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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槿冷淡的眸子輕瞥,見他面色羞赧,頭始終低垂著,她有一瞬的恍惚。

從她初次見他,他就總是如此。

他的恭敬有禮雖與旁人相同,可他卻比別人多了一絲忠誠……

少年本是桀驁的,更何況像他這樣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的少年,可他卻用自己的軍功換了公主府的一個小小的將軍當。這世上真是沒有比他更蠢的的人了。

“屬下願意……”

趙槿涼薄的唇勾起,不再與往常一樣縱著他的無知,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你覺得自己配嗎?”

一句話便將他打落黑暗又陰冷的無盡深淵,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卻是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仿徨、無措……

他沒敢看趙槿的神情,只消片刻便將自己安慰好,然趙槿今日火氣甚大,沒容他開口,便開始趕人,“還不滾?!”

“屬、屬下這就滾,這就滾……”

他的尾聲逐漸哽咽,臉上的神情幾乎沒繃住,要哭不哭的模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安慰自己,殿下只是在氣頭上,過了這一陣便好了。

只是難免懷疑,短短月餘,她怎麽像變了一個人?

見他離開,方梨小心翼翼地觀察趙槿的神色,“殿下今日為何如此待陸將軍?”

“怎麽?”趙槿擡眸,疏離冷淡的話語嚇得她雙腿連連打顫,“這府裏換了主子不成?你如此向著他,莫非也覺著本宮不可理喻了?”

“奴婢該死!奴婢有罪!”

方梨的腦中一片空白,‘撲通’一聲跪下,不停叩首,直至額上出現紅痕,才聞得一聲,“行了!”

她嚇得不敢動,生怕惹得趙槿不快,即便跟在她身側多年,也受不住她陰晴不定的性子。

趙槿看了她一眼,突然蹙眉闔眸,顯得煩躁不已,隔了許久才出聲,“你下去吧。”嗓音軟和許多。

“是。”方梨應聲,戰戰兢兢地退下,不發出丁點聲響。

之後的幾日,趙槿被困府中,看似安分,實則半點歇不下來。

不過她倒是鮮少去找裴潯,整日不是窩在屋裏,便是在涼亭中賞花。

這個季節的四季海棠開的格外鮮艷,隱隱散發著一股悠悠清香,她斜靠在長椅上,雙眸似一泓清水,不言不語時,美的不似真人,就如那畫中走出的姑娘般,叫人心向往之。

裴潯怔楞許久,欲要提步上前,卻見同一視野裏出現一個男人。

這幾日他早已知曉,那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陸酌言陸將軍,他以軍功換取陪伴佳人身側,早已傳遍京都,這等韻事也被編篡成各種話本子供人娛樂。

趙槿從未理會過,許是她身處宅院,鮮少過問民間之事。

裴潯註意到那人的目光,是愛慕、是仰望,是忠誠、是癡迷,他的目光灼灼,在趙槿看不見的地方,隱隱有種無法言喻的瘋狂。

他不由自主的擰眉,心底有些微妙的情愫。

他離得遠,聽不清二人談話的內容,卻見陸酌言抿起唇,似乎受了委屈。

“公子在這做什麽?”

裴潯扭頭一看,是何嬤嬤。

畢竟是府裏的老人,他微微彎腰,溫聲道:“嬤嬤。”

何嬤嬤及時扶住他,“公子這是折煞老奴了。”

“應該的。”

何嬤嬤看了眼遠處的男女,又看向他,眼中帶了笑意道:“殿下雖不易接近,卻也很好哄的,公子可想知道殿下的喜好?”

她理所當然的以為二人是吵架了,畢竟前些時日趙槿待裴潯的態度與今日是有天壤之別。

她也算看著趙槿長大,自是希望她能得一人真心相伴,觀察下來,還是裴潯最為穩妥些,知禮節,懂進退,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與殿下甚是相配。

“您多慮了。”

裴潯斂眸,不做思考便婉拒道:“殿下的喜好與我無關,我在此,只為賞花。”

話雖如此,可他的語氣卻比往常多了絲銳氣,尤其是後兩個字,顯得欲蓋彌彰了。

他目光沈沈的重新望向遠處涼亭,女子嫻靜美好,嘴角邊的笑意牽動著他的心弦,就連周遭的海棠花都變得暗淡不少,他眼中再也看不見其他顏色。

既然先前戰術不成,那便換一種。

何嬤嬤將走,忽而聞得一聲微不可聞的低語,如石子沈入大海,無聲無息,“還請嬤嬤相告。”

/

趙槿不知此處所發生之事,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也沒回頭。

陸酌言自上次被她冷落便郁悶了好久,今日終是鼓起勇氣靠近一步,“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似在迫切的渴望得到一絲關註。

她的發絲在風中微揚,撩的他心尖微顫,卻始終不敢逾越。

他見趙槿雖未回應,卻好歹沒趕他走,他大著膽子繼續問:“殿下可想知道屬下在外遇到了哪些奇聞異事?”

