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一六六 一個不可思議但又莫名合理的猜……

關燈
第166章 一六六 一個不可思議但又莫名合理的猜……

晉|江獨發/一六六

仍舊是這間囚屋, 仍舊是沒有日光的昏暗,丹卿靠坐在墻角,一雙疲憊的眼睛, 楞楞望著空中某一點,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提偶人。

時間悄然流淌,不知過去多久, 門“吱呀”一聲, 忽地從外推開。

丹卿緩慢擡頭, 長時間的囚禁, 導致他反應較為遲鈍,丹卿漆黑的睫羽先是顫了兩顫,然後才朝聲源處望去。

門開的瞬間,幾縷猩紅月色傾瀉而入, 滿幕荒涼之中,逐漸浮現出一抹高大頎長的身影,正是去而覆返的前仙界戰神——顧明晝。

靜靜望著顧明晝,丹卿面色並無波瀾,不同於先前的抵觸憤怒,這一次, 丹卿情緒極其穩定。

看到這樣沈靜的丹卿, 顧明晝自是驚詫, 他深蹙劍眉, 目光仔細在丹卿臉上逡巡, 意圖搜尋出什麽線索, 但顧明晝失敗了,他不懂丹卿為何會流露與先前判若兩人的態度。

餘光輕瞥顧明晝身後,丹卿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 此次顧明晝獨身前來,屠浮並沒有隨行。

很顯然,如今的顧明晝已深得魔主信任,就連單獨來見他這個仙界囚犯,竟也不再防範。

其中功勞,丹卿深以為,理應算他兩分。先前顧明晝和屠浮過來探監,丹卿那番暴怒憤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的表演,大抵成功打消了屠浮心底的最後一層疑慮,他是真的相信顧明晝已經叛出仙界。

許是表演得過於投入,氣血虧損,丹卿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他單手扶著墻,頗費一番氣力,才能勉強站起身。

丹卿面上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緒,那一雙泛著點點幽色的眸,直把顧明晝看得心慌又莫名其妙。

不對勁,丹卿很不對勁。

為何丹卿眼底全然沒有對他的恨意?他不是恨他背叛仙界背叛他嗎?

莫非丹卿知道了什麽?

顧明晝剛想到這點,又忙否認,為了真實性,從頭到尾,布局都將丹卿蒙在鼓裏,他如何能得知他們的籌謀呢?

“局中人皆已入甕,”丹卿的聲音陡然打破寂靜,含著冰冷的譏諷,“所以,你們現在準備收網了?也打算向我這個當事人坦白了?”

顧明晝始料未及,猛地擡頭,瞪大的眼睛滿布不可思議。

丹卿果然還是猜到了。

顧明晝怔怔看著丹卿,半晌才難以置信道:“丹卿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丹卿扯了扯唇角,眼眸凝成寒冰。

顧明晝自知理虧,眼神閃爍,頗為心虛地扭過頭。

丹卿聲音極輕:“你們合著夥欺瞞我,將我耍得團團轉,還不許我猜到真相麽?”

顧明晝如芒在背,有苦說不出。

此時此刻,丹卿就像一只身負重傷的小獸,整個人埋沒在疏淡紅色月光裏,面色陰郁,楚楚可憐又惹人疼惜。

僵站許久,顧明晝幹巴巴地開口,努力轉移話題:“阿卿果真冰雪聰明。那個……這個……我還是先給你渡些靈力吧。”

說著,不由丹卿發表意見,顧明晝當即出掌,自他掌心溢出的淡藍色靈力綿稠而溫和,那股暖流徐徐沒入丹卿體內,他寡白的臉色終於顯現出兩抹健康的紅暈。

丹卿垂眸不語。

聰明?他聰明嗎?不,丹卿反倒認為他蠢笨至極。

早該發現端倪的,其中許多細節,只要他多加揣摩,定能察覺。

只是連串事情發生得過於倉促,一件連著一件,接踵而至,先是顧明晝的背叛,後是源族殘魂的步步緊逼。

所謂的身世之謎,也徹底擾亂丹卿心神。

他茫然又所措,就像被封鎖在偌大的蠶蛹裏,苦苦掙紮,久尋不到出口。

後來,在漫長的日覆一日裏,丹卿困頓於迷霧的思緒終於現出一絲清明。

顧明晝的背叛,狐帝的救援,源族殘魂的歇斯底裏……一切的一切,好似背後有著一雙手,在刻意推進事件的加速發展。

看似走投無路的局面,是否正好如了那背後之人的願?

