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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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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他不欲為自己爭辯,坦坦蕩蕩接受來自她的怒意,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趙槿很氣憤又無奈。

“你!”趙槿咬牙,想到自己特意把江以游調來暗藏三人行蹤,卻殊不知是被人當猴耍了,此刻臉上火辣辣燒的厲害。

見她如此,裴潯也只是輕聲道:“殿下不必如此生氣。”

他在她面前似乎從來都是謙卑恭順的模樣,常常教人防不勝防,有的時候無異於是養了頭狼在身邊,卻還沾沾自喜掌控全局。

“臣所為,殿下——”

頓了頓,裴潯擡頭看她,吐出幾個字來,“不是早就猜到了。”

院墻外的花瓣被風一吹,紛紛揚揚往院子裏落。

二人相視許久,趙槿倏地笑了,她微微俯身,手指挑起他的下頜,緊盯著他的雙眼道:“你怎知,本宮猜到了?”

她的語調帶著幾分捉摸不定的意味,裴潯一如既往地冷靜,“殿下昨日並未深究,今日卻出現在此地,難道還說明不了什麽嗎?”

趙槿冷笑,甩開手,慢條斯理地直起身,高高在上地看著他,“說的不錯。但你利用本宮是事實,回去跪著,沒本宮的旨意不許起身。”

她一甩衣袖,轉身就走。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也少了些穩重,她一面走,一面將冪籬放下,徹底擋住面容。

不知是何緣故,心中就是莫名的煩躁,到了轉角時,側目看過去,裴潯走得慢,跟在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遠處躺著的三具屍首身子早已涼透,他們臉上、身上到處都是劍傷,像被人肆意報覆過的痕跡。

這種平日裏作惡多端之人哪怕無故消失,也只會被人認為是仇家尋上門,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這便到此為止吧。

趙槿收回目光,按著來時路,翻墻出了院。

公主府外,兩個丫鬟正踮著腳往遠處眺望。

突然,雙眼一亮,幾步跑上去,“殿下回來了。”葉嬋手忙腳亂接過趙槿仍來的冪籬,見她腳下生風似的往府裏去,有點弄不清狀況。

兩個丫鬟看了眼後頭的裴潯,匆忙跟上趙槿。

回了寢殿,趙槿沒等二人進去,便‘砰’的一聲關上門。

錯愕之下,她們面面相覷,又回頭看眼裴潯,但見他在寢殿外停住腳步,一撩衣擺,隨即跪地,連下跪都能跪出一種正氣凜然的架勢,真不愧是裴公子。

兩個小丫鬟從他身旁經過,忍不住嘆氣,這也不知是第幾次,本以為近日公主與裴公子之間也算有所緩和,卻不曾想他如此糊塗,真是一念之下,前功盡棄啊。

還以為他真能幫上殿下的忙,沒想到他也是在利用殿下……

葉嬋註意到他臉上的血痕,雖被擦拭過,卻仍有一絲印記抹不去,她恍然間想起程羨榮死的那日,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隱藏在白衣之下溫文爾雅的他,談笑風生間便能輕易奪去他人性命。

他臉上沒有傷痕,那道血漬定然是別人濺上去的,雙手染血,便是罪無可恕了嗎?

葉嬋走前最後看了眼,他的背脊始終挺直,日光將他的身影拉長,顯出幾分孤寂悲涼之色。

-

臨近日落,三三兩兩的丫鬟們經過,悄悄地看向跪在院子裏的男子,等到走遠了才忍不住出聲,“裴郎君這是又犯什麽事了,竟在這跪了一整日。”

“多半是惹殿下不高興了,你沒瞧見就連方姐姐和葉姐姐都被擋在門外了。”

“咱們還是幹活去吧,免得受連累。”

“可裴郎君跪了這麽久,若是……”

“若是什麽,殿下的旨意你敢違抗,還是說殿下的人你也敢心疼?”

“我不敢我不敢!”

院子裏又恢覆寂靜,裴潯垂眼跪立,臉上並沒有過多的神情,雙眸如一灘死水,平淡至極。

身後傳來腳步聲,方梨往他身側走過,向趙槿的寢殿走去,未做停留,她站在殿外,揚聲喊道:“殿下,莫大人求見。”

裏頭靜默片刻,正當她以為趙槿不會回應時,突然傳出一聲悶悶的調子,“讓他進來。”

“是。”

方梨匆匆離去,不多時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子。

莫知鶴路過裴潯時,腳步一頓,垂眼看他。

“大人,快走吧。”

聞聲,他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大人自己進去吧,殿下就在裏面。”

莫知鶴卻沒動,“可否請姑娘通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於殿下名聲有損。”

