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昔貧苦歲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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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貧苦歲月愁
如此說著，她才反應過來八月的人間還有些涼意，懷裏這孩子穿的破破爛爛到處漏風，洛念安便要想辦法給他弄一身厚的新衣裳穿穿。
她剛想問他在哪裏能沐浴，後知後覺想著他也不太像是會沐浴的人，閉了嘴。後又想起這幾天聽人提到的最多的東西，邊走邊問道：“錢是什麽？”
小孩子乖順地攀著她的肩膀窩在她的懷裏，聞言微微擡起頭，道：“是買東西要用到的，給錢別人才會把東西給你。”
“買東西？”洛念安下意識反問了一句，思考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我去哪裏可以得到錢呢？”
懷裏的小孩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可以賺錢，我可以幫人跑腿賺錢。”
“賺錢？”洛念安被迫接受著新的東西，又問道，“既然你能賺錢，為何不給自己買一身新衣服呢？”
小孩子又趴上了洛念安的肩頭，說話的聲音悶悶的：“我能賺的錢也不是很多，都拿來買吃的，或者被其他的乞丐搶走。”
“乞丐？乞丐是什麽？”說話間，他們已經進入了城裏，洛念安避開了之前去的那兩條街，拐向其他地方。
正走著，迎面走來一位身著黑白衣裳的女道士，擦身而過時，那女道士的荷包掉在了地上。洛念安蹲下身子撿起，站起身回首喊住了她：“道長，你的東西掉了。”
那女道士停下，轉身望向她，微微一笑，又望向她懷裏的孩子，頓了頓，才走上前來接過荷包：“多謝。”
洛念安轉身欲走，卻聽見女道長喊住了她：“這位姑娘，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難。”
“？”洛念安停下來看她，這女道士看起來很年輕，臂彎處掛著柄拂塵。
女道士笑得和善，又將手裏的荷包遞出：“緣來則聚。想必這物什與你有緣，便贈與你吧。”
她再次遞來時，那荷包開了個口，洛念安剛想拒絕，就聽見耳邊響起一道童聲：“好多錢。”
聽他這麽一說，洛念安倒是往裏瞥了一眼，是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只一眼她又看向女道士，道：“無功不受祿。”
女道士聞言輕輕笑了笑，點頭道：“也罷。那姑娘，我們有緣再會。”
洛念安點頭，轉身繼續朝前走去。她問小孩兒：“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乞丐。”小孩子擡起頭，四下看了一圈，指著街口的角落裏跪著、趴著、躺著渾身臟臟兮兮，破破爛爛的一些人，道，“就是他們這樣的人。”
洛念安順著指引看過去，腳步微頓，道：“他們都沒有家嗎？”
小孩子點頭：“嗯，有的是瘋子，有的是傻子。”
“……”洛念安看向他，忽地想起在樓下的人群裏有人說他是個小乞丐。
小孩對上洛念安的視線，似乎是讀懂了她的意思，開口道：“我不是乞丐。我自己賺錢，不會伸手找別人要錢。”
洛念安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太直白，垂下眸，拍了拍他的脊背：“那你很厲害啊。”
他好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頭埋進洛念安的肩膀。
洛念安輕輕笑了笑，笑了一會兒笑不出來了，開始苦惱應該去哪弄到錢。
“公主殿下。”
“本……”洛念安下意識要答應，又猛地頓住，反應過來後，她低聲道：“你不用這樣喚我。”
“……那，姐姐。”
姐姐？
洛念安的父母除她之外並無所出，身份在此，也從沒人這要喚過她，猛地被人喊“姐姐”，不免覺得十分新奇。她兀自笑了笑，接著道：“嗯，何事？”
“什麽是無功不受祿？”他歪著頭看洛念安。
“意為，無功勞便不可無故接受恩惠。”
“就是不可以伸手白白問人要錢，而是應該替人跑腿，然後再拿錢，對嗎？”
“聰明。”
再次被誇，小孩又埋進了洛念安的肩膀。其實他埋不埋都無所謂，畢竟洛念安實在沒法透過他滿臉的繃帶看清他的表情。
提到這，洛念安想起那袋白花花的銀子，問道：“那就是錢？可是我看街上的人不是用銀子交換。”
小孩子有問必答：“金銀是大錢，還有銅板也是錢，不過是小錢。”
金銀？
洛念安停在原地，蹲下身子將小孩子放了下來，摘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工藝繁雜精美絕倫的金指環，對著他道：“那我這個是否也可當錢花？”
那小孩盯著這枚指環看了半天，點頭道：“這個看起來很值錢。”
“值錢？不能當錢花嗎？”
“太多了，可以換成很多小錢。”小孩是這麽說著，接下來卻把戒指又戴在洛念安的手指上，話鋒一轉，“不過，你不用當掉自己的飾品，若你需要錢，我可以去掙。”
