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既定不問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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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既定不問天命
兩道金光相撞，照亮了整座大殿。光亮中，洛念安看見顏無雙的嘴角翹起，似開口說了什麽，好在自己一個字都聽不見。
她憋著一股氣，招招攻向要害之處，勢要取了女魔頭的性命。只是，顏無雙所教之攻勢早已深深印在腦中，龍吟在手，她就算有心變換招勢，一時半刻，也是徒勞。
故而，顏無雙的面上一直掛著不鹹不淡的微笑，接招游刃有餘。那桿金色長槍在她手中揮動，劃出絢麗的光影。
若非對手是自己，洛念安當真要鼓掌稱讚。
金槍突刺，洛念安橫槍一掃，顏無雙緊接著直劈而下，她舉槍去接，卻被一股強大的法力擊退數步，橫槍攔在石柱之上，才沒有被打下高臺。
大殿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
顏無雙的視線從洛念安身上移開，側目看向再次倒在地上的燭臺。那燭火在地上連成一片，卻久未熄滅。
洛念安喘著氣，視線也被吸引了過去。她註意到顏無雙面上的笑容瞬間淡去，這大抵意味著，洛太初要破陣了。
希冀的火苗燃起。
洛念安的視線再次落在顏無雙身上，她依舊盯著倒地的燭臺，卻是緩緩擡起了右手。
洛念安心道不好，將龍吟擲出，刺向她的右手。
顏無雙似回神過來，閃身避開。
洛念安腳尖輕點飛身而起，龍吟在顏無雙身後繞了一圈，再次落在她的手中。她借勢橫槍掃出，槍身發出的金光比方才更勝。
顏無雙的眸光落在龍吟上，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金槍在她身後轉了幾個圓圈，轉至身前擋下那道攻勢，卻被擊退幾步。她的唇角愈發上揚，噙著嗜血的笑意。
洛念安一招接著一招，絲毫不給顏無雙留下喘息的機會。而顏無雙似乎應對不及，接連往後褪去，眼看著要抵上身後的石壁。又一招擊出，洛念安猛地發現，龍吟槍身的金光弱下去了。
就在這時，方才看似處於下風的顏無雙的槍身忽然爆出一道耀眼的金光，槍尖一掃，盡管洛念安躲閃及時，卻還是被淩厲的槍鋒劃破小臂，鮮血頓時滲出，浸染了發白的布料。局勢瞬間扭轉，顏無雙開始反擊，招勢更快更猛。
洛念安總算明白她方才那抹笑意是何意。
她在等自己的法力枯竭。
她們交戰，劣勢是太過了解彼此，優勢同樣是太過了解彼此。
就算洛念安短暫分神，也同樣能憑借本能擋下顏無雙的招勢。只是，顏無雙的修為遠比她更強，在她的主場，法力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洛念安不一樣，她的法力一向是用一點就少一點，這下，是真的要到窮途末路了。
洛念安邊擋，邊被顏無雙強勁的法力逼得後退，劍氣不知在她身上劃開了多少道血口，她欲還手，槍身卻被一道法力波震得彈起，握槍的手連著手臂都被震得酸麻不堪，傷口處的血湧得更多，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隨著她的後退，連成一條刺眼的血跡。
洛念安手麻的幾乎連槍都握不住，顏無雙顯然也沒有給她留任何喘息的機會，長□□來，洛念安側身閃過，槍身微頓，用力橫掃，正正擊中她的腹部，一擊便飛了出去。
洛念安撞向石柱，又跌倒在地，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她撐起身子，吐了一口血出來，卻好似怎麽也吐不幹凈，連成絲，吊在唇邊。龍吟脫手，倒在一側，洛念安往前爬行幾步，撿起龍吟，撐著它，站起身。