“這……”方梨看了眼裏頭,又看了眼跪在外頭的裴潯,面色為難道:“大人還是快些進去吧,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再多說只怕會引得殿下不悅。”她福了福身,緩步退下去了。

莫知鶴左右為難,躊躇片刻,無意間掃過院子,卻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就那麽靜靜地盯著他,察覺到那人眼中潛藏的意味,他想了想,還是敲了下門,隨後入殿。

日頭徹底消失,夜色籠罩整座府邸,月華皎皎,夜風微涼,裴潯抿唇盯著趙槿寢殿大門,他臉上殘留的血跡已經風幹,眼角的血紅小痣在暗淡無比的庭院中更是妖媚艷麗。

哪怕跪了一整日,他的背脊也依舊挺拔,雙膝的疼痛與酸澀似乎並未讓他感到任何不適。

他眼中的那扇門從日落之時直至現在都未有任何動靜,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整整兩個時辰……

裴潯擡頭望向頭頂圓月,淡淡光輝傾灑人間,這般近距離的瞧著,有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耳邊傳來響動,他回頭望去,寢殿大門已開,莫知鶴從裏走出,殿內的燭火登時熄滅,他看不到殿中景象。

莫知鶴未再看他,正要走出院子時,他出聲喊住:“莫大人。”

莫知鶴停步。

“我有一事不解,請大人賜教。”

“請說。”

裴潯道:“從夏人在大魏境內出現開始,我就覺得奇怪。”

魏夏交好本是板上釘釘之事,夏國人在此時出現,他們的目的難道是破壞兩國和談?

可若僅僅是破壞兩國和談,為何不在十一年前就滅了大魏,反倒給大魏休養生息,操練兵馬的機會。試想一下,一邊是兵強馬壯、勝券在握的夏國武士,一邊是狼狽逃竄、形容慘敗的大魏國主,誰的氣焰更甚自然不必多說。

如今他們潛入中原,若說其中沒有貓膩,反正他是不信。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你說巧不巧?”裴潯頭也不回,緊盯著寢殿大門,仿佛要盯出個什麽來,“接著更巧的是,夏國王子居然也入了大魏,要知道距和談之期還有些時日,他們如此張揚,莫不是有人承諾了什麽。”

莫知鶴蹙眉,回頭問:“你此話何意?”

“莫大人別急,我的話還沒說完。”裴潯道:“接下來便是裴家軍裏出了一樁女扮男裝欺君罔上之事,輕則人犯被處死,重則可是會令整個裴家軍陷入險境。”

院子裏空落落的,唯有裴潯的聲音響起。

“大人不妨再想想,裴家軍出事,受牽連的會是誰?”

莫知鶴沈默不語,長公主為民申冤,揪出裴昭殺人埋屍、淩虐女子的證據,更是拿出裴溯通敵、企圖殘害至親的罪證,有這兩個兒子,做父親的自然逃不掉。裴家三口就此倒臺,而她又令裴潯做了裴家軍的將領,無論聖上怎麽看,在世人眼中,她和裴家軍的榮辱都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裴家軍一旦出事,首當其沖惹天子猜忌的不正是長公主殿下嗎?

“你想說什麽?”

裴潯笑了笑,“大人不妨再猜猜看,誰會因此得利,這些事接二連三的發生,不給人一絲喘息的機會,大人不覺得,太過湊巧了些嗎?”

層雲籠住月光,夜風更冷,霧氣深重,寢殿內的燭光突然亮了起來。

“你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因殿下信任大人,我也願信大人。”裴潯望著那扇被合上的窗,眸光幽幽,“大人君子持身,自養浩然正氣,想必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那你呢?”

“我?”裴潯一頓,笑了,“我是小人,並非君子。”

“……”

莫知鶴神色覆雜的看了他一眼,隨後出了公主府。

更深露重,芳馨彌漫。

裴潯盯著的那扇門終於開了,趙槿從中走出,大袖披衫,裙擺曳地,步子輕慢,款款而來。

她一走近,裴潯便嗅到她身上的一抹清麗幽香,典雅高貴,令人沈醉。

她的語調自上而下,帶著幾分疏離與漫不經心,“知錯了麽?”

“知錯。”

趙槿睨他一眼,“錯哪兒了?”

“錯在應告知殿下,不應欺瞞,讓殿下為我之事費心了。”

整整一日,他都未從下人口中聽到有關外界傳言,死了人這麽大的事不應不露一點風聲,若是屍首被人發現,早該傳開了。

對此唯一的解釋,那便只有……

裴潯擡頭,他的面容逐漸柔和下來,神情近乎虔誠,“多謝殿下。”

“謝本宮什麽。”趙槿勾著他的下頜,偏頭看了看,似乎頗為嫌棄,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來,輕柔的擦拭他臉上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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