洛念安看出他那雙大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堅定，忍不住彎起唇角。雖然已經拿定主意，但面上還是道：“好啊，不過我們現下先找地方沐浴可好？”
話音剛落，她就聽見對面肚子裏發出的聲音。
洛念安笑著補充道：“再去吃點東西。”
眼看著小孩的頭要低到地底下去，她又將人抱起，問道：“所以，何處可沐浴？”
“可以去客棧。但是姐姐不是沒有錢嗎？”
“……誰說我沒有。”
“可是……”
洛念安捂住他的嘴巴，道：“沒有可是，我說我有就是有。”
半個時辰後，洛念安從客棧溜出來，多方打聽到了當鋪，然後拿著換來的銀子轉向成衣鋪。等一切搞定，帶著東西回到客棧，付過房錢，將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對著裏屋洗澡的孩子道：“我給你買了新的衣服，你那件破……舊衣服就別穿了。”
“好。”聽到裏面傳來清清亮亮的童聲，洛念安便轉到隔壁房間也開始沐浴。三天沒有沐浴，實在是到了她忍受的極限，只是過慣了被人伺候著沐浴的日子，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沐浴，弄的湯湯水水灑了一地，中途滑倒一次，嗆水一次，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浴桶裏嗆水。因為沒有香爐、花瓣而郁悶一次，嫌棄劣質皂莢一次。
等洛念安沐浴完出來，那小孩已經坐在桌邊等她了，桌上擺著幾道菜。出來時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佳肴，洛念安一出來，他又改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的出神。
洛念安濕漉漉的長發披在身後，換上了剛買的白色長裙，遠不及她原本那件華麗，有些過分樸素，卻更襯得她姿容如玉，神韻脫俗：“怎麽不吃東西？看著我發什麽呆？”
小孩回神，又低下頭，小聲道：“在等你。”
洛念安坐到他對面，這才發現洗幹凈的他膚色很白，穿著新買的那件黑底白邊繡著金絲花紋的長衫更顯得他膚如白雪。頭發也洗幹凈了，散在身後，兩邊露出幾縷，打著卷兒。只是臉上還纏著繃帶，看樣子是自己重新纏上去的。
她仍是覺得驚奇，這小孩不是受傷了嗎？
“姐姐。”
“嗯？”洛念安邊回應邊動筷。
“你的指環呢？”
“……”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洛念安面不改色道：“剛沐浴完，沒戴。”
“不對，你把它當了。”
謊言被拆穿，洛念安微微有些汗顏。她無奈笑笑，道：“這……確實是需要用到錢嘛。”
對面沒有再說話，沈默著低頭扒飯。
“……”洛念安能察覺到他的不愉快，事實上，她從懂事起就能敏銳地察覺到每個人的情緒變化，父君的，母後的，各種人的。面對父君母後，她總想積極表現著自己的貼心和懂事，以求他們的親近和表揚。而其他人，她就算註意到了，也不需要不屑於去管。可是看著對面的孩子，她還是出聲道：“沒關系的，這樣的指環我有很多個，平日裏丟一兩個都見怪不怪，它也算是物盡其用。”
他總算擡起頭，眨巴著眼睛：“真的嗎？”
見他眼裏的灰色漸漸消散，洛念安笑道：“當然，我可是公主殿下。”
就算人間不承認也沒關系，畢竟她是神界的公主殿下，神界肯定是承認的。
見他漸漸狼吞虎咽起來，洛念安提醒道：“慢點吃，小心噎著。”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小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洛念安，“姐姐，謝謝你！”
“謝謝？”
“嗯！母親說，受了別人的恩惠就要說謝謝。”
洛念安已經吃飽了，放下筷子，托著腮看著他，笑道：“還從來沒有人教過我說謝謝。”
“你的母親不教你嗎？”
洛念安想起那位一年不知道見幾次面的母後，斂了笑意，微微搖頭：“沒有，她從未教過我什麽。有其他的夫子教我，不過也沒告訴我這些。”
小孩子點點頭，理所當然道：“也對。姐姐是公主殿下，自然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謝謝你和對不起。”
洛念安默默無言，只靜靜地看著他繼續吃飯。末了，見他吃飽，便問道：“你今後有何打算？”
她眼見著小孩子的眼睛裏起先是充滿著疑惑，隨後疑惑消失，又染上濃郁的失落。
洛念安解釋道：“我現在漂泊無依，居無定所。你若跟著我，恐怕是要過苦日子。”
對面的人突然站起身，離開座位，走到洛念安面前，雙手搭上她的小臂，露出來的眼睛裏滿是可憐和哀求：“我不怕的，我一直都過著苦日子，不會再苦了，而且我覺得跟著姐姐的日子一點都不苦。姐姐，你帶著我好不好，我很乖的，我可以跑腿賺錢，我也不會吃很多飯的，求求你帶著我好不好？”
“......”洛念安微垂著眸望著他，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樣子。
“母後，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我很乖的，不會惹母後不高興的。”
“母後，啟靈真君今日誇我了，您留下來陪陪我，我告訴母後今日所學，好不好？”
“母後......”
