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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一五八 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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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一五八 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晉|江獨發/一五八

當璀璨燈火重新照亮大殿, 丹卿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宴祈。

他穩坐客席,姿態從容尊貴, 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高傲睥睨。那樣的威勢,幾乎讓丹卿以為,宴祈是在為他撐腰。

丹卿深知紅蓮焰火的珍貴, 它是一代狐尊最為堅固的防禦底牌, 用之則少。若宴祈單單只為他挽回顏面尊嚴, 未免浪費了些……

盡管內心震撼, 丹卿卻不得不集中註意力,繼續點燈儀式。

他將紅蓮焰火渡給沈瑤碧,再獻上一段賜福詞。

丹卿毫無準備,臨時搜腸刮肚, 倒也能勉強應付過去。

就在沈瑤碧福了福身子,準備從丹卿手中接過紅蓮焰燈時,站在丹卿身後的容陵,突然薄唇輕啟道:“紅蓮焰火乃青丘聖物,更是世間百火之首,瑤碧神女簡簡單單行個拜揖禮, 然後就此收下, 怕是有所不妥。”

容陵聲音很平靜, 並無情緒起伏, 他嘴角甚至還噙著淺笑, 一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模樣, 然而那漆黑眼瞳深處,卻藏著明晃晃的兇戾。

沈瑤碧距離容陵近,能將他冷眸中的警告看得清清楚楚。

嬌軀一震, 沈瑤碧被容陵凜冽眼神所懾,竟不由輕顫起來。

紅蓮焰火的珍貴稀奇,更勝鳳凰火一籌,今日瑤碧神女能得蓮焰,當真占了天大便宜。

殿內眾仙也深以為然。

眼見局面僵持,沈熠滿面堆笑,他既像解圍,又像是提醒道:“阿碧,還不趕快謝過宴伯父,還有你丹卿阿兄。”

沈瑤碧又氣又有些害怕,掩藏在袖紗下的手,幾乎擰成麻花。

甭管瑤碧神女此刻心底在想什麽,至少明面上,她不能被挑出差錯。

“砰”地一聲,沈瑤碧死死咬著後槽牙,就這麽硬生生地雙膝下跪。

沈瑤碧沒敢用仙力護體,這一跪,她平日精護得嬌弱雪白的膝蓋,想必都已經磕得紅腫。

“是瑤碧年紀小不懂事,讓諸位見笑了。”沈瑤碧憐弱的嗓音回蕩在大殿之中,“能得紅蓮焰火,是瑤碧之幸。瑤碧在這裏多謝宴伯父疼惜厚愛,也謝謝丹卿阿兄的賜福。”

說完,沈瑤碧屈身跪伏於地面,只餘雙手平舉著,是最最虔誠的迎接儀態。

丹卿顯然被瑤碧神女的“誠意”嚇了一大跳,他略退半步,眸中含驚。

周遭氣氛詭異,丹卿終於品出那麽幾分不對勁。

他覷了眼面無表情的容陵,又看了眼老神自在的宴祈,心底陡然生出一個荒誕的猜測。

莫非……

眉頭輕蹙,丹卿迅速將蓮火轉交給沈瑤碧,隨即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

他步履匆匆,經過容陵時,速度明顯更快。

如此勾心鬥角、暗波洶湧的千歲宴,丹卿自是離得越遠越好。

因為早早離席,丹卿並不知,就在他走出明珠宮不久,被沈瑤碧供奉在四季景牡丹花冠裏的紅蓮焰火,竟莫名熄滅了。

不止沈瑤碧驚慌失措,滿場皆是嘩然。

眾多神仙倏地站起,囁囁嚅嚅不敢言。

面對突發狀況,容陵不得不安撫諸仙。

沈熠也看似平靜地主持大局道:“沈某得此花冠乃機緣巧合,此冠雖是上古賜福之物,但歲月漫漫,花冠恐已經年失修,失去預測吉兇的效果。”最後沈熠還不忘高舉九重天大旗,講一些恭維的漂亮話,譬如天君英明威武,太子年輕有為,必將引領九重天邁入更輝煌、更嶄新的未來雲雲……

好好一場千歲宴,到最後,主角哪裏還是沈瑤碧?