丹卿腦中突兀地生出一個猜測,一個不可思議但又莫名合理的猜測。

或許,他正在經歷的,眼睛所看到的,並不是所謂的真相。

藏在深處的真相,到底是什麽呢?

丹卿神色木然:“幕後籌謀這一切的人是誰?”

顧明晝為丹卿渡完靈力,收回手:“是你父尊,狐帝宴祈。”

“是他?那你怎會摻和進來?你與我父尊,似乎並無交情往來。”

丹卿一眼不錯地緊盯顧明晝。

顧明晝眼觀鼻鼻觀心:“阿卿,我對你的心意,你不是早知道麽?”顧明晝眸光逐漸變得熱烈,“你與容陵已經結束,所以我想光明正大爭取你的心,也想向狐帝展示我的誠意,不可以嗎?”

丹卿有一瞬的尷尬。

但這不會影響丹卿的判斷,顧明晝所言究竟是否屬實,背後又是否是狐帝在運籌帷幄,丹卿還有疑慮。

不知為何,一想到背後的布局之人,丹卿腦海裏,竟下意識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丹卿,狐帝也是為你好。”顧明晝的話,成功打斷丹卿此刻的思緒,“丹卿,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我怕引起屠浮懷疑,不便久留。丹卿,你聽好,你並不是什麽源族後人,你體內只是封印著一件源族至寶。正因如此,源族殘魂才會將你誤認為同類,並將主意打到你身上。秘寶經年久月融入你神魂骨血,密不可分,如若強取,定會威脅你安危。我們雖明白這點,可魔域不會輕信這番說辭,最重要的是,若你身懷源族秘寶的消息被外界知曉,恐會引來更多覬覦,到時你所要面對的,便不僅僅是魔域的逼迫,甚至九重天都會出面。事已至此,狐帝認為,與其被動,倒不如順水推舟,以你為引,趁機將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說完長長一段,顧明晝望著陷入思索的丹卿,耳畔驀地回響起容陵那句篤定的話,他說,他定會一個一個,除盡所有意圖謀害丹卿的局中人,將秘密徹底埋葬。

顧明晝也問過容陵,問他為什麽要刻意隱去自己的存在,他不想丹卿知道他背後的付出嗎?

彼時,容陵沈默半晌,笑得頗為淒涼,他反問顧明晝,“如果丹卿知道真相,他會感謝我嗎?不,他不會。我有什麽資格向他邀功,將他親手送進魔域的人,是我。一次又一次,讓丹卿受傷難過的人都是我。我對他有愧,很深很深的愧。”

其實,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場,哪裏又分得清孰對孰錯呢。

顧明晝清楚一點,若換作他,他也很難比容陵做得好,唯一慶幸的是,他不必肩負整個九重天,孤家寡人的他,沒什麽豁不出去,他可以為一人,被棄整個世界,容陵卻做不到。

“源族至寶?什麽源族至寶?為何它在我體內?”這一次,換丹卿認真審視顧明晝。

被丹卿的視線牢牢鎖定,顧明晝難免緊張,畢竟丹卿比他想象中更聰明更敏銳。

顧明晝盡量不慌不忙:“此事說來話長,丹卿,你並無出生後的那段記憶,對不對?你是狐帝之後,天生靈胎,你就從未想過背後的原因嗎?”

