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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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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

趙槿說完後,擡頭欣賞著趙陵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心底不由得產生一抹快意,她見趙陵神色覆雜的註視著她,眼裏閃過多種情緒,或許有愧疚,有苦衷,那對趙槿來說都不重要了。

趙陵沒想到她已然知曉了此事,因而是震撼多於憤怒,他百思不得其解,這事從未走漏過風聲,她是如何得知的?

“你先起來吧。”

趙槿卻不動,“父皇這是應允了?”

“你先告訴朕,此事是從何處得知?”他的眼眸微涼,帶著股冷意,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幾分,趙槿握了握拳,又緩緩松開,幸而她已提前做了準備。

“前些日子,兒臣碰到了松蘿,是她告訴兒臣的。”趙槿抿了下唇,努力眨巴眨巴雙眼,眼眶霎時通紅一片,眼中濕漉漉的,她喉中哽咽,卻又被她極力克制,“兒臣原本還不信,我不信父皇會如此對我。”

反正事實便是她知道了真相,誰說的也沒那麽重要,那就只能對松蘿說句抱歉了。

如此一想,她又垂下頭,嘴角微微往下撇,模樣很是委屈,“父皇啊,兒臣以為您一向疼我,定是不舍我離開,是以,我問她,我想聽她說出,您絕沒有要將我送去和親……”

話裏有真有假,她這幾月以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似乎都在此刻盡數爆發。

她的鼻尖微紅,腦袋幾乎要埋到地上,趙陵只能看到她下巴上掛著一顆淚珠,可憐又倔強。

他一時無言,原先愧疚的心理又被她這話說的無限放大,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知道松蘿一向針對我,她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因為我還有父皇對我的寵愛,可到如今……”她的肩膀微微顫動,身子縮成一小團,一番語無倫次的話說完,趙陵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柔聲道:“阿槿,是父皇的不是。”

這些年的寵愛也不全然是假的,至少他們也曾父慈女孝過,他確實將趙槿放在掌心疼愛過。

“父皇沒用,護不住你。”

他嘆了口氣,亦是變相的承認了這事。

能放低姿態,對他來說已是不易。

趙槿眸色一凝,避開他伸來的手,卯足了勁兒哭喊道:“你承認了?你真的承認了?”她的眼中盡是悲涼之色,似是積壓已久的情緒,在此時此刻,終於徹底崩潰,“時至今日,我竟才知曉,原來我自以為備受寵愛的這十五年,都是為了將我推入深淵?多可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哭著哭著就笑了,漂亮的眸子彎了彎,滿是悲哀與惆悵。

是恨嗎?

心頭悲愴蒼涼,想恨卻不知該恨誰。

她仰天長笑,眼前卻逐漸模糊,那些美好的、虛幻的如走馬燈在眼前一閃而過,最終全化作一場泡影。

真真假假,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這可笑又可悲的十五年人生裏,那些溫情全成了謊言,只餘下冰冷與寂寥。

秋日寥寥,枝頭的落葉搖搖欲墜,清風一吹,枝葉擺動,晃晃悠悠落到地面。

如同她的淚水砸在冰冷的板磚上,她笑言:“我自以為身份高貴,我是大魏最尊貴的公主,長於深宮大院,所有的一切,全是假的!這十五年來的寵愛都是因為一紙交易!”

“我的父皇,我最敬愛的父皇,竟是最先拋棄我的人——”

趙陵被她一番話說的心中抽痛,張了張口,卻無法反駁,“阿槿,父皇應你了。”他一向高高在上,卻在今日低了頭,“你想要的,父皇都應你了。”

-

出了殿門,方梨和葉嬋就候在那,趙槿出來時雙眼依舊紅腫,她們忙迎上來,小心翼翼問:“殿下,那我們現在回府嗎?”

趙槿擡手抹了把淚痕,回頭瞥了眼大殿,冷笑一聲,她這出戲有真有假,幾乎連她自己都要分不清了,不過好在目的是達到了。

她回過頭來,被殿外的光晃了下眼,“不,先去趟軍營。”頓了下,又道:“順道去裴府看看。”

“是。”

馬車粼粼而動,趙槿靠著車壁小憩,一夜未睡讓她有些困倦,忽地想起什麽,她眼都未睜,便問:“裴氏父子三人如何了?”

方梨輕聲回道:“奴婢聽聞裴昭和裴溯被定了死罪,而裴將軍被發配豐州。”

“豐州。”趙槿睜眼,扯著唇角一笑,“倒是個好地方。”

葉嬋心裏仍有不解,“殿下,那裴溯一事尚未查明,當真就如此被定了罪?”

