要聽從稀咲的安排。

因為他真的非常痛苦,他必須要恨點什麽才行。因為愛是不能拯救他的,那他只能去恨、去掠奪、去摧毀、去覆仇。於是佐野萬次郎恰恰剛好是這個人,而且佐野真一郎的死和他的兩個手下也脫不了關系——如果不是因為真一郎的死,他是永遠也不想見到佐野萬次郎的。而佐野萬次郎也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存在的。

可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他擁有著他所渴望的一切?

他嫉妒得發了狂,心裏的火燒個不停。他甚至冒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想法,他要把他像真一郎一樣也燒為灰燼。這種瘋狂的想法讓他手指發抖,就像吸食毒品一樣。

我要摧毀東卍的一切。

我要毀了佐野萬次郎。

黑川伊佐那就是靠這份“憎恨”才會撐到現在的。即使世界下一秒毀滅他也要拖著他一起。

不過……

稀咲剛剛在說誰?

高梨娜娜?

高梨娜娜是誰?

他努力思考著,許久才終於想了起來。

啊。

原來是她啊。

他豁然開朗。

時間麻痹了他對於她的怨恨。因此,當命運讓他再次聽見這個名字時,他一下子難以體味這種夾雜了憤怒的喜悅。那個名叫高梨娜娜的孩子在他記憶中的面目逐漸模糊,就像是在湖面上的倒影,湖水粼粼波動著怎麽都看不真切。同時她也是住在他身體深處的金魚幽靈,可以在他身體裏隨意出入,他用回憶和思念餵養著她,他是心甘情願這樣的,因為他怕她離開,她要是離開了,他就真的剩一具空空的軀殼,像頹垣殘壁一樣荒涼無依,只有淒涼的風聲嗚咽著穿過。高梨娜娜是他所有感情與記憶的縮影,是一塊好了又開始腐爛的傷口。

他能感覺到她,就宛如一陣迅疾的風穿過他陰郁的生命。

起初,他認為她是一個寶藏,一個獨屬於他的寶藏。這和真一郎是不同的。他是攀附於他的身上像寄生蟲一般吸取著愛意。但她是那麽的弱小,他是心甘情願的庇護著她的。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命運、相同的靈魂,他也曾經幻想過會和她一起走向生命的盡頭。

他不知道他是否在還期待能見到她嗎,畢竟他們最後一次的告別非常的不愉快。但是他還想和以前一樣和她說說話。因為他以前是經常對著她說話的,無論是煩惱還是快樂的事情他全部都會和她說的。而她就像他的樹洞一樣。默不作聲的傾聽著。所以他並不想報覆她,只是想將他心中囤積的黑暗分給她一點。

可是為什麽會讓他聽到這種消息呢?

她的名字為什麽會和他的仇人的名字聯系在一起呢?

唯一的真相就是他也是她重要的人,黑川伊佐那篤定的認為著。因為他了解她,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種事情也就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裏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場地圭介重要的人這不是秘密而是一個隨便有人一打聽就知道的事實。這令他心中妒意大發、嫉妒讓他的腸胃都在翻滾。

她是場地圭介重要的人,那她知道他是害死真一郎的幫兇嗎?她一定是知道的,可是……可是為什麽她可以若無其事的揭過這件事情?她明明應該也知道真一郎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吧?為什麽她會這樣做?算了,我會把她從別人的手裏爭奪過來,目的就是懲罰她。為此我替自己杜撰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黑川伊佐那是這樣想的。

所以高梨娜娜是他必須要得到的東西,他如今已經無所謂到底原不原諒她了,他現在只想抓住他曾經所擁有的一切。

即便他說過如果再次見面就讓她承受和她一樣的痛苦的話,可他終究做不到真的去憎恨她,所以當初他讓她離開了。黑川伊佐那不願意承認自己仍然留念一個過去的幻影。不願意承認看到了她就想起過去的自己——那個要當“唐三藏”的小伊佐那。

他不願意承認他至今還沈溺在他與她的童年回憶裏。

這不就說明她帶走了他的一部分嗎?