曾經她一聲一聲“母後”的喊，一遍一遍的叫，一次又一次地表現著自己的乖巧、聰慧、善解人意，卻從未求得心之所想。
難道她就不曾看到自己眼中的乞盼和哀求嗎？
看到了吧，只是不想回應而已。
小時的模樣在眼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孩童的臉。洛念安回神，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重新看向巴巴等著自己回應的孩子，勉強笑道：“好，那你往後就跟著我吧。”
他明顯是笑了，聲音都染著笑意：“謝謝姐姐，姐姐真好！”
小孩子得到洛念安的同意後，又坐回去繼續吃飯，打著不能浪費的名義把桌子上的飯菜一掃而光。
洛念安看他吃得香，忍不住問道：“需要再添一些嗎？”
他搖頭：“不用了姐姐，我吃飽了。我平時真的吃的很少的。”
洛念安無奈笑笑：“你正在長身體，就應該多吃一些才對。”
他還是搖頭，洛念安也不多說。吃完飯天色也暗了下來，外面卻忽然熱鬧起來，敲鑼打鼓，人聲鼎沸。洛念安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眼就看到了掛在天邊的銀色大圓盤，接著才垂眸往街道上望去，下面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外面好生熱鬧。”
“是啊，”小孩子來到洛念安身邊，和她一起擡頭看天，又扒著窗子往下看去，最後看向她，“今日是中秋節。”
洛念安微微一楞，又擡頭看向天邊的明月，喃喃道：“中秋節嗎？那今日應該是與家人團聚的日子。”
小孩子只望著她，不說話。
洛念安盯著月亮發呆，沒人知道她看的是月亮，或是透過月亮看向其他地方。無言良久，洛念安才回過神，看向身邊的小孩子，笑了笑：“你我在這團圓日相遇，實在有緣。”
他似乎是笑了，但是沒有說話。
“你真的沒有名字嗎？”
“沒有。”
“那不如，我給你起一個？”
“好啊。”
洛念安思索了一會兒，道：“既是我起，不如就冠我之姓。我姓洛，名念安。你就也姓洛，名太初。太初者，氣之始也。洛太初，如何？”
洛太初睜著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她，鄭重點頭，道：“好。”
洛念安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望向他：“那以後你就叫洛太初了，你已經不是一個沒有姓名的小孩子了。”
她坐在窗邊看了一晚上的月亮，洛太初起先非要陪她一起，最後耐不住洛念安一遍遍地催，說他有傷，才去床上睡了。她一直在想著自己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麽過，思來想去卻只有茫然無措，漂泊無依。
“姐姐……”
洛念安聽著聲音回頭，卻見著發出聲音的人在床榻上睡的正香。她盯著他望了半晌，彎唇笑了笑。也還好，最起碼有個人正陪著她。
第二日，洛太初詢問洛念安有沒有什麽安排。兩兩相望，唯餘無言。於是洛太初提議去尋一處住的地方。
洛念安問道：“你之前住哪裏？”
洛太初答：“沒有，我隨意找個角落就能睡了。”
洛念安又問：“你父母在時，也沒有住處嗎？”
洛太初又答：“有的，不過不在這裏。我不是這個地方的人。”
見洛念安又要開口問，洛太初搶先答道：“總是被人針對欺負，我就跑出來了。”
“……”洛念安閉嘴了。閉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可是這裏也能住啊。”
“可以是可以，”洛太初已經在收拾東西了：“但是太貴了，要花很多錢，不可能一直住下去的。”
洛念安了然點頭：“這樣啊。”
眼見著洛太初已經疊好了自己那件華麗的裙衫，再是中衣，再是……
“等……”洛念安話還沒說完，洛太初已經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飛速把手上的東西疊好塞進了布袋，再把洛念安的其他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齊齊的放進去堆疊在上面，紮好布袋，扛在肩上。他沒有自己的東西，他原來的那身破爛洛念安讓拿去扔了。那個大大的包袱扛在小小的他身上，莫名有些滑稽。
洛念安邊掩唇輕咳邊起身，佯裝無事道：“我來拿吧。”
洛太初的脖子和耳朵根依舊是紅的，眼睛都沒看洛念安，搖頭拒絕。
“那好吧。”洛念安也不多糾結，走上前去一把將洛太初抱起來，就往出走。
洛太初的頭埋在她的肩膀上，小聲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可是你受傷了。”
“一些小傷，已經沒事了。”
洛念安不聽他的，道：“我現在還能抱得動呢，說不定等過兩年，你長大了，我就抱不動咯。”
“……”洛太初沒出聲，頭一直埋在她的肩膀上沒擡起來。
洛念安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每路過一個人都要盯著她看幾眼。她有些無奈，問道：“我們該去哪呢？”
洛太初才擡起頭，道：“城裏，或者城外。”
想起昨天的經歷，洛念安果斷道：“城外。”
洛太初道：“城外往東有一條小河，沿著河走有一處村莊，我們可以去那裏看看有沒有空房子。”
