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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七六 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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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七六 失神。

晉|江獨發/一七六

三年後。

九重天, 棲梧宮。

高門緊閉,兩列仙娥規規矩矩分站兩側,值守於議事殿外。

殿內, 已受封九重天太子之位的容嬋,正與幾位仙臣商議要事。

忽地,殿內陡然傳出一記暴喝, 緊接著, 是持續不斷的爭吵聲。

殿門外, 兩列仙娥默默對視, 片刻,一個仙娥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指,“一、二、三……”

仙娥還沒豎起第三根手指,“轟”一聲, 幾個仙臣如狂風掃落葉般,被狠狠甩出殿門之外。

不等眾仙爬起來繼續發難,緊隨而出的銀龍長尾一掃,動作之快,只見殘影在仙娥們眼前一晃而逝。

瞬息間,那些摔作一團的狼狽仙人們, 通通於原地消失無蹤。

兩列仙娥默契地垂低頭, 緘默不語。

議事殿內, 一襲華服的容嬋緩步走至門外, 面色平靜。

敖幽由龍身幻化回人形, 若無其事地走到容嬋身側。

容嬋睨他一眼, 紅唇囁嚅,欲言又止。

敖幽對上容嬋投來的視線,冷哼:“這幫蠢貨整日嘮叨聒噪, 如臭蒼蠅般,你不嫌煩,我嫌。從今往後,他們再敢放肆一次,我便將他們多困一日。”

容嬋挑眉,暗道,她巴不得將他們困到地老天荒,可有些事,敖幽能做,她不能。

一想到這幫老家夥方才威逼脅迫她的可惡面孔,容嬋現下只覺暢快解氣。

可想是這般想,容嬋卻面露擔憂道:“諸位仙臣亦是好意,如此……似是不妥吧?”

敖幽定定看容嬋一眼,了然於胸地轉身就走:“誰覺不妥,讓他來找我便是!”

默默註視敖幽的背影走遠,容嬋看一眼兩側仙娥,無奈長嘆一聲,終是跟上腳步。

演完戲,容嬋步履輕松,面上疲倦也一掃而空。

走回殿中,容嬋悄悄向敖幽豎起大拇指,隨即拿起一卷文書。

窗外綠意蔥郁,容嬋目光觸及,眼底兀然生出幾許生動的期冀,明日又是下界與容陵丹卿相聚的日子,真好,在這風暴不息的時刻,相見,本就已是一件極其美好之事。

“我一定護得住他們,你說對嗎?”容嬋驀地回眸,朝敖幽粲然一笑。

受封九重天太子三年,容嬋早已褪去一身青澀,可此時此刻她明媚的笑眼,仿佛又回到當年他們一起受困秘境之際。

“嗯,我會幫你。”敖幽輕笑道。

*

人間。

順著蜿蜒曲折的石子小徑而上,在碧竹深處,住著一戶與世隔絕的人家。

山靜地僻,這棟拔地而起的漂亮小竹樓,是山中唯一的建築。

庭院深深,小竹樓被恣意生長的花叢簇擁著,籬笆墻下種有幾棵柿子樹,掛著不多的青果。

小竹樓左面是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兩塊菜地,菜地裏沒有一根雜草,蔬菜瓜果長勢都很喜人。右側則是一條由上游而下的天然小溪,水流潺潺,哪怕盛夏酷暑,亦不會幹涸。

春去秋來,花開葉落,今年是容陵丹卿隱居於此的第三個夏季。

清晨,薄霧稀疏,幾只白粉蝶尤在花葉上酣睡,翠林裏的鳥兒們卻撲棱著翅膀,陸續離巢覓食。

竹樓二層,一襲薄衫的男子憑欄而立,隔著霧煙,看不清他五官輪廓,但他目光很清透,仿佛能穿越透重巒,望見未來。

“蹬蹬蹬——”

木屐聲由遠到近,直至外袍輕落肩頭,憑欄眺望的丹卿這才回過神,他轉回眸,朝站到他身邊的容貌氣質皆出眾的男子淺淺一笑。

容陵也披著一件同色系外袍,青絲如瀑,松松散散地垂落於他肩後。

夏日清晨的風,雖涼爽,卻也滲出絲絲縷縷的寒意。

“看那兒,”容陵眼中笑意越積越盛,他擡手指向東方,金色光芒倏然劃破薄霧,一輪紅日猶如活潑好動的小鹿,蹦躍出地平線,“天亮了。”

丹卿也看得十分入神:“阿嬋他們應該快到了。”

容陵笑:“所以你今日才醒得這般早?”

丹卿沒否認,他眸子清淩淩的,倒映出容陵略微促狹的眉眼。

“我去煮些早食,時辰還早,你要不要再回去睡會兒?”