紅蓮焰火湮滅的那一刻,沈瑤碧的心也跟著跌落谷底,正因為明白祈福的重要性,所以她才會利用點燈禮設計丹卿,然而她的點燈禮沒毀在丹卿手上,祈福盛世太平的頭等大事,竟實實在在毀在了她手中?

不該這樣的。

本不該如此的。

祈福禮明明應該順利舉行,她也會隨之得到無數讚美稱譽,然後四海八荒傳頌她事跡,九重天也將高看她一等,再之後,她入主棲梧宮,成為容陵的太子妃,也算順理成章。

怎會演變成此般局面呢?

會不會是丹卿搞的鬼,是他串通狐帝給她下套嗎?是了,既然她能在星燈上動手腳,那麽他們也可以在紅蓮焰火上陷害她啊!

若非如此,他們怎會舍得拿出紅蓮焰火贈予她?

思及此,沈瑤碧恨得眼睛都已淬出毒汁。

好在她腦袋垂得足夠低,無人發現她眸中的狠辣。

區區青丘,有何了不起?一只出身低微卑賤的狐貍,又憑什麽同她爭?

那些曾經與她爭搶的聖女神女,誰能逃過淒慘悲涼的下場?宴丹卿當然也不例外。

……

明珠宮外,夜色如洗。

“丹卿!”容嬋小跑著追上丹卿,在他身後輕聲喚道。

前行的腳步戛然而止,隔著朦朧星暈,丹卿方回首,便看到一身華服的容嬋。

“阿嬋怎麽也出來了?”丹卿的面色、語氣都還算自然。

容嬋倒有些尷尬不安:“你……是不是不想見我啊?”

“沒有的事。”丹卿頓了頓,含笑看向容嬋,“如果你以後想見面,我隨時都可以奉陪。”

容嬋一楞,回笑得頗牽強。

她聽出丹卿的言外之意了。

丹卿此前大抵對容陵心懷芥蒂,所以他不知該怎麽和容陵的妹妹相處,如今丹卿放下了,自然能待她如往昔。

正因為讀懂這點,容嬋神色很有些郁結。

他同容陵二人感情的曲折彎繞,容嬋並不清楚。

就連容陵神骨碎滅身體受創,容嬋亦被瞞在鼓裏,但容嬋看得出,她二哥的日益憔悴,與丹卿有關。

大多時候,容陵的神色都是黯然的。

像他這般性子,絕不願意向外洩露情緒,就連在父君母後和她面前,亦藏得十分嚴實。

可容嬋就是能感覺得到,容陵不開心,或者說,他很傷心……

“剛剛沈瑤碧的事,你別往心裏去。她這人一貫虛偽做作,總是妄想成為天族太子妃,但我二哥絕不會娶她。”

丹卿動了動唇,隨即意識到什麽,閉口不言。

身為局外人,他不該胡亂置喙,而且,不管他說什麽,都極易引起容嬋的誤會。

“自小到大,我最討厭的人就是沈瑤碧,李丹朱在她襯托之下,都能稱得上率真直爽!”容嬋一時收不住嘴,待憤懣吐槽完,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窘迫道,“丹卿,我這些話只同你說啦,其實我並不愛在背地裏亂嚼舌根的。”

“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子。”丹卿忍俊不禁道。

容嬋被誇得微微面熱。

她忍不住憶往昔一番,似乎好像……她確實不怎麽愛說人壞話吧?沈瑤碧自然除外。

“丹卿,我們邊走邊說吧。”

海風習習,明月光輝仿佛將他們籠在柔霧中。

容嬋滿腹心事,她有心想替容陵講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畢竟她質問容陵為何分手時,她二哥沈默半晌,最後只道全是他錯,還讓她不要再叨擾糾纏丹卿。

可他做錯了什麽呢?