洛念安知道那條河，她喝過那條河裏的水。於是道：“好。”
他們一路沿著河邊走，這條河很寬，靠近岸邊的位置水淺，且清，時不時能看見有小魚一晃而過。山青，水秀，風溫柔。洛念安忍不住彎彎唇：“若是能依水而住，倒也不賴。”
前方依水而建有一座村莊，洛念安往裏走去，發現這小村家家戶戶門口都有一棵白玉蘭樹，村莊深處遠離屋群的地方有一間小屋。洛念安穿過小院，看了一眼院中的白玉蘭樹，玉蘭花開了滿樹。再走近去看，見這間屋子破舊不堪，墻皮脫落，門窗破舊，墻壁和屋頂連接處甚至有好幾個大窟窿，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她又透過窗框往裏看，裏面有一張灰比木板厚的桌子，旁邊兩張三條腿的椅子，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洛太初下結論道：“這裏一看就沒人住。”
他的話語裏隱隱帶著些小興奮。
“……”洛念安面露難色，嫌棄道：“我覺得我們沒必要住這種地方吧。”
正說著，身後忽地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你們是做什麽的？”
洛念安回頭看去，就聽見洛太初的聲音：“我們準備住在這裏。”
那老人的視線在他們二人身上來來回回許久，轉身走了。
洛念安也沒管這小插曲，繼續嫌棄道：“這裏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洛太初微微掙紮著，被放下之後，在房子前來回看了一圈，肯定道：“我覺得挺好的，只是需要收拾收拾添些東西。”
這房子正兒八經地依水而建，出了院子往前走一段就是河邊。風景倒是不錯，可是……
洛太初忽然停了下來，看向洛念安，道：“也對，姐姐肯定住不了這樣的房子，那我們再去找找其他的住處吧。”說著他就走上前來，擡起胳膊要牽洛念安的手。
一路走來，這座村莊似乎就這麽一間沒人的房子。洛念安牽著洛太初，最終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於是轉身欲走。沒成想對面烏烏泱泱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剛剛那位老人。洛念安頓住腳步，下意識就把洛太初護在自己的身後。只是看著他們一個二個臉上都帶著淳樸的笑，她又有些遲疑，停在那裏沒有妄動。
“姑娘，”那群人在洛念安面前停下，為首的老頭笑著開口，“這裏是白玉蘭村，我是這個村的村長，看你帶個小孩子要住這裏，就找了其他村民拿了些東西給你，看你能不能用上。”
村長說完就帶頭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洛念安腳邊，後面的人接上，鍋碗瓢盆、掃帚簸箕、鐮刀斧頭……放了一地。
洛念安一直楞在原地，只有洛太初在前面邊接東西邊道謝，然後送走了所有人。
大家來時烏烏泱泱一大片，走時也是，於是就把那搖搖欲墜的小院門框弄倒了。倒也沒人在意，洛太初蹲在地上邊收拾著東西，邊興奮地對洛念安道：“姐姐，他們都是好人，對嗎？”
洛念安從驚訝中回神，反應過來這裏好像不住也得住了，呆呆點頭：“是的。”
洛太初的語調依舊上揚：“太好了，遇到姐姐之後所有人都變成了好人。”
這話洛念安聽了有些想笑，這句話顯然是不對的，但眼下她更好奇地上的一堆都是什麽東西，也就沒有去糾正。
“姐姐就不用管了，剩下的我來就好。”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洛念安看著洛太初忙前忙後爬上爬下叮叮咚咚，像個旋風小陀螺一樣進進出出，掃地擦桌子，修門修窗子……她幾次想去幫忙，都被拒絕了，又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於是只能目瞪口呆地跟在洛太初身後看他忙著。
一個時辰後洛太初拉著洛念安進城一次，又帶著一堆東西回到小破屋，然後又是一個時辰的忙碌，總算是滿頭大汗地停下來了。
洛念安震驚地站在門口看著新安上的門簾，拉起，放下，走進屋內一看，裏面和剛剛相比簡直是煥然一新，一東一西兩張小床雖簡易，但看起來也似乎也能睡。桌子雖坑坑窪窪，卻也是一塵不染，椅子腿都從三條變成了四條，窗戶封好了，墻上的破洞也勉強堵上了，就是屋頂的洞暫時夠不到，於是沒管，竈臺收拾的幹幹凈凈，旁邊堆放著新砍的火柴。
其實平心而論，洛念安遇到洛太初的那幾年，沒吃過什麽大苦頭，洛太初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
聽他講，他幫那胖子跑腿，從城東跑到城西，又從城西跑到城東，忙活一日，不僅沒吃上一口東西喝一口水，那胖子還耍賴不給報酬。洛太初與之理論，便出現了墜樓那一幕。
就算洛太初再節省，他們吃喝拉撒總是要用到錢，洛念安不忍他受欺負，便不叫他再出去跑腿。加之，一開始她可不是個省錢的主，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於是，就算洛太初有時上街擺攤賣賣院子裏種的菜，或者在山裏采得蘑菇，也完全不足以支撐二人的日常花銷。故而，那幾年洛念安下界時手上戴的，頭上簪的，包括這件裙衫都拿去當了。