她將將站定，顏無雙一閃便靠了過來，又是一擊，洛念安反身舉槍格擋，法力如幹涸的泉水，微乎其微，自是難以抵擋顏無雙全力以赴的攻勢。這一招堪堪擋下，下一招擊中脊背，再次將她拍向石柱，震得她五臟六腑幾欲破碎。洛念安咬緊牙關，她不知自己有沒有痛呼出聲，她聽不見。
劇痛之下思緒稍稍分明，洛念安半瞇著眸，似看見顏無雙立在不遠處，手中轉動著長槍，看著她，沖她笑。
她不用想，便知那是怎麽樣的笑。
洛念安撐著石柱離開，擡手胡亂擦了一把口中流出的血液，她緊緊盯著顏無雙，那笑容刺目。下一瞬，洛念安只覺渾身血液沸騰，如同烈火燃燒，而現下正燃燒的是她的神魂。龍吟槍身的金光陡然增亮，顏無雙面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洛念安雙手握緊龍吟，再次飛身而起，咬牙道：“明明是你將我害至如此境地，我活不了，你也必須死！！”
龍吟似燃著烈火，顏無雙舉槍格擋，卻被一寸寸壓下，劍鋒堪堪從她面前劃過。洛念安手腕一轉，橫掃一槍，槍尖從她腹部劃過，血液飛濺。洛念安飛身上來，一腳蹬上金槍，將顏無雙踹至另一側石柱之上。她趁勢而上，欲一□□穿其心臟，卻被顏無雙揮槍擋過。這一擊，她大抵用了十成的功力，龍吟脫手離去，槍身直擊而來，洛念安向後飛出，撞向身後的石柱。
石柱登時四分五裂，洛念安穿過石柱，直直摔下高臺。
“哐當”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
身下的血流成一片。
法力枯竭，四肢百骸都似撕裂一般，痛的人神志不清。
她大抵要死去了。
可是，還有未完結之事。
還有想見之人。
“安兒？”
誰？
誰在說話？
洛念安不知身在何處，目光所及皆是蒼白。她茫然四顧，嘗試出聲道：“誰在喚我？”
還能發出聲音。洛念安懵然一瞬，眼前忽然浮現一縷金光，金光化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在白茫之中分外顯眼。
洛念安稍稍後退一步，發現身上並無痛意，納悶間，她猛地辨出了眼前輪廓之人。她睜大雙眸，裏面盛滿不可置信，片刻，她顫聲喚道：“……父君？”
洛君逸彎眼笑了笑，眉眼間滿是慈愛：“吾兒，為父竟真的見到了你。”
“父君！”淚水隨著呼喚聲落下，洛念安往前邁出兩步，想要伸手抓住他，卻如何都抓不到，她不知所措地仰起頭，“父君？您……”
洛君逸垂眸凝望著她，眼中似充滿哀傷：“安兒，為父與女魔一戰身殞神滅，尚留這一絲神識於軀殼之中，百年來被女魔所壓，不得而出。你，可是與她一戰？”
洛念安湧出的淚水更多，面對父親，她滿腔委屈道：“父君，女兒沒用，女兒打不過她，救不了您與母後，也救不了三界。”
洛君逸好似擡手撫上了她的頭頂，她是如此期盼，卻感知不到。洛君逸輕嘆一聲，道：“是為父無用，將這樣的重擔都壓在你一人身上。吾兒，你一定吃了許多苦吧？”
悲傷如河流奔湧。洛念安死死咬緊牙關，才讓自己沒有大哭出聲，她擡手抹了一把面頰上的淚水，搖頭道：“沒有，沒有吃苦，女兒……過得一直很好，也不怕重擔。父君，這些都是女兒應該做的。只是……只是……女兒很想念您，也很想念母後……”她說著，雙膝跪地，對著洛君逸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她清楚地知道，洛君逸的神識能出現在她面前，要不了多久便會徹底消散。今日一見，是他們父女之間的初見，也是永別。
洛君逸蹲下身子，慈祥地望著她，那慈祥中又滿是悲痛，“吾兒，為父能感知到，你正身處絕境。只是三界生死存亡之際，唯有你能扭轉乾坤。”
洛念安懵然擡眸，猶豫道：“可是我真的……無法戰勝她。”
“不要妄自菲薄，”洛君逸道，“開天辟地之初，誕生母神，母神造萬物生靈，才有三界。安兒，吾族自古代代單傳，天道令你誕生，自有定數。”
“……”洛念安尚懵然之間，眼前的輪廓忽然又化作一縷金光，飄向自己。
