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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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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張石頭被粗繩捆在地上,兩只眼冷峻峻地瞧著她們,這時突然冷不丁開口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們何必被一個外人牽著鼻子走。”

褚英見他口齒清楚,歡歡喜喜地跳到他身邊,道:“不殺你,我們倒是有話要問你。”她拎起那只雞:“你餓不餓?我們邊吃邊聊吧。”

張石頭不自覺吞咽唾沫,強撐精神對另兩人道:“城主,你要我與許小姐比試一場,我依你說的做了,為何還要這樣對我?”褚英饒有興致地蹲坐在他身旁,伸指捅了捅他肩上的血窟窿:“你勝之不武,想耍滑頭殺了許小姐,是不是?”

他橫眉怒道:“這不關你的事!”他轉而又道:“她一日不殺我誓不罷休,我一日不殺她便不得自由!我那日已表明了想離開的意思,是城主你扣住我不肯放!”他低首瞧瞧,嘲諷道:“怎麽,難道許小姐殺我可以,我殺她就不行了?”

褚英聽得直嘆氣,將母雞拋到他懷裏,撣撣身上的灰便站了起來,對張石頭道:“你病糊塗了!連昨夜的事也不記得!”他頂道:“你管我昨夜幹了什麽!當初就該在你上船時讓你吃些苦頭,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褚英繞到他身後,解開了繩,對他道:“不與你糾纏這些沒意思的,這母雞你吃不吃?不要我就扔給廚子了。”

張石頭很想將它拋開,可這鮮活生動之物似乎散發出了極大的誘惑力,他眼睛分明向上做出抵抗不屈從的姿態,卻又被它膘肥的軀體勾連住一半的視線。空氣中縈繞香甜的氣息,引得他本就幹枯的口腔不斷滲出津液。

“……要、要……你把它留下……”張石頭訥訥地應答,兩手已不自覺地抓握住母雞的雙翅,撇開它的腦,慢慢擡起遞到嘴邊。

“我實在太餓了……這幾日都吃睡不好……”他音量漸漸低了,眼中閃過癡蒙,“這都怪城主你……我不想留在船上了,不想一條賤命總被許小姐盯著。”

他張嘴露出尖齒,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唇,對著母雞的脖子猛地一口咬了下去。暗紅色的鮮血瞬時濺射噴高,他猶如野外進食的獸,囫圇吞咽,一股腥臭和著難以言喻的腐肉氣息蔓延在整間暗室中。

褚英將一把匕首放在他面前,問道:“說說看吧,你昨晚幹什麽去了?”他額上的散發沾著凝固的血液,一撥一撥地貼著他的臉。他在昏黑的光線中擡起眼,輕飄飄道:“我和其他人一樣,去找食物了。”

褚英道:“找這海裏的魚?”他點頭,隨即又將臉埋進瞪眼死去的母雞屍上。

城主和許小姐見著眼前這幕已說不出話來,表情垮塌,好像被大人拋棄在荒嶺的孩子,一切哭鬧爭搶的辦法都失去了作用。半晌,城主澀聲道:“海裏根本沒有活物。”

張石頭吸盡了母雞身上的血液,自然而然地拿起褚英為他準備的匕首,嘩啦幾聲,他便連撕帶扯除去它的羽毛。“白天的確沒有……”他咬下一塊腿肉,齒上沾著暗紅的點,“可夜晚很多,只要你乘船去撈,隨隨便便就能帶回一網。”

褚英道:“城主又不曾克扣你的夥食,為什麽還要冒險去撈魚?”他齜牙大笑道:“那些食物……哈哈!那些食物……味同嚼蠟,根本不能果腹,尤其在吃過海中自產的魚後,船上的食物我吃一次便要上吐下瀉三五天!”

褚英看眼身形僵硬住的城主,又問道:“其他人也和你一樣,靠捕食海中的魚為生了。”張石頭道:“大概如此,我與船上人關系一般,他們具體是怎樣的情形我並不清楚。”

“很好,我沒有問題了。”褚英將匕首收走,對站在一旁默默無語的城主道,“再問也就是這些了,城主,可你將要有個天大的麻煩了。”

城主面容冷硬,勉力作出鎮靜的模樣,可唇上沒有半點血色。她向張石頭投去一個不輕不重的眼神,便開步往外走去了。

船外碧海青天,白日朗朗,馱著一座小城的樓船緩行在藍色綢緞般的大澤上,高大的桅桿懸掛巨大的垂帆。城主長久地望著帆上五彩的圖案,偏過頭,對許小姐細聲細語吩咐道:“船上失竊,每一間屋子都要仔仔細細搜查。”