一件不剩。
她也不再買任何首飾，主要是當時看不上。不過有一年她生辰，洛太初用攢了許久的零花錢送了她一支素銀釵，她倒是喜歡的緊，就那一支，從年頭簪到年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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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著，她才反應過來八月的人間還有些涼意，懷裏這孩子穿的破破爛爛到處漏風，洛念安便要想辦法給他弄一身厚的新衣裳穿穿。
她剛想問他在哪裏能沐浴，後知後覺想著他也不太像是會沐浴的人，閉了嘴。後又想起這幾天聽人提到的最多的東西，邊走邊問道：“錢是什麽？”
小孩子乖順地攀著她的肩膀窩在她的懷裏，聞言微微擡起頭，道：“是買東西要用到的，給錢別人才會把東西給你。”
“買東西？”洛念安下意識反問了一句，思考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我去哪裏可以得到錢呢？”
懷裏的小孩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可以賺錢，我可以幫人跑腿賺錢。”
“賺錢？”洛念安被迫接受著新的東西，又問道，“既然你能賺錢，為何不給自己買一身新衣服呢？”
小孩子又趴上了洛念安的肩頭，說話的聲音悶悶的：“我能賺的錢也不是很多，都拿來買吃的，或者被其他的乞丐搶走。”
“乞丐？乞丐是什麽？”說話間，他們已經進入了城裏，洛念安避開了之前去的那兩條街，拐向其他地方。
正走著，迎面走來一位身著黑白衣裳的女道士，擦身而過時，那女道士的荷包掉在了地上。洛念安蹲下身子撿起，站起身回首喊住了她：“道長，你的東西掉了。”
那女道士停下，轉身望向她，微微一笑，又望向她懷裏的孩子，頓了頓，才走上前來接過荷包：“多謝。”
洛念安轉身欲走，卻聽見女道長喊住了她：“這位姑娘，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難。”
“？”洛念安停下來看她，這女道士看起來很年輕，臂彎處掛著柄拂塵。
女道士笑得和善，又將手裏的荷包遞出：“緣來則聚。想必這物什與你有緣，便贈與你吧。”
她再次遞來時，那荷包開了個口，洛念安剛想拒絕，就聽見耳邊響起一道童聲：“好多錢。”
聽他這麽一說，洛念安倒是往裏瞥了一眼，是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只一眼她又看向女道士，道：“無功不受祿。”
女道士聞言輕輕笑了笑，點頭道：“也罷。那姑娘，我們有緣再會。”
洛念安點頭，轉身繼續朝前走去。她問小孩兒：“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乞丐。”小孩子擡起頭，四下看了一圈，指著街口的角落裏跪著、趴著、躺著渾身臟臟兮兮，破破爛爛的一些人，道，“就是他們這樣的人。”
洛念安順著指引看過去，腳步微頓，道：“他們都沒有家嗎？”
小孩子點頭：“嗯，有的是瘋子，有的是傻子。”
“……”洛念安看向他，忽地想起在樓下的人群裏有人說他是個小乞丐。
小孩對上洛念安的視線，似乎是讀懂了她的意思，開口道：“我不是乞丐。我自己賺錢，不會伸手找別人要錢。”
洛念安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太直白，垂下眸，拍了拍他的脊背：“那你很厲害啊。”
他好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頭埋進洛念安的肩膀。
洛念安輕輕笑了笑，笑了一會兒笑不出來了，開始苦惱應該去哪弄到錢。
“公主殿下。”
“本……”洛念安下意識要答應，又猛地頓住，反應過來後，她低聲道：“你不用這樣喚我。”
“……那，姐姐。”
姐姐？
洛念安的父母除她之外並無所出，身份在此，也從沒人這要喚過她，猛地被人喊“姐姐”，不免覺得十分新奇。她兀自笑了笑，接著道：“嗯，何事？”
“什麽是無功不受祿？”他歪著頭看洛念安。
“意為，無功勞便不可無故接受恩惠。”
“就是不可以伸手白白問人要錢，而是應該替人跑腿，然後再拿錢，對嗎？”
“聰明。”
再次被誇，小孩又埋進了洛念安的肩膀。其實他埋不埋都無所謂，畢竟洛念安實在沒法透過他滿臉的繃帶看清他的表情。
提到這，洛念安想起那袋白花花的銀子，問道：“那就是錢？可是我看街上的人不是用銀子交換。”
小孩子有問必答：“金銀是大錢，還有銅板也是錢，不過是小錢。”
金銀？
洛念安停在原地，蹲下身子將小孩子放了下來，摘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工藝繁雜精美絕倫的金指環，對著他道：“那我這個是否也可當錢花？”
那小孩盯著這枚指環看了半天，點頭道：“這個看起來很值錢。”
“值錢？不能當錢花嗎？”
“太多了，可以換成很多小錢。”小孩是這麽說著，接下來卻把戒指又戴在洛念安的手指上，話鋒一轉，“不過，你不用當掉自己的飾品，若你需要錢，我可以去掙。”