“父君？”洛念安心下大駭，跪直身子四下張望，“父君？父君？！”
然而周遭除了蒼白，盡是蒼白。再無人出現，更無人應她。
“求珈洛公主庇佑。”
耳畔的女聲將洛念安喚醒，她猛地睜眼，恍惚間，身上的傷痛似莫名減輕許多。
“珈洛公主救救我們。”
“珈洛公主，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漸漸的，耳邊的女聲愈來愈多，其中還夾雜著幾道男聲。
“無所不能的神啊！請庇佑我們吧！”
一瞬之間，男女老少，各種各樣的祈禱聲充斥耳畔，似浪潮奔湧不息，無邊無際。
信徒？
她如何會有這樣多的信徒？
“念將軍！”柳淵的聲音壓過一種祈禱聲傳來，他萬般亢奮道，“念將軍！你聽到了嗎？我可是幾百年來只顯靈了這一回啊！你神位前的香火都快把我們的神廟都點著了！撐住啊！我們馬上就趕到！這無量獄怎麽搞成這個鬼樣子……”
“師父！”他話音未落，赫連昭的聲音隨後傳來，他就沒有那般亢奮了，“再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
洛念安的視線落在身側的斷魂劍上，她稍稍動了動手指，瞬息間，體內靈力洶湧，傳至百骸。她伸出手臂，握上斷魂劍柄，一手支劍，一手撐地，咬緊牙關從地上爬了起來。
“喲，”顏無雙在身後涼颼颼道，“還能起來呢？”
洛念安轉身，擡眸看向高臺之上。
顏無雙勾唇，眉頭微挑，語氣嘲諷：“能聽見了？人啊，都是賤胚子。你看，打一頓就老實多了。”她的視線落在洛念安身上，半晌，語氣不明道，“自爆神魂？珈洛，你真不怕死嗎？”
洛念安將口中的血液吐幹凈，擡手毫不在意地擦拭一把，血漬將她的雙唇染的猩紅，她輕笑一聲，道：“你錯了，救三界從來都不是我一人之事。”
顏無雙看著她，露出滿意的神色：“你看，珈洛，如今你我多像啊。一模一樣的容貌，幾乎相像的過往，哈哈哈哈哈……你我才是一路人，珈洛。”
洛念安垂眼冷笑，覆又擡眼看她：“容貌經歷相同而心性不同。吾乃天神族後裔，汝豈能與吾相提並論？”
顏無雙面上的笑容淡去，她擡手，紅甲輕輕點了點嘴唇，冷然道：“我時常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將你培養成如今這般模樣。”
“步步皆是錯！”洛念安手腕一轉，提劍而上。
她不常用劍，正兒八經接觸劍還是在人界教授赫連昭之時，那時她邊教邊翻閱相關書籍，現學現賣。在遇見顏無雙之前，她也沒有正經地習過武，在神界只有啟靈真君教過她，但他是文職上神，洛念安那一點點武學造詣還是自己在藏書閣翻書自己學的。
斷魂在她手上，竟意外地順手。
劍柄通體發著銀光，與金光相交，迸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顏無雙腹部被龍吟劃破的傷口早已愈合，而斷魂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口冒著黑氣，看樣子是一時半會愈合不了了。
如今形勢稍有逆轉，洛念安用劍打法完全與用槍時不一樣，故而，她能摸清顏無雙的招式，顏無雙卻無法很快摸清她的。
顏無雙流出的血液與紅袍融為一體，幾乎辨不出來。傷口處散發的黑煙卻是分外顯眼。一個回合下來，顏無雙垂眸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勢，冷然勾唇道：“珈洛，你不適合用劍。”
“能打過你就行，”洛念安的衣袍被血漬浸染成紅色，無法看清新湧出的鮮血，她繼續道，“我的徒弟早已飛升為武職上神，我又如何用不得劍？”
話落，她並未給顏無雙過多喘息的機會，再次提劍而上。劍鋒橫掃，劍氣劃破她的衣衫，有血液飛出。洛念安舉劍豎劈，顏無雙橫槍擋下。洛念安咬牙發力，斷魂劍身修長，眼看就要劃過顏無雙的脖頸，她卻突然，換了一副容貌，蹙著眉柔聲道：“安兒，你真的忍心殺了為師嗎？”