移情別戀萬萬不可能。

小矛盾小摩擦又不至於鬧到分手,難道是丹卿這邊……

“明晝將軍眼下可還安好?”兩人一路無語,丹卿只得率先拋出話題。

對於顧明晝,無論從前、現在,還是將來,丹卿一直希望他能過得很好很好。

“明晝哥傷好後,便獨自離開了九重天,我不知他去向。”談及顧明晝,容嬋秀眉蹙得更緊,不知為何,這一個兩個的,都變得十分奇怪,但眼下容嬋也只顧得上容陵丹卿的事,“丹卿,你能告訴我,你和我二哥分開的原因嗎?你可能會覺得,我是他小妹,所以才替他說話,但我二哥這人……怎麽講呢……”

容嬋仰望星海,忽地輕笑道,“我從前還以為,容陵他此生都不會動情呢!但是,他喜歡了你。”

驀地側身,容嬋笑眼彎彎,認真地說,“丹卿你信我好不好,我二哥喜歡誰,定會喜歡一輩子的,哪怕你不和他在一起,他也不會再喜歡別人。所以,你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容嬋言辭過於篤定,丹卿忽然想笑。

然而丹卿笑不出來。

一旦他笑,便好似存了輕蔑譏諷之意,仿佛不相信容嬋的話一般。

只是事到如今,信與不信,都不重要了。

丹卿沈默地望向深邃的海。

原來容嬋並不知他和容陵,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其實丹卿又何嘗知道呢!

從容陵決意與他分開的那一剎,他就什麽都看不明白了。

望著夜幕之下的粼粼水光,丹卿仔細斟酌,終於開口道:“阿嬋,感情是很覆雜的事情,三言兩語可能解釋不清,我只能告訴你,我不想再在一個我看不懂,他也不想讓我看懂的人身上,繼續傾付感情、荒廢時間。因為這很沒有安全感,仿若我是任他主宰的魚肉,他想要我的喜歡時,我便能喜歡他,他不想要時,我便只能識趣地收回那份喜歡,這公平麽?”

容嬋啞口無言,她掙紮著為容陵找理由:“他、他大抵有苦衷,你知道的,我二哥有很多身不由己。”

“那就讓他繼續處理他的身不由己吧,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丹卿態度坦然豁達,並不像說氣話。

他確實理解容陵的難處,他許是有太多難處吧。

其實,丹卿也曾想陪在容陵身側,做那個替他撫平眉間褶皺的人,但他現在想通了。

縱然沒有他,於容陵而言,也沒多大區別。

這樣舉足輕重、肩負著蒼生的人,情愛永遠都只是他的錦上添花。

容嬋隱約明白了什麽。

說到底,似乎還是身份惹的禍。

容嬋突然想哭,她替她的兩位兄長感到悲哀,可她沒有任何資格和理由,去指責丹卿什麽。

“如果……”

如果容陵不是仙界太子,你們之間,是不是就能坦誠相待?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摩擦不得已?

容嬋不想明知故問,她猛地背過身,沙啞著嗓音道,“我、我忽然想起,我有東西落在明珠宮,我去取回來。”

待容嬋離開,丹卿披著夜色,繼續前行。

為了今夜的千歲宴,倚帝族尊將整座玉珞懸宮挪移到海面。

站在高空寶殿,丹卿回首望了眼滿目燈火璀璨,隨即掐來一朵雲,悠悠飛離此處。

海岸的沙子很柔軟細膩,丹卿站在地面,仰頭往上看。

偌大玉珞懸宮,仿佛已變成小小一顆琉璃珠。

丹卿忽然彎唇笑了笑,在大自然美麗壯闊的景色面前,那些傷悲遺憾,好似能都變得渺小不堪。

“丹卿,”夜色漸濃,容嬋居然很快又出現了,她站在丹卿面前,淺笑道,“你能陪我再往前走走嗎?”

