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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七章 特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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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七章 特別想他。

晉|江獨發/六七章

丹卿同村民們聊了會天, 言歸正傳,替他們把脈探病。

這些熱情淳樸的村民們,以勞作為生, 日積月累的大小毛病不少。譬如肩痹病、髖痹病,以及肺癆等。

丹卿為他們一一看診,有的藥材他沒隨身帶, 便道明日再送來。

每到新的地方, 丹卿都會宿在當地客棧, 停留半月左右。

這日深夜, 簡陋床榻上,丹卿忽從夢中驚醒,他眼神迷茫,似還沈浸在夢境中。

癡癡望著帳頂, 那兩扇鴉羽般漆黑的睫毛,仍沾染著點點濕潤。

怔楞半晌,丹卿倏地側眸,朝窗外望去。

不知何時,夜空開始飄雪。

輕盈的白羽紛揚降落人間,仿佛能洗滌所有的塵埃。

丹卿點燃油燈, 披了大氅, 倚在窗口, 獨自欣賞這場孤寂又蒼美的雪景。

看著看著, 丹卿忽然就想起漠北的雪。

還想起白皚皚世界裏, 段冽鮮活又英俊的面龐……

雪下得有些大, 天亮時,積雪已淹沒腳踝。

丹卿沒出門搖鈴行醫,他給啁啁餵了早餐, 坐在桌旁,謄寫藥方。

摸約巳時初,梁阿婆和王老漢的小兒子匆匆趕來,請丹卿去治病。

原來今兒一大早,王老漢上山砍柴,一不小心,把腿給摔斷了。

丹卿拎著藥箱,也不耽擱時間,冒著大雪,隨王小山趕到王家村,替王老漢把腿骨接上。

因為錯位的程度不算嚴重,若恢覆得好,不會留下後遺癥。

丹卿走時,一家老少千恩萬謝,還拼命往丹卿懷裏塞了籃土雞蛋。

梁阿婆非常喜歡丹卿,極力邀請他來喝小兒子的喜酒。

王小山快成家了,新娘是隔壁村的苗鳳兒,吉日就定在後天。

望著王小山害臊的大紅臉,丹卿輕笑出聲,見推辭不過,他爽快地應承下來。

到了這天,丹卿拎著賀禮,來到掛滿大紅彩帶的王家。

他被王小山一家當成貴賓,安置得極細心。

鄉裏婚事辦得熱鬧,有不少好玩喜慶的習俗。

丹卿坐在宴席,周遭俱是一張張眉開眼笑的臉。

大家都很開心,丹卿望著幸福的新郎新娘,也不由彎起嘴角。

晚膳席半,王小山靦腆地挨桌敬酒,許是受周圍氣氛影響,還有看客起哄,丹卿沒禁住勸,不知不覺,便多飲了幾杯。

胃裏仿佛燃起熊熊烈火,丹卿被酒氣熏得面頰酡紅。

他笑得傻乎乎,喝到後面,丹卿竟主動拎起酒壺,頻頻給王小山送祝福。

什麽白頭偕老、早生貴子,說一句,他便主動喝一杯。

王小山為人實在,只好陪著丹卿一起喝。

最後還是王小山哥哥看不過眼,趕緊過來解圍。

給王小山使了個眼色,王老大把丹卿攬到桌旁,親自招呼他:“楚郎中,嘿嘿,您是不是也想您媳婦兒了啊?”

丹卿醉得暈乎乎的,似沒聽懂,他嘀咕著重覆了聲“媳婦兒”,心底納悶,媳婦兒是什麽?他有媳婦兒嗎?

看著這醒目又熟悉的滿堂紅,丹卿慢半拍意識到,哦!媳婦兒就是伴侶的意思吧,那他的媳婦兒,是段冽沒錯了!

想起段冽,丹卿心裏就難受,五臟六腑俱撕裂開來。

他抿直嘴,右拳用力捶打著心口,頷首道:“想他。”嫌兩個字不足夠表達,又低聲補充道,“特別想他。”

丹卿眼眶瞬間泛紅,把整桌客人都看楞。

王老大怔了怔,暗道糟糕,都怪他混賬,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楚郎中與尊夫人分隔兩地,自然時時刻刻都惦念著她。

桌上,有婦人小聲耳語:“楚郎中真是好男人,你瞧,他都快哭了。”

“是啊,做他妻子肯定特別幸福。”

王老大好一陣手忙腳亂,他趕緊給丹卿斟酒賠罪,半是勸慰半是哄道:“喝酒喝酒,楚郎中我敬你,咱們喝醉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丹卿傷情地端著酒杯,認真瞅著王老大,糾正他的話:“你錯了,喝酒,只會愁上加愁。”

王老大尷尬得不行,他正要撤走酒,卻又見丹卿睜著霧濛濛大眼,委屈巴巴道:“但我就是想喝。”

王老大:“……”