“真相本身就不重要。”趙槿神色淡淡,語調亦是平和,“有這個事實存在的可能,那他便是個隱患,以父皇的性子寧可將此事永遠掩埋,也不會讓任何人破壞兩國和談。”

葉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趙槿覷了她一眼,“皇室之人一向以利益為先,權衡之下,自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父皇連昔日信任的臣子都能舍棄,還有什麽不能放棄的呢?”

“可……可聖上對殿下還是愧疚的。”

趙槿不以為然,“那一絲愧疚不過源於他還未徹底消散的父女之情,本宮便能好好利用他的愧疚,也才沒枉費這幾月來的辛苦,連裴潯都為此受了傷。”

她想到方才,不由擔憂是否演的太過,哭的她嗓子都有些發啞,真不想再經歷一次,著實心累。

說話間,馬車停在裴府外,已有武衛在此查抄,將那些金銀財寶一箱一箱的往外搬,她走進去,江冉看到她,即可迎上來,“殿下怎麽來了?”

趙槿望向院子的方向,大樹孤零零地立著,樹葉簌簌而落,顯出幾分悲涼,那個埋藏在樹下的女子生前身不由己,死後也被禁錮在此,心中只怕是恨極。

可她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呢?

身為女子,本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她問:“那些姑娘們如何了?”

江冉回道:“姑娘們都好,至少不必在此受折磨了。”

也是,前半生在黑暗裏掙紮,那餘生定會平安順遂,長明燈會護佑這些姑娘的。

“那位姑娘呢?”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江冉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怔了下,才明白她指的是誰,隨後道:“後山有處清凈之地,有光有風,四季常在,那位姑娘於此地長眠,來生必將自由隨風,不受束縛。”說罷,他看了眼趙槿,“殿下以為如何?”

這女子不過十五六歲便被裴昭買回,定也無親人可尋,哪怕她尚有親人在世,能狠心將親閨女丟棄之人也不是什麽好人家,只怕也不會願意認回屍骨。

“自由隨風,不受束縛。”趙槿喃喃,“對那位姑娘來說,想必也是心之所向。”

她也看過了,正欲離去,身後有人喊住她,“殿下。”

她回頭見幾人匆匆而至,面上帶著笑意,“民女們特意來感謝殿下,若沒有殿下,只怕也逃不開這座牢籠。”

趙槿隨口道:“本就是你們運氣好。”

的確運氣好,她也沒料到在這將軍府的地下還埋藏著這麽大的秘密。

突然,腦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瞇起眼去尋印象中的身影,對著一個紫衣女子道:“我記得你,那日是你在本宮身前奉茶。”

紫杉福了福身,從中走出來,垂頭道:“是。”仔細看,她的手緊緊攥在一起,身子亦是僵硬的。

“這世上的確沒有那麽多的巧合,任何的好運都是建立在他人有意為之的基礎上,姑娘覺得,是也不是?”

紫杉抿了抿唇,慢慢道:“……殿下說的對。”

這便是承認了。趙槿勾唇笑了,頭也不回走出府,“此事已過,祝願姑娘們日後都能尋個好去處,不再困於己心。往事隨風,便都忘了吧。”

她的背影單薄纖瘦,卻透著一股神性,像是普度眾生的神女,救她們於水火,她發黑如墨,隨著她漸行漸遠,發尾隨風擺動,更顯孤冷清絕,給人一種曇花一現的錯覺。

“紫杉姐姐,殿下這是何意?”幾位姑娘看著她的身影,心中不安仍未散去。

紫杉笑了下,眼中尚有淚水流淌,她以為這些貴人都是高高在上,從不會在意她們的死活,所以即便她用了些心思,也從未抱多大的希望。

可恰恰就是這一日,她們遇到了寧安公主,世上獨一無二的公主殿下。

她與旁人真的很不一樣。

紫杉心中萬分感謝,對著眾姐妹道:“日後便自由了。”

落花飄遠,帶去姑娘們的祝福,願天下女子皆能順心如意,自在隨風。

-

軍營裏。

裴潯睡得迷迷糊糊,一會兒覺得傷口又癢又痛,一會兒又覺口渴,他半夢半醒間,煩躁非常,一股氣堵在胸口,難受得很,他用手背抵著額面,側過頭去,微睜著眼道:“水……”

他的嘴唇幹裂,臉上汗如雨下,只隱約瞧見一道倩影緩緩朝他走來,模糊的輪廓是那麽熟悉,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他身上的痛楚都減輕了不少,人也平靜下來,神智漸漸清晰。

他被扶著坐起,一臉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人,眼眸隨著對方而動。

茶杯已觸到他的唇瓣,可他始終楞怔著,趙槿好笑的盯著他看了又看,挑眉道:“不是要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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