丹卿倚著墻,默然不語。

他是青丘帝族一系的純正血脈,像他這樣的小狐貍,打一生下來就該記事。

可青丘之前的回憶,丹卿幾近空白,他只模模糊糊記得一個人,那便是幼時所遇到的藍衣少年。

回憶翻湧,丹卿眼神逐漸失焦,顧明晝在旁趁熱打鐵道:“狐帝找回你後,特意將你關在虛彌空間,足足一兩百年才把你接出來,此舉就是為了掩蓋秘寶的氣息外洩。狐帝說,你生下命脈虛弱,多虧源族秘寶,才能替你續命。事關源族,自然十分敏感,就連狐帝也不敢聲張,畢竟源族早已被六界抹除,而這秘寶,也是狐帝宴祈無意間得來。”

顧明晝說得倒是一本正經。

丹卿面色不顯,也不知是否已經相信這套說辭。

顧明晝見好就收,他按照容陵教他的步驟,逐條執行,並不上趕著多做解釋,多說多錯。

寂靜在兩人間無限蔓延,丹卿還真有些恍恍惚惚拿不定主意。

顧明晝態度篤定,搬出來的“證據”邏輯縝密,且真實存在,完全自圓其說。

所以,源族殘魂當真是被源族至寶誤導,才以為他們同根同源都是源族人?

丹卿在天秤兩端不斷搖擺,無法確定。

想的煩了,丹卿索性不再想,憑什麽源族殘魂說他是源族人,他就得傻乎乎相信,憑什麽顧明晝說他不是,他就又真的不是了?

顧明晝適時開口:“這件事解決後,你可以向狐帝求證。”

丹卿扯扯唇,也不再執著,他問:“源族殘魂打算奪我軀體,也是……我父尊在背後有意推動?”

“沒錯,源族殘魂實力高深莫測,魔域也不容小覷。以青丘之力,很難抗衡,最重要的是,此事不宜鬧得人盡皆知。待法臺祭壇建成,你會被送到法臺施展四象六合換魂術,介時我與屠浮在場護法,等源族殘魂與屠浮耗費元神,實力最為薄弱之際,狐帝與姬雪年等人便會及時出現,阻止並擊殺之。”

“丹卿,我現在得走了。”

顧明晝謹慎地望了眼門外,臨走之際,顧明晝袖中忽而飛出一柄熠熠生輝的赤金色袖珍魂劍。

這柄發著光的劍直指丹卿心口,在觸碰丹卿的剎那,魂劍徹底沒入丹卿胸膛,隨即化作無形的屏障,鎖護住心脈。

“此物可護你周全,是狐帝特意為你準備。”顧明晝壓低嗓音,“我走了,你莫怕,我們都已計劃周全。”

顧明晝離去後,囚室再度被幽暗吞噬。

丹卿緩緩擡手,用力摁住心口處。

小小光劍不知為何物,甫一進入胸膛,便散發出源源不絕的暖意,像是把丹卿包裹在最柔軟的鎧甲裏,無堅不摧。

丹卿能感應到它的強大,甚至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這股力量,到底是誰的呢?丹卿扯唇無力一笑,既然顧明晝說這是狐帝所贈,那他便姑且相信吧……

很快便到了這一日。

丹卿被源族殘魂親自押送,前往法臺祭壇。

源族殘魂心情狀似不錯,他一路嘴裏哼著丹卿從未聽過的旋律,想來是家鄉曲調。

可惜殘魂聲音詭譎粗糲,聽著分外刺耳。

源族殘魂的身形輪廓,比之丹卿初見時,已然淡了幾分。

丹卿不由多看殘魂兩眼,丹卿知道,源族殘魂一定擁有許多秘密,他從未因為他源族後裔的身份,而徹底信任他。

當然,丹卿到底是不是源族後人這一點,現在也值得商榷。

“你可還有話說?看在你體內流淌著源族血脈的份上,我許你一個承諾,如果你有什麽願望,在我作為你存在的期間,可以幫你實現。”

“沒有。”丹卿想都沒想,語氣平平答。

源族殘魂笑意盡收,既然丹卿給臉不要臉,他也懶得再跟一個背棄源族的叛徒說話。

行至長廊盡頭,再無路,丹卿只覺眼前一黑,便突然出現在一處全然封閉的空間。

四周點滿燭臺,一簇簇火苗泛著神秘邪祟的鬼藍色,正中央的偌大法臺呈圓形,臺面雕刻各種兇獸,它們身姿矯健,表情栩栩如生,眼眸猩紅嗜殺,仿佛下一瞬就會活過來,然後殘忍地將獵物通通撕碎。