哭笑不得地與丹卿碰杯,王老大心道,喝醉的楚郎中,與平日淡然守禮的楚郎中,倒是很不一樣。

此時,人間霞光漫天,已至黃昏。

九重天卻是青天白日。

棲梧宮,容陵靜靜佇立於拱橋,始終未動。

他面容沈著,眉梢卻攏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糾結。

遲疑半晌,容陵終是揮袖拂開一面水鏡,以法訣連接凡塵界。

水波漾開層層漣漪,鏡面恢覆平靜的瞬間,映現在容陵眼簾的,便是眼前這幅景象。

“楚之欽”穿著半新的淡青色襖子,在鄉野喜宴上大喝特喝,凡是前來敬他酒的,皆來者不拒。

他頂著酡紅的臉,一雙瀲灩水眸,仿佛映著大簇桃花色。

一直喝到散席,賓客相繼告辭,丹卿才消停地趴在狼藉桌面,像是睡著了。

兩個莊稼漢笑著同他說話,他嫌吵,咕噥了聲,把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睡。

王老大沒辦法,他用牛車把丹卿送回客棧,然後給丹卿簡單擦了臉,蓋上厚重褥子。

好在喝醉的楚郎中非常安靜,不吵不鬧,只閉著眼睛睡覺。

又等半時辰,王老大困得哈欠連連,見楚郎中睡得熟,遂放心地趕著牛車,匆匆回村。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榻上丹卿突然皺了皺眉,被胃部的燒灼感痛醒。

他踉蹌起身,一時腿軟,跌在床底,摸索著爬起來,丹卿張口就喊:“段冽,我想喝水。”

這句話,也只是潛意識過過嘴罷了,丹卿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到底說了什麽。

倚在桌旁,丹卿灌了兩杯涼水,總算好受些。

他揉揉眼睛,推開房門,走進院子。

鄉下的小客棧,住客極少。

丹卿吸了吸鼻子,蜷縮著坐到石凳上。

雪後天晴,今晚月亮特別圓、特別亮,但夜風仍裹挾著凜冽寒意。

丹卿穿得單薄,他像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就算冷得發抖,也不知回屋添件衣裳。

掌心摩挲著臂膀,丹卿唇色泛白。

他思緒陷在混沌裏,當身體越來越冷,他神識逐漸清明起來。

酒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丹卿扁扁嘴,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他平日沒那麽脆弱的,更不會啪地一下打開,裝滿段冽全部回憶的匣子。

丹卿每天都會想段冽,但丹卿很聰明,他只想一點點。這樣很好,他既能正常的過日子,又能重新走一遍他和段冽相識相知的人生。

但現在不行了。

有關段冽的匣子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住。

所有畫面洶湧地撞入丹卿眼睛裏、腦海裏。

顫抖著取出貼身存放的小瓷瓶,丹卿緊緊攥在掌心,鼻尖酸澀。

他討厭段冽。

為什麽他只是一個凡人?為什麽他可以靠死亡脫身?

他最討厭他了。

因為這一點兒都不公平。

埋首於膝蓋,丹卿雙肩止不住地顫栗,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

他忍不住想,現在的段冽在做什麽呢?他會不會已經走過奈何橋,他會不會已經順利轉世。

段冽丟下他,成為另個陌生人了嗎?

可是他還停留在原地。

他還得活在這寂寂人間……

寒風拂來,丹卿哽咽著擡起頭,他像是察覺到什麽,眼也不眨盯著那棵扶桑樹。

“段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丹卿赫然起身,魂不守舍地,直直朝扶桑樹而去。

皓月當空,無數月華灑落人間,像極了他們生死相隔的那一夜。

鹽白月色裏,葉影婆娑。

扶桑樹下,容陵望著逐漸逼近的“楚之欽”,一時竟無法動彈。

迎面而來的小公子眼眶通紅,衣衫如此單薄。寒風裏,他脆弱得像是易碎的琉璃。

許是剛回歸九重天,對人世間的經歷,容陵仍記得清清楚楚,比段冽都更清楚。

因為他現在是神仙。

仙凡終有別。

容陵能切身感受段冽的萬般情緒,他的痛,他的不舍,他的遺憾,甚至是他的愛。

可他,不再只是段冽。

他是容陵,能克制住那些欲望的容陵。

二人目目相觸,容陵微怔,旋即恢覆淡然。

“楚之欽”能看見他?不,確切的說,應該是丹卿,九重天兜率宮的青丘狐貍,宴丹卿。

容陵蹙眉盯著宴丹卿,略有些不解,他神魂仍未歸位,理應看不見仙訣護體的他。

況且,他如今並非段冽的模樣。

容陵正想著,便見丹卿與他擦肩,直楞楞走到扶桑樹後。

那兒紮了個草人,是客棧主人防鳥雀用的。

月光把稻草人的倒影拉得狹長,很像挺拔男子的身影。

丹卿步伐頓住。

他站在扶桑樹下,顯然已看清。

時間仿若停止。

容陵默默望著丹卿背影,隨即走到他身旁,漫不經心地側眸望去。

他滿臉都是淚。

容陵心頭驀地湧上一股酸痛,他當即轉過頭,動作略有些狼狽。

閉了閉眼,容陵緩緩松開袖中不自覺攥緊的手心。或許,他現在也分不清,他到底是誰。

但時間,會告訴他正確的答案。

容陵揮退那些繁雜的情緒,拔步朝反向離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忽然,丹卿用袖擺擦了擦眼淚,輕聲說:“你不是讓我忘掉你嗎?我決定了,等我明天醒來,我就要忘掉你了。反正,你現在也不記得我了。”

容陵沒有回頭,他面色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起伏。

他只頓了頓,爾後消失在人間月夜裏。

倔強地望著圓月,丹卿眼底的淚,非但沒有止住,反而流個不停。

為什麽會那麽痛呢?

丹卿捂著心口,痛得彎下腰。

是他錯了。

他要收回那些賭氣的話。

他當然不會忘記段冽,他也根本就沒有忘記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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