待褚英從裏面出來,城主便向她頷首道:“此事要做的保密,你費心再同我去個地方吧。”城主自嘲地勾唇笑道:“怪事臨到自己頭上,才知曉有多麽難。或許你應付這些要更得心應手。”褚英道:“得心應手稱不上,不過是前車之鑒罷了……”

說罷,三人分手,城主引著褚英往樓船深處走去,最後停在一間上了鎖的倉房外,門口幾人得令守在此處,城主將他們打發走,去輔助許小姐搜查房間,接著便拿出鑰匙推門而入。

倉內幹燥,儲著稻米腌菜,壇內裝著釀好的米酒,另一邊幾個大缸中都是可飲用的淡水,尚未及時封存。

褚英舀了把白米在掌心輕輕嗅聞,不見異象,依此法將別的糧食一一查看過,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儲糧的倉室平日派遣專員守護,沒有鑰匙不得開啟。

若要說是有人故意從中作梗,往這裏面投毒,絕無可能,除非他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了。

兩人在此處待了許久,連只米蟲也未捉到。褚英捏著柄酒提子,在缸面擊了又擊,蹙眉沈思,卻不知該說什麽。

城主將這看作安慰,對她道:“這樣一來,我們自帶的食物是安全的,管住他們別碰海裏的東西就好……”褚英卻擔憂道:“不對勁,癥結並不在張石頭吃的那些魚當中。”

她自顧自道:“你記不記得他說的,早在他吃到海魚之前,便嫌棄船上的食物食之無味,不能填肚。”她舀了一提子酒,傾倒在地上:“海魚只是個引子,他這瘋病早早便種下了,今日不發作,明日也要發作。”

清酒灑落,浸濕了地面,使得這一塊不規則的沈木板較之旁邊的要新一些。濕地邊緣擴散的速度更慢,因它只依靠褚英灑下的這一小提酒,所以很快便偃鼓息旗,可憐地占據住巴掌大小的領地。

褚英想出一點可寬解的理由:“我們發現了張石頭也算好事,他是這船上發作的第一人,雖然鬧得危險,可也使你能提前做準備,不至於等到事態發展得更加嚴重。”

城主望著地上那灘濕漉漉的酒印子發呆,隔了好遠,便聽見屋外樓梯給人踩得哐哐作響,是許小姐領著書生前來尋人了。

“城主!城主!”兩扇門半開著,許小姐既不進來,也不敲門,現在外頭著急忙慌地喊了幾嗓子。還是書生推開的門,接上她沒說完的話:“城主!你得先去樓上看看了,我們找借口進屋搜查,又發現十幾個偷藏海魚的人,現都關在同間屋子裏,逼問我為什麽要鎖他們,鬧著要出來了……”

褚英將酒提子撂下,悶重一聲扔進長木筒裏,道:“走!我跟你們一起去!”往外剛走幾步,嗳了聲,拽著前邊兒兩人一齊停住了,道:“許小姐,你覺得你們船上廚子手藝如何?”

許小姐一時摸不著頭腦:“你問這個作甚?”褚英擺手道:“要緊事,你快回答我。”許小姐道:“聽說他是越地來的,原先侍奉過國君。可那口味實在清淡,我向來吃不慣。”

書生在旁道:“你覺得清淡?我可是被那菜裏的辣椒嗆了好幾天,嘴巴燒出三個瘍。”褚英越聽越啞聲,步子一旋,又轉回了倉室裏,對著那成排比她還要高的壇缸發愁。

“怎麽?糧食有問題?”書生先前未與她們在一處,自然不知城主的顧慮,這時跑得滿頭熱汗,一邊發問,一邊已用木碗裝了酒,要往嘴裏送。

褚英眼風覷見他唇齒即將挨上碗沿,眼疾手快地抄起塊木牌子向他手上打去,書生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滿碗的酒一半灑在身上,一半便隨著木碗砸地。

“欸,你……”書生傻眼,才蹦出兩個字,卻被褚英搶白道:“城主,你看地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褚英不錯眼珠地盯著兩灘新舊酒漬,語氣古怪。城主默了半晌,道:“……它挪了位置。”書生詫異道:“城主,你莫不是也看走眼了?灑在地上的酒如何會挪位置,它又不會長腳走路。”

城主道:“錯不了。它從距我足尖三寸之地,挪出去了一寸遠……”她苦笑道:“興許它真的背著我們生出了手腳,書生,你往日喝了那麽多壺酒,恐怕它已在你肚中安好家,生兒育女安居樂業了……”

書生白著臉,牽強笑道:“這種時候再說笑話就沒意思了。”褚英拉來許小姐,道:“你我合力,將這幾壇酒和儲水的缸都搬走。”

許小姐問道:“搬到哪裏去?”褚英指了指室內空曠處:“隨便,只是不能再叫它安穩待在原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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