(四)

在對東卍的各番隊長和成員發動進攻的期間,黑川伊佐那來到了高梨娜娜的家門口。找到這裏並不難,可他來到她的公寓門口時,他猶豫了,手指在門鈴上將按不按。他心跳如鼓、手心裏有少許汗意。

他到底在緊張什麽?

他擡頭巡視了一下這座帶著小院子的獨幢房屋,原來這就是她的家嗎?她和爸爸媽媽一定過的很幸福吧?不,聽說她家裏出了意外只剩她一個人了。但是她過的一定也不會差吧?

說不定她都已經忘記他了,認不出他來了吧。

但黑川伊佐那還是按了下去。沒有人,於是他用手輕輕推了推鐵門——推開了。

他走了進去,門隨之緩緩合上。他走過庭院同樣也推開了房屋的大門。

沙發上有一個人背對著他,即使那只是一個背影。還是讓黑川伊佐那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幻影成群結隊地襲來。他一直對過去的歲月有著清醒的意識,卻不喜歡回憶起具體的畫面。

電視屏幕上的電影好像到了尾聲,畫面是一個短頭發的外國小女孩將一盆綠植栽到了公園,英文歌曲隨著片尾響起。

她還能認得出我嗎?

他走過來坐在她的一旁,與她共同聽完了片尾曲。

兩人一直沈默著,但並不尷尬。

“好久不見,伊佐那。”

高梨娜娜率先打開話題。

“你想我了嗎?”

他貪婪的看著她,就像一條毒蛇,吐著鮮紅的信子。從她的黑色卷發到眼睛、鼻子、嘴巴、脖子上掃過。試圖尋找著與她童年裏沒有變化的部分,看著她從陌生到熟悉。妄想通過這片刻的註視來填補這幾年她在他生命裏缺少的部分。

現在是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而他那早已麻木了的心開始了波動。有那麽一瞬間,他心裏那饑渴怒吼的野獸得到了滿足。但真的就只有那瞬間,隨後是更加饑餓的空虛感,就像一條猛蛇看著了可口的獵物想試圖一口吞下去。

“……娜娜。”

來這裏之前,他希望有可能報覆她,他想讓她痛苦。盡管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稍縱即逝,但是他還是放棄了。

即使現在他恨佐野萬次郎恨的要死,恨不得摧毀那家夥所有的一切。恨不得害死真一郎的那兩個家夥去死……明明他的心中只充滿了恨。

但他卻不想這麽對她。

可原諒她會不甘心,恨又沒那麽恨,放下她是做不到的。

那這是愛嗎?

不同於血緣關系的親情之愛,這種永遠也不會忘掉一個人的感情也是愛嗎?

他對這種陳腔濫調的疑問,差點就笑出來了。他哪知道呢?他從來沒有過那種感情,即使有過,也沒有人告訴他那就是愛。

他抱住了她。緊緊地把她箍在懷裏,嘴唇湊到她的耳邊說道。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他喟嘆一聲。

原來,在他的一生中,他從未忘懷過她的存在。他永遠記得她。即使她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即使他快要忘記她的臉了,但他只要一見到她就會馬上認出她來——那個被他刻意遺留在童年裏的那個小小的娜娜、他的夏娃。

“我親愛的,娜娜。”他在她的脖子後面紮了一針,她的瞳孔睜大了一秒,然後軟了下去。就像個孩子似的將頭倚在他的肩膀上。

他手指穿梭在她的發間托著她的頭,他覆下身來,把臉貼在她的脖頸處,如同癮君子一樣貪婪地嗅著——是蘋果的香味。

他近乎病態一般的喃喃道。

“歡迎回來。”

(五)

果然……我親愛的娜娜。

你終究還是會回到我的身邊。

那麽你以後的人生裏再也不可能沒有我的存在了。

這就是我對你的懲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