洛念安猛地一怔，登時卸了力氣。
“哈哈哈哈哈，”顏無雙大笑幾聲，神色又忽地猙獰，“沒用的東西！這都下不了手！能成什麽大器？！”
她突然發力，擊退斷魂，屠龍槍身一橫，洛念安舉劍格擋，卻還是被擊飛出去，鞋底在地面留下很長兩道痕跡才堪堪穩住身子。
“別掙紮了珈洛，”顏無雙舔了舔唇角的血跡，“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天命。”
洛念安擦拭一番唇角，彎唇笑了一聲：“天命嗎？那本不是我的命數。”
她再次提劍迎上，法力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充沛，能夠洗刷一切疲憊和傷痛。
蒼生給予她力量，她定要誓死守護蒼生。
斷魂劍身爆發出更閃耀的銀光，洛念安見招拆招，攻勢淩厲，如狂風驟雨。顏無雙轉動長槍，槍影如屏，將攻勢一一化解，卻身形急退，腳下輕點石柱，槍身猛然一挺，槍鋒如毒蛇般襲來，直刺洛念安的胸口。她眼疾手快，劍身豎在身前格擋，手腕一轉，另一只手覆上劍身，生生將屠龍槍逼退回去。
金屬相擊，火花四濺。洛念安湊近那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擠出一抹微笑：“師父，遇見你之後，我曾一人度過了很長一段時光。五百年前我是勝不了你，但，時移世易。”
顏無雙也笑，露出森森白牙：“好徒兒，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洛念安撞入她的眼睛，低聲道：“這世上，當真沒有你所在意的人和物了嗎？”
顏無雙只望她，不答。
洛念安道：“錦和呢？”
話落，她似從顏無雙的眸中看到一絲異樣的情緒，然而轉瞬即逝。她哼笑一聲：“他是很愛我，但我從來都不靠愛意活著。我每日汲取世人的痛苦、憎惡，我受夠了，我恨透了這個荒誕無垠的世界。他能陪我一起去死，不好嗎？珈洛，死亡，何嘗不是另一種永生呢？”
洛念安沈默半晌，沈聲道：“你這句話才是真的荒誕無垠。”
說話間，洛念安陣法已成，將顏無雙禁錮在石柱前的方寸之間。
顏無雙側目瞥了一眼周身冒著金光的陣法，輕笑道：“好徒兒，倒是與為師玩上攻心計了。”
洛念安道：“這不是師父慣用的技倆嗎？”
“鏗”的一聲，洛念安閃身後退，顏無雙欲向前追擊，卻被陣法禁錮動彈不得。她擡手施法，意圖破陣。洛念安怎會給她這樣的機會，再次飛身上前，攻勢更快更猛，如大雨傾盆，斷魂似乎比其他寶劍更加好用，在她手中如魚得水。
顏無雙在逼仄的空間內回檔反擊，十分礙手礙腳，槍身前刺，洛念安便閃身退至屠龍夠不到的地方，轉而向側面進攻。
斷魂劍刺向其腰腹，顏無雙轉槍抵擋，金光爆出，讓洛念安後退數步。
屠龍槍尖插至地面，顏無雙擡手一劈，電光火石之間就將陣法劈的四分五裂。
就是這個關頭，洛念安劃破金光迎面襲來，斷魂劍瞬間刺入其腹部，她手握劍柄，手腕轉動，利劍在顏無雙腹中攪動。洛念安無半分遲疑，利落拔劍，下一劍，正正刺入其胸腔。
鮮紅的血液，從顏無雙口中溢出。她睜大雙眸，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之人。
洛念安雙目猩紅，咬牙別開視線，斷魂拔出，再一劍，刺入心臟。
顏無雙無聲無息地，直挺挺，倒在地上，濺起血漬，還有陳年的灰塵。
洛念安松了手，手指顫動，好半晌，她才側目望向倒在地上的顏無雙。她還是維持著五百年前教導洛念安時的模樣，只是鮮紅染了她半張面龐，她瞪著眼，依舊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洛念安。
她的眼中已沒有情緒。
斷魂尚插在她的胸腔中，劍身也被血跡所染。
淚水滑過，夾雜著有些幹涸的血，一顆顆滴落。
洛念安望著這張本該慈眉善目的面容，雙膝彎曲，跪在地上。她顫著唇，輕聲喚道：“師父......”