丹卿頗意外,彼時小公主是帶著哭腔離開的,她顯然不願讓他看見她的狼狽脆弱。丹卿也以為,她不會再回來找他。

“當然可以。”丹卿收回訝色,同容嬋並肩向前。

“這裏很美吧?”靜默同行片刻,容嬋冷不丁開口道。

丹卿放慢步伐,疑惑地看了眼容嬋,不知為何,丹卿覺得容嬋有些奇怪。

“你可喜歡今夜的景色?”

話語落,容嬋驀地駐足不前,她徐徐轉過頭,沖丹卿笑得異常甜美。

面前這張臉,雖仍是丹卿熟悉的面龐,卻充斥著陰森森的陌生違和感。

“那你睜大眼睛再好好瞧一瞧吧,不論喜歡與否,畢竟這都是你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道風景啊。”

“容嬋”的音色由甜美轉向狠戾,夜幕下,“她”整個人如被黑暗侵襲,詭異又可怖。

丹卿面色沈了下來。

“你是誰?”

“容嬋”譏誚地勾了勾唇角,那冰冷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丹卿手上:“你想幹嘛?伺機偷襲?還是通風報信求援?我勸你少做夢了,入了我這鎖仙陣,就憑區區一個你,焉有活路?”

“總要讓我死個明白,你到底是誰?”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清楚,你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

丹卿面前的這個“容嬋”,莫名變得很激動,“她”聲音滿滿都是恨意,“你怎麽敢汙蔑她,玷汙她?你不配!你不配!!”

“……”

鎖仙陣果然名不虛傳,丹卿的求救信息,皆被陣眼吞噬殆盡。

低眉觀察四周,丹卿自嘲一笑,原來不知不覺中,他早已走進“容嬋”的布局陷阱。

……

同一時刻,崖松叼著塊糕點,正倚著古樹沐浴月光。

見容嬋孤身回來,崖松神色一變,他猛地瞬移到容嬋面前:“丹卿呢?”

“是你呀,你幹嘛躲在這裏嚇我?”容嬋捂著心口,眼眶雖紅,氣勢卻足,“你這只毛頭小鷹,懂不懂禮貌的?”

崖松急得面紅耳赤:“阿嬋姐,丹卿呢?”

容嬋回:“就在前面啊……”

崖松暗道糟糕,不等容嬋說完,便如離弦的箭,飛速迸射出去。

今日瑤碧神女千歲宴,私下保護丹卿的仙衛都已撤離,容陵說了,那些老油條神仙目光如炬,他擔心被他們瞧出端倪。

崖松後悔得要死,都怪他,方才他就不該想著給他們留相處空間,他應該跟上去的。

大抵被崖松情緒傳染,容嬋亦是心跳增快,緊張忐忑得不行。

禦風直追,容嬋始終落後崖松兩步。

好家夥,短短幾年不見,她竟連崖松都比不過了麽?

“丹卿該不會被魔域抓走了吧?”找遍玉珞懸宮無果後,崖松整只鷹都慌了,到底年紀小,他滿頭急汗,六神無主道,“怎麽辦,我得馬上通知殿下。”

“再等等,丹卿應該沒有走遠,”容嬋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崖松,決定暫時忽略他話語裏的疑點,“今天是沈瑤碧千歲生辰,周遭都有布置防護陣。再者,沈瑤碧她爹一貫寶貝女兒,此次千歲宴,四海八荒的厲害神仙,凡能請到的皆已到場,魔域膽量再大,恐怕也不敢在諸神眼皮底下虜人。”

“可丹卿為何還不回我傳訊?”

容嬋眉心緊蹙,不得不猜測道:“或許,他遇到了旁的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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