洛念安看出他那雙大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堅定，忍不住彎起唇角。雖然已經拿定主意，但面上還是道：“好啊，不過我們現下先找地方沐浴可好？”
話音剛落，她就聽見對面肚子裏發出的聲音。
洛念安笑著補充道：“再去吃點東西。”
眼看著小孩的頭要低到地底下去，她又將人抱起，問道：“所以，何處可沐浴？”
“可以去客棧。但是姐姐不是沒有錢嗎？”
“……誰說我沒有。”
“可是……”
洛念安捂住他的嘴巴，道：“沒有可是，我說我有就是有。”
半個時辰後，洛念安從客棧溜出來，多方打聽到了當鋪，然後拿著換來的銀子轉向成衣鋪。等一切搞定，帶著東西回到客棧，付過房錢，將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對著裏屋洗澡的孩子道：“我給你買了新的衣服，你那件破……舊衣服就別穿了。”
“好。”聽到裏面傳來清清亮亮的童聲，洛念安便轉到隔壁房間也開始沐浴。三天沒有沐浴，實在是到了她忍受的極限，只是過慣了被人伺候著沐浴的日子，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沐浴，弄的湯湯水水灑了一地，中途滑倒一次，嗆水一次，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浴桶裏嗆水。因為沒有香爐、花瓣而郁悶一次，嫌棄劣質皂莢一次。
等洛念安沐浴完出來，那小孩已經坐在桌邊等她了，桌上擺著幾道菜。出來時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佳肴，洛念安一出來，他又改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的出神。
洛念安濕漉漉的長發披在身後，換上了剛買的白色長裙，遠不及她原本那件華麗，有些過分樸素，卻更襯得她姿容如玉，神韻脫俗：“怎麽不吃東西？看著我發什麽呆？”
小孩回神，又低下頭，小聲道：“在等你。”
洛念安坐到他對面，這才發現洗幹凈的他膚色很白，穿著新買的那件黑底白邊繡著金絲花紋的長衫更顯得他膚如白雪。頭發也洗幹凈了，散在身後，兩邊露出幾縷，打著卷兒。只是臉上還纏著繃帶，看樣子是自己重新纏上去的。
她仍是覺得驚奇，這小孩不是受傷了嗎？
“姐姐。”
“嗯？”洛念安邊回應邊動筷。
“你的指環呢？”
“……”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洛念安面不改色道：“剛沐浴完，沒戴。”
“不對，你把它當了。”
謊言被拆穿，洛念安微微有些汗顏。她無奈笑笑，道：“這……確實是需要用到錢嘛。”
對面沒有再說話，沈默著低頭扒飯。
“……”洛念安能察覺到他的不愉快，事實上，她從懂事起就能敏銳地察覺到每個人的情緒變化，父君的，母後的，各種人的。面對父君母後，她總想積極表現著自己的貼心和懂事，以求他們的親近和表揚。而其他人，她就算註意到了，也不需要不屑於去管。可是看著對面的孩子，她還是出聲道：“沒關系的，這樣的指環我有很多個，平日裏丟一兩個都見怪不怪，它也算是物盡其用。”
他總算擡起頭，眨巴著眼睛：“真的嗎？”
見他眼裏的灰色漸漸消散，洛念安笑道：“當然，我可是公主殿下。”
就算人間不承認也沒關系，畢竟她是神界的公主殿下，神界肯定是承認的。
見他漸漸狼吞虎咽起來，洛念安提醒道：“慢點吃，小心噎著。”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小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洛念安，“姐姐，謝謝你！”
“謝謝？”
“嗯！母親說，受了別人的恩惠就要說謝謝。”
洛念安已經吃飽了，放下筷子，托著腮看著他，笑道：“還從來沒有人教過我說謝謝。”
“你的母親不教你嗎？”
洛念安想起那位一年不知道見幾次面的母後，斂了笑意，微微搖頭：“沒有，她從未教過我什麽。有其他的夫子教我，不過也沒告訴我這些。”
小孩子點點頭，理所當然道：“也對。姐姐是公主殿下，自然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謝謝你和對不起。”
洛念安默默無言，只靜靜地看著他繼續吃飯。末了，見他吃飽，便問道：“你今後有何打算？”
她眼見著小孩子的眼睛裏起先是充滿著疑惑，隨後疑惑消失，又染上濃郁的失落。
洛念安解釋道：“我現在漂泊無依，居無定所。你若跟著我，恐怕是要過苦日子。”
對面的人突然站起身，離開座位，走到洛念安面前，雙手搭上她的小臂，露出來的眼睛裏滿是可憐和哀求：“我不怕的，我一直都過著苦日子，不會再苦了，而且我覺得跟著姐姐的日子一點都不苦。姐姐，你帶著我好不好，我很乖的，我可以跑腿賺錢，我也不會吃很多飯的，求求你帶著我好不好？”
“......”洛念安微垂著眸望著他，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樣子。
“母後，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我很乖的，不會惹母後不高興的。”
“母後，啟靈真君今日誇我了，您留下來陪陪我，我告訴母後今日所學，好不好？”
“母後......”