話音未落，眼前之人的容貌卻漸漸發生了變化，竟變得與洛念安有六分相似。
這似乎，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她從未提，洛念安卻從卷軸中得知，她本名原不為“無雙”，“無雙”此名是她救下錦和，逆天改命之後，自己為自己所取。
後來，她真的人如其名，舉世無雙。
“我太累了......”這是顏無雙闔目之前所說。
她還說了一句：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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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金光相撞，照亮了整座大殿。光亮中，洛念安看見顏無雙的嘴角翹起，似開口說了什麽，好在自己一個字都聽不見。
她憋著一股氣，招招攻向要害之處，勢要取了女魔頭的性命。只是，顏無雙所教之攻勢早已深深印在腦中，龍吟在手，她就算有心變換招勢，一時半刻，也是徒勞。
故而，顏無雙的面上一直掛著不鹹不淡的微笑，接招游刃有餘。那桿金色長槍在她手中揮動，劃出絢麗的光影。
若非對手是自己，洛念安當真要鼓掌稱讚。
金槍突刺，洛念安橫槍一掃，顏無雙緊接著直劈而下，她舉槍去接，卻被一股強大的法力擊退數步，橫槍攔在石柱之上，才沒有被打下高臺。
大殿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
顏無雙的視線從洛念安身上移開，側目看向再次倒在地上的燭臺。那燭火在地上連成一片，卻久未熄滅。
洛念安喘著氣，視線也被吸引了過去。她註意到顏無雙面上的笑容瞬間淡去，這大抵意味著，洛太初要破陣了。
希冀的火苗燃起。
洛念安的視線再次落在顏無雙身上，她依舊盯著倒地的燭臺，卻是緩緩擡起了右手。
洛念安心道不好，將龍吟擲出，刺向她的右手。
顏無雙似回神過來，閃身避開。
洛念安腳尖輕點飛身而起，龍吟在顏無雙身後繞了一圈，再次落在她的手中。她借勢橫槍掃出，槍身發出的金光比方才更勝。
顏無雙的眸光落在龍吟上，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金槍在她身後轉了幾個圓圈，轉至身前擋下那道攻勢，卻被擊退幾步。她的唇角愈發上揚，噙著嗜血的笑意。
洛念安一招接著一招，絲毫不給顏無雙留下喘息的機會。而顏無雙似乎應對不及，接連往後褪去，眼看著要抵上身後的石壁。又一招擊出，洛念安猛地發現，龍吟槍身的金光弱下去了。
就在這時，方才看似處於下風的顏無雙的槍身忽然爆出一道耀眼的金光，槍尖一掃，盡管洛念安躲閃及時，卻還是被淩厲的槍鋒劃破小臂，鮮血頓時滲出，浸染了發白的布料。局勢瞬間扭轉，顏無雙開始反擊，招勢更快更猛。
洛念安總算明白她方才那抹笑意是何意。
她在等自己的法力枯竭。
她們交戰，劣勢是太過了解彼此，優勢同樣是太過了解彼此。
就算洛念安短暫分神，也同樣能憑借本能擋下顏無雙的招勢。只是，顏無雙的修為遠比她更強，在她的主場，法力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洛念安不一樣，她的法力一向是用一點就少一點，這下，是真的要到窮途末路了。
洛念安邊擋，邊被顏無雙強勁的法力逼得後退，劍氣不知在她身上劃開了多少道血口，她欲還手，槍身卻被一道法力波震得彈起，握槍的手連著手臂都被震得酸麻不堪，傷口處的血湧得更多，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隨著她的後退，連成一條刺眼的血跡。
洛念安手麻的幾乎連槍都握不住，顏無雙顯然也沒有給她留任何喘息的機會，長□□來，洛念安側身閃過，槍身微頓，用力橫掃，正正擊中她的腹部，一擊便飛了出去。
洛念安撞向石柱，又跌倒在地，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她撐起身子，吐了一口血出來，卻好似怎麽也吐不幹凈，連成絲，吊在唇邊。龍吟脫手，倒在一側，洛念安往前爬行幾步，撿起龍吟，撐著它，站起身。