對此,趙槿倒是多了絲興趣,“說來聽聽。”

陸酌言聞言頓時振作,從他跟隨太子教訓貪官汙吏到孤身潛入賊窟營救落難女子,事無巨細,他都講給她聽,逗的她淺淺一笑。

“皇兄此行倒是經歷不少,也難怪大臣們紛紛稱讚,他越來越有儲君風範了。”

“太子殿下德行出眾,亦是民心所向。”陸酌言附和道。

“是嗎?”趙槿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短短兩字卻仿佛有千斤重,直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太子殿下德行出眾,公主殿下德行有虧……

這是前不久父皇的口諭裏傳來的話。

如今聽來,何其諷刺!

陸酌言不知他說錯了什麽,竟惹得公主不快,可他知道,此刻最好的方法是不言不語。

亭中除了風聲,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

方梨為趙槿取了披風來,見氣氛微妙,不敢多看,“殿下,起風了。”她將披風披在她身上。

“來的正好。”

趙槿勾勾手指,附在她耳側輕聲說了句話,惹得她雙眸瞪大,不可抑制的驚呼出聲,“水雲間?!”

話才出口,她又立時捂住唇,忐忑的望向四周,瞥見陸酌言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的神色,她才懊惱的低頭,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道:“殿下,您千金之軀,怎可……怎可沾染如此汙穢之地?”

‘水雲間’三字雖聽著詩情畫意,卻是個身家清白之人絕不會踏足之地,只因此處是男子賣唱賣笑,出賣色相的勾欄瓦舍。

“若是……若是被人知道……”也不知道方才那一嚷嚷,有沒有被旁人聽到。

其實她這個擔憂實在多餘,等她把人帶回,怕是十裏八鄉都將傳遍,她將再次聲名狼藉。

“那是你喊的,怪不得本宮。”

趙槿不以為意地笑笑,“父皇不許本宮出府,那本宮就不出,從外頭把人帶來總不算抗旨。”

“可是殿下,府裏這麽多……”她沒好意思說出口,府裏這麽多男人,怎麽還不夠?偏要再去點小倌?

“怎麽?本宮說的話不管用了?”

聞此,方梨也知無論自己如何說,趙槿都不會改變主意,她只好應聲,“奴婢這就去。”

待她一走,陸酌言的面色就維持不住了,他僵硬著嘴角,試探道:“殿下為何……”

從前無論她如何荒唐,都絕不會踏足此等汙穢之地,是什麽改變了她?

他心亂如麻,跪著的膝蓋往前挪了一小步。

“殿下若需要,屬下願為殿下分憂。”

趙槿終於賞了個眼神給他,卻不參雜任何情緒,如同貨物般打量著他,末了,淡淡評價,“沒興趣。”

這三字戳心,他的世界一下子崩塌,勉強維持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他頹廢的立在一旁,直至方梨把人帶來。

她沒敢帶著人走正門,卻還是被人發現,一群身材高大的男人再怎麽遮掩放在人群裏也依舊打眼,府裏眾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上至府中面首,下至丫鬟小廝,都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群人,紛紛咂舌。

“這麽多人,殿下一人吃得消嗎?”有人忍不住嘀咕道。

裴潯聽到響動,從小廚房裏出來,見狀也怔了怔,看他們去向,心一沈再沈,沾了面粉的手微微攥緊,他眉宇間的冷意霎時湧出,轉身回了小廚房,盯著竈臺上剛做好的糕點,毫不猶豫的掃到地面,當即離去。

/

“殿下,人都帶來了。”

趙槿款款起身,長裙浮動,勾唇在一眾人裏穿梭,見到還算滿意的便說一句‘擡頭’,眾人心驚膽戰,既想得了青睞,又怕會招致殺身之禍。

她回到長椅上,淡聲問道:“你們會什麽?”

“回殿下的話,奴會唱曲兒。”

“奴會彈琴。”

“奴……”

趙槿被他們吵的不勝其煩,微微擡手道:“行了。”她指向一人,“唱個曲子聽聽。”

說罷,那人擺足了姿勢,揚聲便唱了起來,落在趙槿耳中,卻似檐上烏鴉,刺耳得很。

“停停停,跟鴉叫似的,難聽!”

不知何時,一旁躲著看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就連裴潯都混跡在人群裏,他們偷偷發笑,如同在看一場戲劇。

旁人不知,可他們卻清楚趙槿這多變的性子。

“你來,唱一曲聽聽。”

趙槿朝一旁伸手,方梨了然的遞上一個銀錠子,她將銀子放在一邊長椅上,開口道:“唱的好,這便賞你了。”

有了目標,他們都分外賣力,爭先恐後地表現,卻惹得趙槿一會兒蹙眉一會兒憋笑,最終歸於一聲淺淺的嘆息,“本宮錯了,你這還不如方才那只鴉叫!”

“……”

寂靜片刻,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連裴潯的臉上也浮現出笑意,眼底的柔光緩緩蔓延開來,眉目舒展,春風拂面,仿佛只要看她一眼,便能忘卻她所有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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