曾經她一聲一聲“母後”的喊，一遍一遍的叫，一次又一次地表現著自己的乖巧、聰慧、善解人意，卻從未求得心之所想。
難道她就不曾看到自己眼中的乞盼和哀求嗎？
看到了吧，只是不想回應而已。
小時的模樣在眼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孩童的臉。洛念安回神，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重新看向巴巴等著自己回應的孩子，勉強笑道：“好，那你往後就跟著我吧。”
他明顯是笑了，聲音都染著笑意：“謝謝姐姐，姐姐真好！”
小孩子得到洛念安的同意後，又坐回去繼續吃飯，打著不能浪費的名義把桌子上的飯菜一掃而光。
洛念安看他吃得香，忍不住問道：“需要再添一些嗎？”
他搖頭：“不用了姐姐，我吃飽了。我平時真的吃的很少的。”
洛念安無奈笑笑：“你正在長身體，就應該多吃一些才對。”
他還是搖頭，洛念安也不多說。吃完飯天色也暗了下來，外面卻忽然熱鬧起來，敲鑼打鼓，人聲鼎沸。洛念安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眼就看到了掛在天邊的銀色大圓盤，接著才垂眸往街道上望去，下面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外面好生熱鬧。”
“是啊，”小孩子來到洛念安身邊，和她一起擡頭看天，又扒著窗子往下看去，最後看向她，“今日是中秋節。”
洛念安微微一楞，又擡頭看向天邊的明月，喃喃道：“中秋節嗎？那今日應該是與家人團聚的日子。”
小孩子只望著她，不說話。
洛念安盯著月亮發呆，沒人知道她看的是月亮，或是透過月亮看向其他地方。無言良久，洛念安才回過神，看向身邊的小孩子，笑了笑：“你我在這團圓日相遇，實在有緣。”
他似乎是笑了，但是沒有說話。
“你真的沒有名字嗎？”
“沒有。”
“那不如，我給你起一個？”
“好啊。”
洛念安思索了一會兒，道：“既是我起，不如就冠我之姓。我姓洛，名念安。你就也姓洛，名太初。太初者，氣之始也。洛太初，如何？”
洛太初睜著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她，鄭重點頭，道：“好。”
洛念安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望向他：“那以後你就叫洛太初了，你已經不是一個沒有姓名的小孩子了。”
她坐在窗邊看了一晚上的月亮，洛太初起先非要陪她一起，最後耐不住洛念安一遍遍地催，說他有傷，才去床上睡了。她一直在想著自己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麽過，思來想去卻只有茫然無措，漂泊無依。
“姐姐……”
洛念安聽著聲音回頭，卻見著發出聲音的人在床榻上睡的正香。她盯著他望了半晌，彎唇笑了笑。也還好，最起碼有個人正陪著她。
第二日，洛太初詢問洛念安有沒有什麽安排。兩兩相望，唯餘無言。於是洛太初提議去尋一處住的地方。
洛念安問道：“你之前住哪裏？”
洛太初答：“沒有，我隨意找個角落就能睡了。”
洛念安又問：“你父母在時，也沒有住處嗎？”
洛太初又答：“有的，不過不在這裏。我不是這個地方的人。”
見洛念安又要開口問，洛太初搶先答道：“總是被人針對欺負，我就跑出來了。”
“……”洛念安閉嘴了。閉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可是這裏也能住啊。”
“可以是可以，”洛太初已經在收拾東西了：“但是太貴了，要花很多錢，不可能一直住下去的。”
洛念安了然點頭：“這樣啊。”
眼見著洛太初已經疊好了自己那件華麗的裙衫，再是中衣，再是……
“等……”洛念安話還沒說完，洛太初已經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飛速把手上的東西疊好塞進了布袋，再把洛念安的其他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齊齊的放進去堆疊在上面，紮好布袋，扛在肩上。他沒有自己的東西，他原來的那身破爛洛念安讓拿去扔了。那個大大的包袱扛在小小的他身上，莫名有些滑稽。
洛念安邊掩唇輕咳邊起身，佯裝無事道：“我來拿吧。”
洛太初的脖子和耳朵根依舊是紅的，眼睛都沒看洛念安，搖頭拒絕。
“那好吧。”洛念安也不多糾結，走上前去一把將洛太初抱起來，就往出走。
洛太初的頭埋在她的肩膀上，小聲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可是你受傷了。”
“一些小傷，已經沒事了。”
洛念安不聽他的，道：“我現在還能抱得動呢，說不定等過兩年，你長大了，我就抱不動咯。”
“……”洛太初沒出聲，頭一直埋在她的肩膀上沒擡起來。
洛念安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每路過一個人都要盯著她看幾眼。她有些無奈，問道：“我們該去哪呢？”
洛太初才擡起頭，道：“城裏，或者城外。”
想起昨天的經歷，洛念安果斷道：“城外。”
洛太初道：“城外往東有一條小河，沿著河走有一處村莊，我們可以去那裏看看有沒有空房子。”
洛念安知道那條河，她喝過那條河裏的水。於是道：“好。”
他們一路沿著河邊走，這條河很寬，靠近岸邊的位置水淺，且清，時不時能看見有小魚一晃而過。山青，水秀，風溫柔。洛念安忍不住彎彎唇：“若是能依水而住，倒也不賴。”