她將將站定，顏無雙一閃便靠了過來，又是一擊，洛念安反身舉槍格擋，法力如幹涸的泉水，微乎其微，自是難以抵擋顏無雙全力以赴的攻勢。這一招堪堪擋下，下一招擊中脊背，再次將她拍向石柱，震得她五臟六腑幾欲破碎。洛念安咬緊牙關，她不知自己有沒有痛呼出聲，她聽不見。
劇痛之下思緒稍稍分明，洛念安半瞇著眸，似看見顏無雙立在不遠處，手中轉動著長槍，看著她，沖她笑。
她不用想，便知那是怎麽樣的笑。
洛念安撐著石柱離開，擡手胡亂擦了一把口中流出的血液，她緊緊盯著顏無雙，那笑容刺目。下一瞬，洛念安只覺渾身血液沸騰，如同烈火燃燒，而現下正燃燒的是她的神魂。龍吟槍身的金光陡然增亮，顏無雙面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洛念安雙手握緊龍吟，再次飛身而起，咬牙道：“明明是你將我害至如此境地，我活不了，你也必須死！！”
龍吟似燃著烈火，顏無雙舉槍格擋，卻被一寸寸壓下，劍鋒堪堪從她面前劃過。洛念安手腕一轉，橫掃一槍，槍尖從她腹部劃過，血液飛濺。洛念安飛身上來，一腳蹬上金槍，將顏無雙踹至另一側石柱之上。她趁勢而上，欲一□□穿其心臟，卻被顏無雙揮槍擋過。這一擊，她大抵用了十成的功力，龍吟脫手離去，槍身直擊而來，洛念安向後飛出，撞向身後的石柱。
石柱登時四分五裂，洛念安穿過石柱，直直摔下高臺。
“哐當”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
身下的血流成一片。
法力枯竭，四肢百骸都似撕裂一般，痛的人神志不清。
她大抵要死去了。
可是，還有未完結之事。
還有想見之人。
“安兒？”
誰？
誰在說話？
洛念安不知身在何處，目光所及皆是蒼白。她茫然四顧，嘗試出聲道：“誰在喚我？”
還能發出聲音。洛念安懵然一瞬，眼前忽然浮現一縷金光，金光化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在白茫之中分外顯眼。
洛念安稍稍後退一步，發現身上並無痛意，納悶間，她猛地辨出了眼前輪廓之人。她睜大雙眸，裏面盛滿不可置信，片刻，她顫聲喚道：“……父君？”
洛君逸彎眼笑了笑，眉眼間滿是慈愛：“吾兒，為父竟真的見到了你。”
“父君！”淚水隨著呼喚聲落下，洛念安往前邁出兩步，想要伸手抓住他，卻如何都抓不到，她不知所措地仰起頭，“父君？您……”
洛君逸垂眸凝望著她，眼中似充滿哀傷：“安兒，為父與女魔一戰身殞神滅，尚留這一絲神識於軀殼之中，百年來被女魔所壓，不得而出。你，可是與她一戰？”
洛念安湧出的淚水更多，面對父親，她滿腔委屈道：“父君，女兒沒用，女兒打不過她，救不了您與母後，也救不了三界。”
洛君逸好似擡手撫上了她的頭頂，她是如此期盼，卻感知不到。洛君逸輕嘆一聲，道：“是為父無用，將這樣的重擔都壓在你一人身上。吾兒，你一定吃了許多苦吧？”
悲傷如河流奔湧。洛念安死死咬緊牙關，才讓自己沒有大哭出聲，她擡手抹了一把面頰上的淚水，搖頭道：“沒有，沒有吃苦，女兒……過得一直很好，也不怕重擔。父君，這些都是女兒應該做的。只是……只是……女兒很想念您，也很想念母後……”她說著，雙膝跪地，對著洛君逸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她清楚地知道，洛君逸的神識能出現在她面前，要不了多久便會徹底消散。今日一見，是他們父女之間的初見，也是永別。
洛君逸蹲下身子，慈祥地望著她，那慈祥中又滿是悲痛，“吾兒，為父能感知到，你正身處絕境。只是三界生死存亡之際，唯有你能扭轉乾坤。”
洛念安懵然擡眸，猶豫道：“可是我真的……無法戰勝她。”
“不要妄自菲薄，”洛君逸道，“開天辟地之初，誕生母神，母神造萬物生靈，才有三界。安兒，吾族自古代代單傳，天道令你誕生，自有定數。”
“……”洛念安尚懵然之間，眼前的輪廓忽然又化作一縷金光，飄向自己。
“父君？”洛念安心下大駭，跪直身子四下張望，“父君？父君？！”
然而周遭除了蒼白，盡是蒼白。再無人出現，更無人應她。
“求珈洛公主庇佑。”