法臺之上,魔霧繚繞,置有兩張通體玄黑的玉床。

不肖片刻,屠浮與顧明晝前後出現。

丹卿微垂眉眼,神色麻木,並沒多看顧明晝,顧明晝倒是淡淡睨了丹卿一眼,輕描淡寫道:“此陣安全嗎?我得不到他的心,總歸要得到他的人。你們可別把他的肉.體弄壞了。”

丹卿:“……”

屠浮輕笑一聲:“本座苦心鉆研上古陣法近萬年,區區四象六合換魂陣,自然萬無一失。”見顧明晝眉頭深鎖,屠浮反問,“誅仙殿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魔修皆已就位,他們會死守陣眼,再加你我二人聯手,又能出什麽意外呢?”

顧明晝聞言,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

下一瞬,丹卿身體騰空,他被一股無法抵禦的力量固定在其中一張玄黑玉榻。

丹卿不好表現得太過順從,於是他死死瞪著源族殘魂,譏笑道:“你說仙域是戕害源族的兇手,魔界難道不是嗎?”他看向屠浮,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憤怒,“你們當真能相互信任並肩作戰?就不怕對方在背地裏偷偷動手腳使絆子?”

“我們可不會中你的離間之計。”屠浮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嘲諷丹卿的自不量力。

源族殘魂與屠浮對視一眼,自行躺到另一張玉榻,意味不明地回以一笑:“這是自然。”

兩位當事人都已就位。

屠浮站在法臺之外,掌心祭出一座九層高的玄色寶塔。

“去。”伴著一道厲喝,無數墨雨天女散花般,從寶塔溢出,再凝聚成一面質地看似薄軟,實則刀劍不催的半透明甲罩,將躺在玉榻的丹卿與源族殘魂牢牢籠在其中。

甲罩壁面繪有無數線條,縱橫交錯,若隱若現,每個交織點,似乎都是一個陣眼。

初略掃去,竟成千上萬。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到底哪一個陣眼才是中心破陣點?

顧明晝難掩憂慮,他蹙了蹙眉,緊跟著盤坐於一側蒲團,雙目閉合,專心護法。

寶塔在屠浮掌心徐徐轉動,黑色的雨點絡繹不絕,爭相撲向甲罩,足足持續一炷香,甲胄陡然亮起無數顆紅點,如星羅棋布。紅色的星點越來越亮,直至雙目難以直視,整個甲罩也被殷紅的血色徹底蔓延。困在其中的丹卿終於有了感覺,並不痛苦,但很困,他越來越困,身體仿若沈在千丈湖底,有一只無形的手貫穿他身體,伸向肺腑丹田……

顧明晝時刻留心施法進程。

屠浮親自掌控陣法,提取丹卿的魂魄自是不難。

接下來便是最重要關鍵的環節,這一刻,也是屠浮與源族殘魂最為虛弱的時機。

久經沙場、斬妖魔無數的顧明晝,此時竟前所未有的緊張。他不敢釋放一絲一毫的情緒,只得悄悄捏緊拳頭。

方才屠浮全神貫註施法時,顧明晝趁其不備,借東海蜃鏡之力,秘密連通魔域之外的容陵。

他們一行人分工明確,各司其長。容陵擅陣,狐帝等人只待陣法順利解除,一聲令下,他們便會立刻出現在此處,不遺餘力地撲殺屠浮與源族殘魂。

一切似乎盡在掌握。

從送丹卿入局,引導屠浮得到失傳的邪術——四象六合換魂陣,再到此時此刻的收網和孤註一擲,都在容陵的預料之中。

顧明晝眼睛死死盯著法臺,丹卿的魂魄安詳地浮在軀體之上,雙手交疊於胸前。

那些詭異的點點紅星融成一朵妖異血花,托著丹卿魂魄向上

屠浮嘴唇嚅動,不斷誦念法訣,寶塔頻頻劇烈顫栗。就在即將法成之際,原本托著丹卿魂魄的妖冶血花竟生異樣,一片片花瓣狀如雪落,四散消弭,無影無跡。

屠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似有所覺地仰望天空,面向東南方,目眥欲裂:“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