前方依水而建有一座村莊，洛念安往裏走去，發現這小村家家戶戶門口都有一棵白玉蘭樹，村莊深處遠離屋群的地方有一間小屋。洛念安穿過小院，看了一眼院中的白玉蘭樹，玉蘭花開了滿樹。再走近去看，見這間屋子破舊不堪，墻皮脫落，門窗破舊，墻壁和屋頂連接處甚至有好幾個大窟窿，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她又透過窗框往裏看，裏面有一張灰比木板厚的桌子，旁邊兩張三條腿的椅子，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洛太初下結論道：“這裏一看就沒人住。”
他的話語裏隱隱帶著些小興奮。
“……”洛念安面露難色，嫌棄道：“我覺得我們沒必要住這種地方吧。”
正說著，身後忽地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你們是做什麽的？”
洛念安回頭看去，就聽見洛太初的聲音：“我們準備住在這裏。”
那老人的視線在他們二人身上來來回回許久，轉身走了。
洛念安也沒管這小插曲，繼續嫌棄道：“這裏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洛太初微微掙紮著，被放下之後，在房子前來回看了一圈，肯定道：“我覺得挺好的，只是需要收拾收拾添些東西。”
這房子正兒八經地依水而建，出了院子往前走一段就是河邊。風景倒是不錯，可是……
洛太初忽然停了下來，看向洛念安，道：“也對，姐姐肯定住不了這樣的房子，那我們再去找找其他的住處吧。”說著他就走上前來，擡起胳膊要牽洛念安的手。
一路走來，這座村莊似乎就這麽一間沒人的房子。洛念安牽著洛太初，最終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於是轉身欲走。沒成想對面烏烏泱泱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剛剛那位老人。洛念安頓住腳步，下意識就把洛太初護在自己的身後。只是看著他們一個二個臉上都帶著淳樸的笑，她又有些遲疑，停在那裏沒有妄動。
“姑娘，”那群人在洛念安面前停下，為首的老頭笑著開口，“這裏是白玉蘭村，我是這個村的村長，看你帶個小孩子要住這裏，就找了其他村民拿了些東西給你，看你能不能用上。”
村長說完就帶頭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洛念安腳邊，後面的人接上，鍋碗瓢盆、掃帚簸箕、鐮刀斧頭……放了一地。
洛念安一直楞在原地，只有洛太初在前面邊接東西邊道謝，然後送走了所有人。
大家來時烏烏泱泱一大片，走時也是，於是就把那搖搖欲墜的小院門框弄倒了。倒也沒人在意，洛太初蹲在地上邊收拾著東西，邊興奮地對洛念安道：“姐姐，他們都是好人，對嗎？”
洛念安從驚訝中回神，反應過來這裏好像不住也得住了，呆呆點頭：“是的。”
洛太初的語調依舊上揚：“太好了，遇到姐姐之後所有人都變成了好人。”
這話洛念安聽了有些想笑，這句話顯然是不對的，但眼下她更好奇地上的一堆都是什麽東西，也就沒有去糾正。
“姐姐就不用管了，剩下的我來就好。”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洛念安看著洛太初忙前忙後爬上爬下叮叮咚咚，像個旋風小陀螺一樣進進出出，掃地擦桌子，修門修窗子……她幾次想去幫忙，都被拒絕了，又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於是只能目瞪口呆地跟在洛太初身後看他忙著。
一個時辰後洛太初拉著洛念安進城一次，又帶著一堆東西回到小破屋，然後又是一個時辰的忙碌，總算是滿頭大汗地停下來了。
洛念安震驚地站在門口看著新安上的門簾，拉起，放下，走進屋內一看，裏面和剛剛相比簡直是煥然一新，一東一西兩張小床雖簡易，但看起來也似乎也能睡。桌子雖坑坑窪窪，卻也是一塵不染，椅子腿都從三條變成了四條，窗戶封好了，墻上的破洞也勉強堵上了，就是屋頂的洞暫時夠不到，於是沒管，竈臺收拾的幹幹凈凈，旁邊堆放著新砍的火柴。
其實平心而論，洛念安遇到洛太初的那幾年，沒吃過什麽大苦頭，洛太初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
聽他講，他幫那胖子跑腿，從城東跑到城西，又從城西跑到城東，忙活一日，不僅沒吃上一口東西喝一口水，那胖子還耍賴不給報酬。洛太初與之理論，便出現了墜樓那一幕。
就算洛太初再節省，他們吃喝拉撒總是要用到錢，洛念安不忍他受欺負，便不叫他再出去跑腿。加之，一開始她可不是個省錢的主，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於是，就算洛太初有時上街擺攤賣賣院子裏種的菜，或者在山裏采得蘑菇，也完全不足以支撐二人的日常花銷。故而，那幾年洛念安下界時手上戴的，頭上簪的，包括這件裙衫都拿去當了。
一件不剩。
她也不再買任何首飾，主要是當時看不上。不過有一年她生辰，洛太初用攢了許久的零花錢送了她一支素銀釵，她倒是喜歡的緊，就那一支，從年頭簪到年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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