耳畔的女聲將洛念安喚醒，她猛地睜眼，恍惚間，身上的傷痛似莫名減輕許多。
“珈洛公主救救我們。”
“珈洛公主，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漸漸的，耳邊的女聲愈來愈多，其中還夾雜著幾道男聲。
“無所不能的神啊！請庇佑我們吧！”
一瞬之間，男女老少，各種各樣的祈禱聲充斥耳畔，似浪潮奔湧不息，無邊無際。
信徒？
她如何會有這樣多的信徒？
“念將軍！”柳淵的聲音壓過一種祈禱聲傳來，他萬般亢奮道，“念將軍！你聽到了嗎？我可是幾百年來只顯靈了這一回啊！你神位前的香火都快把我們的神廟都點著了！撐住啊！我們馬上就趕到！這無量獄怎麽搞成這個鬼樣子……”
“師父！”他話音未落，赫連昭的聲音隨後傳來，他就沒有那般亢奮了，“再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
洛念安的視線落在身側的斷魂劍上，她稍稍動了動手指，瞬息間，體內靈力洶湧，傳至百骸。她伸出手臂，握上斷魂劍柄，一手支劍，一手撐地，咬緊牙關從地上爬了起來。
“喲，”顏無雙在身後涼颼颼道，“還能起來呢？”
洛念安轉身，擡眸看向高臺之上。
顏無雙勾唇，眉頭微挑，語氣嘲諷：“能聽見了？人啊，都是賤胚子。你看，打一頓就老實多了。”她的視線落在洛念安身上，半晌，語氣不明道，“自爆神魂？珈洛，你真不怕死嗎？”
洛念安將口中的血液吐幹凈，擡手毫不在意地擦拭一把，血漬將她的雙唇染的猩紅，她輕笑一聲，道：“你錯了，救三界從來都不是我一人之事。”
顏無雙看著她，露出滿意的神色：“你看，珈洛，如今你我多像啊。一模一樣的容貌，幾乎相像的過往，哈哈哈哈哈……你我才是一路人，珈洛。”
洛念安垂眼冷笑，覆又擡眼看她：“容貌經歷相同而心性不同。吾乃天神族後裔，汝豈能與吾相提並論？”
顏無雙面上的笑容淡去，她擡手，紅甲輕輕點了點嘴唇，冷然道：“我時常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將你培養成如今這般模樣。”
“步步皆是錯！”洛念安手腕一轉，提劍而上。
她不常用劍，正兒八經接觸劍還是在人界教授赫連昭之時，那時她邊教邊翻閱相關書籍，現學現賣。在遇見顏無雙之前，她也沒有正經地習過武，在神界只有啟靈真君教過她，但他是文職上神，洛念安那一點點武學造詣還是自己在藏書閣翻書自己學的。
斷魂在她手上，竟意外地順手。
劍柄通體發著銀光，與金光相交，迸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顏無雙腹部被龍吟劃破的傷口早已愈合，而斷魂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口冒著黑氣，看樣子是一時半會愈合不了了。
如今形勢稍有逆轉，洛念安用劍打法完全與用槍時不一樣，故而，她能摸清顏無雙的招式，顏無雙卻無法很快摸清她的。
顏無雙流出的血液與紅袍融為一體，幾乎辨不出來。傷口處散發的黑煙卻是分外顯眼。一個回合下來，顏無雙垂眸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勢，冷然勾唇道：“珈洛，你不適合用劍。”
“能打過你就行，”洛念安的衣袍被血漬浸染成紅色，無法看清新湧出的鮮血，她繼續道，“我的徒弟早已飛升為武職上神，我又如何用不得劍？”
話落，她並未給顏無雙過多喘息的機會，再次提劍而上。劍鋒橫掃，劍氣劃破她的衣衫，有血液飛出。洛念安舉劍豎劈，顏無雙橫槍擋下。洛念安咬牙發力，斷魂劍身修長，眼看就要劃過顏無雙的脖頸，她卻突然，換了一副容貌，蹙著眉柔聲道：“安兒，你真的忍心殺了為師嗎？”
洛念安猛地一怔，登時卸了力氣。
“哈哈哈哈哈，”顏無雙大笑幾聲，神色又忽地猙獰，“沒用的東西！這都下不了手！能成什麽大器？！”
她突然發力，擊退斷魂，屠龍槍身一橫，洛念安舉劍格擋，卻還是被擊飛出去，鞋底在地面留下很長兩道痕跡才堪堪穩住身子。
“別掙紮了珈洛，”顏無雙舔了舔唇角的血跡，“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天命。”