容陵輕捏丹卿臉頰,丹卿沒躲,他順勢點了點頭,道一聲“好”。

山中無年月,兩人並不會特意記錄日子,反正每隔一段時間,容嬋靳南無幾人都會結伴而來,與他們聚上一聚。

用過早食,容陵依然在廚房忙碌,時至今日,丹卿早已接受自己那“無力回天”的糟糕廚藝,他乖順地幫容陵打下手,再不鬧騰著給眾人“露一手”。

日頭漸高,丹卿到園子裏摘了個大西瓜,一路抱著,來到潺潺流淌的小溪邊清洗。

前夜一場急雨,水位暴漲,丹卿剛把一顆西瓜放進巖石凹槽之中,便被湍急水流沖走。

丹卿呆了呆,當即踩著石子路,不慌不忙地順著下游追逐。

泉水叮咚,夏日艷陽從枝葉縫隙篩下,疏疏密密的,行走間偶爾濺起的水花,不時浸濕丹卿的鞋履與衣擺。

即將匯入江河之際,這顆西瓜的旅程終於被一塊巨石攔截。

丹卿好笑地撩起衣擺,淌水撈起西瓜,剛捧在懷裏,一擡頭,竟看見幾具被水沖到岸邊的屍體。

屍體零零散散,共有八具,如同臭魚爛蝦般,骯臟地靜靜躺在沙地。

空氣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漫天蒼蠅亂舞,嗡鳴不止,幾欲令人作嘔。

丹卿僵站許久,懷裏的西瓜不知不覺掉落,濺起一串巨大水花。

丹卿眼皮終於動了動,他動作極慢地擡起手,指尖泛出一團瑩白光芒。

光暈如流水,溫柔地包裹住一具具屍體,又如烈焰,兇狠地將他們一點一點吞噬。

丹卿眨眨眼,麻木地轉身離去,沒幾步,又驟然回頭,拂袖撤去洶湧的靈力。

有生息。

裏面有人還活著。

……

丹卿回來得很晚。

容嬋已在院中梧桐樹下枯等半晌。

遙遙望見丹卿繞過花叢的清瘦身影,容嬋拍案起身:“你再不回來,我都要生氣了。”說著,下巴一擡,不滿地指向炊煙裊裊的廚房,“你們一個比一個忙,就數我最清閑是嗎?”

丹卿似是才感知到容嬋的存在,連忙快步上前:“對不起,你一個人坐很久了嗎?”

“不然呢?他們都沒到,容陵也懶得理我。”容嬋橫眉倒豎,相比從前的嬌蠻任性,到底還是多出了上位者的威懾氣勢,“西瓜呢?容陵說你去摘西瓜。”

丹卿一楞,他下意識低頭,將桌上一碟糕餅放置到容嬋面前,淺笑回:“清洗時不慎被水沖走,我待會兒再去摘個瓜,你先嘗塊涼糕。”

“什麽啊,這也行?你傻呀!一招隔空取物,西瓜不就回來了麽?”

“我忘了。”

容嬋被丹卿逗樂,兩人有說有笑,氣氛溫馨,很快,顧明晝、崖松和靳南無三人陸續抵達。

故友齊聚,哪怕只是坐在一起,隨意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也是一件令人輕松愉悅的事情。

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送走容嬋幾人,丹卿擦完桌椅,去廚房幫容陵清洗碗筷。

廚房並不算狹窄,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子穿梭來穿梭去,也實在有些擁擠,兩人擦身而過,時有衣袂摩挲之聲。

屋中一豆燈火愈發溫暖明亮。

丹卿怔怔擡頭,手上動作突然放緩。

夜幕降臨,窗外漆黑如墨。

不休不止的蟬鳴聲,似有千百只蟬同時扯著嗓子在耳畔叫喊。

“嫌吵?”容陵沿著丹卿發直的視線,掃一眼窗外,笑道,“我去布個隔音陣。”

“好。”

丹卿垂下眼簾,不去看容陵離去的身影。

雖失去仙骨,但容陵仍能作為凡人修行,只是收效甚微。以容陵目前的道行,也只能治治這周邊的小蟲小蟻。

丹卿心不在焉地擦著碗,思緒逐漸飄遠。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籠罩這座大荒山的屏障,由上古銀龍敖幽布下,其堅固程度,毋庸置疑。

這道屏障,能阻絕仙魔的窺探與攻擊,尋常凡人誤入此地,也像是繞進迷宮,如何都不能闖進山中。

三年前,離開九幽塔那天,容陵執著他的手,懇求地說:“阿卿,我們找一處清凈的地方生活吧,只有你與我,沒有你與我以外的任何人,好不好?”

丹卿沒有拒絕。

那會兒,丹卿並不覺得這做法有什麽錯。

當然現在,他也不認為他們錯了。

隔音陣很快生效,沒有蟬鳴的夜晚,靜得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心臟跳動聲,有容陵的,也有他自己的。

丹卿微微側頭,視線正好撞上容陵挺拔的鼻梁,他雙目闔著,睡得並不十分安穩。

晚風習習,一股淺香突兀地闖入房間,纏繞於容陵鼻尖,揮之不去。

確定容陵不會再醒來,丹卿掀開薄毯,悄無聲息地離開小竹樓。

夜色清冷,丹卿沒有執燈,他孤獨地行走於潺潺溪流聲中,身影被風湮沒。

來到白日標記的地點,丹卿衣袖一揮,衣衫襤褸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立即出現在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面。

丹卿蹲下身,從香囊取出一顆藥丸,放入中年男人唇中。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籠罩住大山的屏障若隱若現,散發出淡淡光暈。

丹卿盯著中年男人瘦骨嶙峋的面孔,幾度失神。

這個中年男人的臉,很像楚錚,也就是丹卿作為楚之欽時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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