洛念安擦拭一番唇角，彎唇笑了一聲：“天命嗎？那本不是我的命數。”
她再次提劍迎上，法力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充沛，能夠洗刷一切疲憊和傷痛。
蒼生給予她力量，她定要誓死守護蒼生。
斷魂劍身爆發出更閃耀的銀光，洛念安見招拆招，攻勢淩厲，如狂風驟雨。顏無雙轉動長槍，槍影如屏，將攻勢一一化解，卻身形急退，腳下輕點石柱，槍身猛然一挺，槍鋒如毒蛇般襲來，直刺洛念安的胸口。她眼疾手快，劍身豎在身前格擋，手腕一轉，另一只手覆上劍身，生生將屠龍槍逼退回去。
金屬相擊，火花四濺。洛念安湊近那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擠出一抹微笑：“師父，遇見你之後，我曾一人度過了很長一段時光。五百年前我是勝不了你，但，時移世易。”
顏無雙也笑，露出森森白牙：“好徒兒，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洛念安撞入她的眼睛，低聲道：“這世上，當真沒有你所在意的人和物了嗎？”
顏無雙只望她，不答。
洛念安道：“錦和呢？”
話落，她似從顏無雙的眸中看到一絲異樣的情緒，然而轉瞬即逝。她哼笑一聲：“他是很愛我，但我從來都不靠愛意活著。我每日汲取世人的痛苦、憎惡，我受夠了，我恨透了這個荒誕無垠的世界。他能陪我一起去死，不好嗎？珈洛，死亡，何嘗不是另一種永生呢？”
洛念安沈默半晌，沈聲道：“你這句話才是真的荒誕無垠。”
說話間，洛念安陣法已成，將顏無雙禁錮在石柱前的方寸之間。
顏無雙側目瞥了一眼周身冒著金光的陣法，輕笑道：“好徒兒，倒是與為師玩上攻心計了。”
洛念安道：“這不是師父慣用的技倆嗎？”
“鏗”的一聲，洛念安閃身後退，顏無雙欲向前追擊，卻被陣法禁錮動彈不得。她擡手施法，意圖破陣。洛念安怎會給她這樣的機會，再次飛身上前，攻勢更快更猛，如大雨傾盆，斷魂似乎比其他寶劍更加好用，在她手中如魚得水。
顏無雙在逼仄的空間內回檔反擊，十分礙手礙腳，槍身前刺，洛念安便閃身退至屠龍夠不到的地方，轉而向側面進攻。
斷魂劍刺向其腰腹，顏無雙轉槍抵擋，金光爆出，讓洛念安後退數步。
屠龍槍尖插至地面，顏無雙擡手一劈，電光火石之間就將陣法劈的四分五裂。
就是這個關頭，洛念安劃破金光迎面襲來，斷魂劍瞬間刺入其腹部，她手握劍柄，手腕轉動，利劍在顏無雙腹中攪動。洛念安無半分遲疑，利落拔劍，下一劍，正正刺入其胸腔。
鮮紅的血液，從顏無雙口中溢出。她睜大雙眸，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之人。
洛念安雙目猩紅，咬牙別開視線，斷魂拔出，再一劍，刺入心臟。
顏無雙無聲無息地，直挺挺，倒在地上，濺起血漬，還有陳年的灰塵。
洛念安松了手，手指顫動，好半晌，她才側目望向倒在地上的顏無雙。她還是維持著五百年前教導洛念安時的模樣，只是鮮紅染了她半張面龐，她瞪著眼，依舊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洛念安。
她的眼中已沒有情緒。
斷魂尚插在她的胸腔中，劍身也被血跡所染。
淚水滑過，夾雜著有些幹涸的血，一顆顆滴落。
洛念安望著這張本該慈眉善目的面容，雙膝彎曲，跪在地上。她顫著唇，輕聲喚道：“師父......”
話音未落，眼前之人的容貌卻漸漸發生了變化，竟變得與洛念安有六分相似。
這似乎，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她從未提，洛念安卻從卷軸中得知，她本名原不為“無雙”，“無雙”此名是她救下錦和，逆天改命之後，自己為自己所取。
後來，她真的人如其名，舉世無雙。
“我太累了......”這是顏無雙闔目之前所說。
她還說了一句：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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